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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難道說......(2)

  張廠長記得自己的雙腿是怎麼發麻發軟,記得自己是怎麼撲通一聲跪在那個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輪的陳礪面前。

  他記得自己抱著帳本和樣鍋,苦苦哀求:

  「陳組長!求求你救救我們廠……按低價收了也行,換包裝、貼你們紅嶺的牌子賣出去也行!」

  而陳礪是怎麼做的?

  那個年輕的質量幹部一把將他從地上揪了起來,眼神冷得像刀子,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站直了說話!在764廠的地面上,不興這一套!」

  「紅嶺不收購湘省庫存,不提供紅嶺商標貼牌許可,不出麵包銷,也不讓這批貨通過紅嶺的渠道出口海外……紅嶺海外客戶買的是安全和質量,不能拿三廠工人的飯碗替別人填坑!」

  陳礪那張冷硬的臉,那句句絕情的話,在張廠長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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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救你們?我憑什麼救你們?」

  陳礪當時眼神里的鄙夷,此時在張廠長的扭曲回憶中被無限放大。

  張廠長的手緊緊拽住了桌沿,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開裂。

  憑什麼?!

  憑什麼你紅嶺就能靠著高壓鍋享譽海外,賺得盆滿缽滿?

  憑什麼你陳礪就能當救世主,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教訓我?!

  要不是你不肯伸手拉我一把,哪怕你只是答應收下兩千口鍋,或者允許我掛個紅嶺的副牌,我今天至於被全廠工人當街扔雞蛋、砸菜葉嗎?!

  至於被省里像審犯人一樣查帳嗎?!

  「鍋賣不出去……我肯定得完……」

  張廠長壓低了聲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毒蛇般的聲音從牙縫裡滲出來:

  「我走投無路了,你們不幫我,都白象好過!」

  惡毒的念頭像毒瘤一樣滋生。

  他恨陳礪的見死不救,恨紅嶺的冷酷無情。

  如果七千多口鍋賣不出去,明早九點去省里說明情況之後,等待他的就是停職、查帳、甚至牢獄之災。

  他的一輩子徹底毀了!

  既然他已經毀了,那紅嶺憑什麼還能高高在上?!

  「啪!」

  張廠長狠狠一拳砸在辦公桌上。

  桌角的木板劇烈震動,擱在桌邊的那口「紅雞牌」高壓鍋樣鍋被震得原地轉了半圈,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燈光落在這口樣鍋上。

  由於是全盤照搬紅嶺一代鍋的外形,這口鍋的鍋壁做得也比較厚,冷軋金屬在檯燈的光線下散發著一層光澤。

  它不像是一個廚房裡煮飯的炊具,倒像是一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鐵疙瘩。

  張廠長本來想一把將這口帶給他無數羞辱的壞東西推開,可當他的手指碰到鍋蓋時,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一段被他遺忘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猛地鑽了出來。

  那是在幾個月前,在廣州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外貿業務辦公區里。

  當時他懷裡揣著搶訂單的決心,正到處打聽紅嶺高壓鍋的底細。

  他站在業務科走廊的窗戶外面,正捧著茶杯等待接見。

  辦公室內,兩個外貿業務員正在核對紅嶺第一批出口高壓鍋的報關單據和樣品。

  其中一個業務員隨手拎起那口紅嶺一代高壓鍋的樣鍋,顛了顛重量,半開玩笑地對著同伴嚷嚷:

  「老張,你來看看,紅嶺這鍋怎麼做得這麼厚?這壁厚,這分量……真要拿去裝上藥,當炮彈殼都搓搓有餘了吧?!」

  另一個業務員湊過來看了看,笑著拍了了拍鍋蓋:

  「你管人家做多厚呢!中東、南亞那些老外就認這個!

  說是山地里燉肉耐磕碰,人家願意花幾十美元一口搶著買。

  你別瞎琢磨用途,咱們按民用廚房用品出報關單就行!」

  當時,張廠長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壁厚削薄一點,怎麼把成本降下來,再怎麼報出四十美元的低價去搶華遠和紅嶺的海外客源。

  他根本沒有把那個業務員隨口開的玩笑放在心上。

  可現在,在深夜的辦公室里,這句話卻像是一道驚雷,在他腦海里炸響!

  張廠長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慢慢站起身,死死盯著桌上那口厚重得反常的樣鍋。

  普通的高壓鍋……

  真的能讓那些挑剔的外商花八十美元一口的高價,一批接著一批地搶購嗎?

  普通的高壓鍋……

  為什麼要用那麼厚的材料?

  為什麼要做出那種連落錘都砸不凹的怪異結構?

  為什麼華遠那個天天看軍工轉民用產品的業務員,第一眼看到紅嶺的鍋,說出來的不是『這鍋燉肉快』,而是『當炮彈殼都搓搓有餘』?!

  那些外國人,真的是買回去做飯的嗎?

  如果不是做飯……

  如果那些外國人買這東西根本就是為了別的用途……

  張廠長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血流沖得他雙耳嗡嗡作響。

  那陳礪呢?

  764廠呢?

  他們真的只是在賣民用高壓鍋嗎?

  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鍋的具體用途,卻故意掛著民用品的牌子,拿著國家許可,在外貿市場上悶聲發大財?!

  如果紅嶺賣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高壓鍋……

  如果這背後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驚天秘密……

  白天那些砸在他身上的爛菜葉、臭雞蛋,那些讓他抬不起頭來的羞辱與恐慌,在這一瞬間忽然全部化為了一股扭曲的興奮!

  張廠長的雙眼死死瞪大,原本癱軟的身體一點點挺直,眼神里的絕望徹底被一種擇人而噬的惡毒與狂熱所取代。

  他伸出雙手,撫摸著那冰冷厚重的金屬鍋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對著空氣里那個看不見的敵人,一字一頓地吐出牙縫裡的疑問:

  「憑什麼他們的鍋能賣那麼貴……」

  「憑什麼外國人搶著要……」

  「難道……這根本就不是拿來做飯的?」

  夜風呼嘯,吹得辦公室的玻璃窗嗚嗚作響。

  檯燈的光影下,張廠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癲狂的弧度。

  難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