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江返湘的綠皮列車上,張廠長整整二十多個小時沒敢閉眼。
火車輪軌敲擊鐵軌的咣當聲,就像有一把鈍刀子,一下又一下割在他的太陽穴上。
在他兩腳之間,依然放著那個沉甸甸的綠帆布包,裡面裝著那口從臨江帶回來的「紅雞牌」高壓鍋樣鍋。
在到站之後再改乘汽車,張廠長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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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從車站開回家屬院時,天色才剛蒙蒙亮。
車子還沒開進家屬區的小巷,路邊幾個正在井台前接水的老婦人和退修老工人就停下了手裡的活。
看見那輛熟悉的廠長座駕,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沒有往日熱絡的打招呼,也沒有人湊上來問長問短,幾個相識多年的老鄰居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眼裡的光冷得讓人發慌。
出來接張廠長的妻子低著頭,幫張廠長理了理沾滿塵土的衣領,手微微發抖:
「先回家……再去廠里。」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家門。
妻子進屋後,熟練地翻出水壺去燒水,又把張廠長換下的髒襯衣泡進鋅皮水盆里。
她剛想伸手開窗透氣,就聽見隔壁的門板「砰」的一聲重重關上,緊接著是院子裡低沉的議論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回來了……還有臉回來……」
「聽說省里要查帳了,我們家老二的醫藥費,看他拿什麼交!」
妻子懸在窗框上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著下唇,默默把窗戶縫合上。
張廠長站在桌前,看著妻子單薄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老伴,我……」
「別說了。」
妻子背對著他,聲音帶了一絲沙啞,
「廠里工人們早就聚在門口了。帳本和倉庫里那幾千口鍋的事,躲不過去的。我跟你一道去。」
汽車緩緩駛向湘省西北兵工廠的大門口。
還沒到門樓前,張廠長的心就沉到了底。
往常這個時候,廠區里應該響著清脆的班鈴聲,卡車拉著原材料轟鳴進出。
可眼下,高大的鐵門半開半閉,遠處的幾棟大車間黑洞洞地立著,沒有一點機器運轉的轟鳴。
緊閉的倉庫大門前,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上百號人。
有人看見車子開過來,尖聲喊了一句:
「張廠長回來了!車在門口!」
人群頓時像炸開了鍋的沸水,呼啦一下涌了上來,把卡車堵得寸步難行。
張廠長透過車窗玻璃,看到了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車門剛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破舊藍布工作服的老工人就一把拽住了門框。
那是過去在擴產動員大會上第一個站起來舉手支持張廠長,拍著胸脯保證「跟著廠長干絕對沒錯」的車間組長。
可此時此刻,這個老工人的眼裡全是紅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廠長!到底怎麼說?我們的工資到底什麼時候發?!」
張廠長連忙踩著車門站出來,雙手壓著空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
「大家靜一靜!省里的情況很複雜,我已經把報告交上去了,方案還在討論,庫存的鍋總能找到辦法……」
「你騙誰呢!」
另一個年輕工人舉著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眼淚在沾滿油污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我娘還在醫院躺著,等著廠里的勞動保險借錢交藥費!你當初說紅雞牌高壓鍋一做出海關,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現在訂單呢?錢呢?!你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就是!
你當初在廠委會上怎麼說的?
說紅嶺能賣五十美元,咱們做出來賣四十美元,外商搶著要!」
一個曾經在會上替他拍過桌子保證產能的車間幹部站在人群前排,臉漲得通紅,聲音里滿是懊悔與憤怒,
「老張,我在車間裡替你給工人們擔保過!現在我拿什麼回家面對他們?!」
話一句比一句尖銳,像是一塊塊重石砸在張廠長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印度那邊的意外,想要解釋這都是外貿公司的陷阱,可當他對上那上百雙絕望又憤怒的眼睛時,所有的藉口都卡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情緒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
不知道是誰從菜籃里抽出一片蔫黃的白菜葉,狠命砸在了卡車的擋風玻璃上。
「啪」的一聲鈍響,菜葉粘在玻璃上,耷拉下來。
這片菜葉像是拉開了某種開關。
「拿我們的血汗錢去給你堆爛鐵!」
「還我們的工資!還我們的藥費!」
第二片、第三片爛菜葉帶著泥水鋪天蓋地飛了過來。
張廠長還沒反應過來,一片臭氣熏天的爛菜葉就貼上了他的肩膀。
緊接著,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顆放壞了的臭雞蛋,「啪」的一聲在他帽檐上炸開。
腥臭刺鼻的蛋液瞬間順著他的帽檐和鬢角往下淌,滴進他的衣領里。
張廠長本能地抬起袖子去擦,可越擦那股惡臭越往鼻子裡鑽,黃白相間的污液糊滿了整張臉。
「老張!」
妻子在車門另一側驚呼一聲,試圖張開雙手擋在他身前,
「大傢伙有話好好說!先讓他把話說完......」
話音未落,一片爛菜葉重重打在了妻子的身上,污泥濺了她一臉。
旁邊的幾個老工人家屬衝上來,指著妻子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還有臉說話!你當初在廠供銷處不是見人就吹,說跟著你家老張這次能大翻身嗎?你們家翻身了,我們飯碗全碎了!」
妻子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腳下一個絆子差點摔倒。
她嘴唇哆嗦著,想辯解說家裡的積蓄也全搭進去了,可看著滿街憤怒的工人,她終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順著她沾著菜葉的臉頰淌了下來,可她還是咬著牙站回了張廠長的身邊,伸出顫抖的手去替丈夫擦臉上的蛋液。
「讓他們兩口子好好受著!」
一個老婦人哭喊著,把一顆臭雞蛋扔到了妻子的腳邊。
蛋殼碎裂開來,腥臭味撲鼻而入。
妻子手指懸在半空,難堪與羞愧讓她恨不得腳下有一條縫能鑽進去。
張廠長被蛋液糊住了眼睛,刺得眼皮生疼。
幾個廠里的保衛幹事和老門衛終於看不下去了,拼死衝進人群,用身體築起一道人牆,把張廠長兩口子往辦公樓里護。
工人們沒有繼續往前擠,但憤怒的喊聲依然像雷一樣在走廊里震響。
人群散開前,一個抹著眼淚的中年女工衝著張廠長狼狽的背影悽厲地喊道:
「今天說不清楚也行,明天我們繼續過來!工資、藥費,還有倉庫里的鍋,你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旁邊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工人接著破口大罵,聲音嘶啞:
「我們明天還要過來!」
斷斷續續的罵聲與哭喊聲穿透了樓門,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
張廠長和妻子被推進了廠長辦公室。
門「砰」地關上,將外面的喧囂暫時隔絕開來。
妻子脫下沾滿污漬的外套,靠在牆角,終於忍不住捂著臉低聲嗚咽起來。
張廠長癱坐在辦公椅上,帽檐上的臭蛋液還在一滴滴落在辦公桌的木板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嘀嗒聲。
夜幕降臨,嘈雜的廠區終于歸於死寂。
工人和家屬們陸陸續續散去了,但誰都知道,這還沒有結束。
遠處黑黝黝的倉庫里,整整齊齊堆放著七千多口「紅雞牌」高壓鍋,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妻子在傍晚時分收拾好包袱回家去了,辦公室里只剩下張廠長一個人。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罩著綠色塑料罩的檯燈。
他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帳本。
帳本上的每一筆數字,都像是一根刺……
算盤就在手邊。
張廠長抖著手,撥弄了幾下算盤珠子。
然而無論他怎麼撥,出來的結果都是一個無法填補的絕望窟窿。
他氣急敗壞地撕下一頁帳目,將它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可沒過幾秒,他又像是瘋了一樣蹲下身子,把那團紙撿起來,用手一點點展平。
每看到帳本上的一個名字,白天那些工人的臉就在他腦海里閃過一次。
那個投擲菜葉的老組長,曾經在廠里技術比武時拿過獎;那個哭求醫藥費的年輕工人,去年結婚時他還去喝過喜酒;
那個罵得最凶的車間幹部,曾經在酒桌上敬了他三杯酒,說「張廠長是咱們廠的救星」。
正因為這些人曾經無比信任過他,如今的羞辱與反噬才顯得狠辣,像是一把重錘,將他所有的尊嚴砸得粉碎。
黑夜裡,羞恥與恐懼慢慢交織在一起,隨後,一股濃烈得近乎惡毒的怨恨,從這片絕望的廢墟里瘋長出來。
張廠長的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現出幾天前在臨江764廠接待室里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