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礪,你怎麼看?」
趙國梁的聲音迴蕩在接待室中。
張廠長還維持著半跪半癱的姿勢,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眼角掛著混了灰塵的眼淚。
在他身後,那口冒牌的「紅雞牌」高壓鍋正歪斜地擺在桌面上,殼體上細微的鑄造砂眼在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下顯得分外刺眼。
陳礪沒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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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走到桌前,俯下身,兩隻手硬生生把這位五十來歲的老幹部從地上拉了起來。
「張廠長,站直了說話。」
「在764廠的地面上,不興這一套。」
張廠長打了個趔趄,站穩後擦了一把臉,嘴唇顫抖著想再開吵:
「陳經理……陳組長!我是真走投無路了啊!省里已經要下查帳組了,廠里幾千個工人和家屬等著開鍋下面。我不求你們按四十美元給全收了,哪怕二十美元……不,哪怕按國內三十六萬結算款把這七千多口鍋全盤過去!
你們換個包裝,換上紅嶺的標,賣給印度人也好,賣給其他海外客戶也好!
只要能救命,這筆帳算我們湘省廠欠紅嶺一輩子的恩情!」
羅鐵軍站在一旁,眼角的青筋直跳,那雙寬大的鐵掌死死握成拳頭,粗聲罵道:
「你還有臉說恩情?你們當初偷偷買我們的產品,私下拆解抄襲的時候,怎麼不談恩情?
把價格從五十美元砸到四十美元去搶單的時候,怎麼不談恩情?
出事了把屎盆子扣在軍轉民這三個字上,現在跑來要紅嶺拿全廠工人的飯碗給你填坑?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老羅,少說兩句。」
趙國梁伸手攔了攔羅鐵軍,但眼裡的同情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凝重。
他轉向陳礪,目光中帶著審視與詢問。
陳礪伸手捏住那口「紅雞牌」樣鍋的閥座,指尖在鋁合金衝壓的螺紋處撫過。
他前世在軍工裝備質量追溯體系中閱盡滄桑的經驗,讓他一眼就能看透這口鍋背後的所有貓膩。
湘省廠為了趕工和降成本,在關鍵的拉伸工藝和材料配方上偷了工。
沒有採用764廠特有的冷加工淬火放應力流程,密封膠圈也只是普通工業級橡膠。
作為普通炊具,它煮飯燉肉綽綽有餘,但在壓力和複雜環境面前,它就是個定時炸彈。
陳礪緩緩放下紅雞樣鍋,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接待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廠長,」
陳礪抬起頭,直視著張廠長的眼睛,用一種毫無轉圜餘地的語氣開口,
「你的困難,我們聽到了。但紅嶺的答覆只有四個字:絕不可能。」
張廠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陳經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這不是救人不救人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
陳礪往前走了一步,立在桌邊,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第一,紅嶺一不收購湘省廠的庫存,二不提供紅嶺商標的貼牌許可,三不出面進行任何形式的包銷,四絕不讓這批貨通過紅嶺的渠道出口海外。」
「為什麼啊!」
張廠長嘶聲喊道,
「外形明明差不多的啊!」
「外形差不多,本質差了十萬八千里!」
陳礪指著那口鍋,字字如鐵,
「海外客戶願意花錢一口買我們的鍋,買的不是這幾斤鋁合金,買的是『紅嶺』這兩個字代表的絕對安全與質量承諾!」
「如果今天我開了這個口子,把你們這七千多口存在質量隱患、甚至已經在海外引發了安全事故的仿製鍋接過來,換上紅嶺的包裝賣出去——海外客戶會怎麼看?
他們會覺得紅嶺在用四十美元的次品充好貨!
到時候,我們的訂單會被取消,我們正在排產的幾十萬單子會全部癱瘓!」
陳礪轉過身,看向趙國梁和羅鐵軍,聲音低沉而有力:
「趙副總,老羅,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剛掛牌,三家廠上萬工人的伙食費、藥費、補發的工資,全靠我們手裡這幾條生產線。
我們不能拿著自己工人的命,去給別人的經營錯誤和投機倒把買單!」
趙國梁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沉思了幾秒鐘,再睜開時,眼神里的軟弱與同情已經徹底消失。
他走到張廠長面前,拍了拍這位老同行的肩膀,聲音雖然帶著幾分沙啞,卻無比堅決:
「老張,陳礪說得對。這死路,是你們當初貪圖便宜、背著我們私自搞仿製搶單時自己走進去的。
764廠當初欠薪四個月,幾千人餓著肚子,也是靠陳礪帶著大家一腳一步硬踩出一條正道。
紅嶺的飯碗是工人拿命拼出來的,我作為聯合公司的常務副總經理,絕不能同意拿全廠工人的飯碗給你填坑。」
張廠長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脫力般靠在牆壁上。
他看了看陳礪那張冷硬如鐵的臉,終於明白,眼前的青年根本不是靠眼淚和道德綁架就能撼動的軟柿子。
「好……好……」
張廠長面如死灰,顫抖著手把桌面上的帳本和樣鍋重新塞進帆布包里,
「算我自己作孽……我自己回去跟省里的查帳組交代……」
他抱著帆布包,像個行屍走肉般步履蹣跚地推出了接待室的門。
門外,臨江初春的風夾雜著幾分濕冷吹進來,吹散了房間裡的壓抑氣氛。
羅鐵軍狠狠啐了一口,吐掉嘴裡的菸頭:
「算他走得快!要按我的脾氣,沒把他偷咱圖紙的帳算清楚就算給他們留面子了!」
陳礪看著張廠長遠去的佝僂背影,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湘省廠將為他們的投機付出代價。
但這場由仿製鍋引發的風暴,在萬里之外的海外戰場上,卻才剛剛開始。
跨越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封峰巒,是卡什米爾高原,印度前線後勤總基地,列城。
列城後勤軍需總倉庫,三號地下庫房。
這裡的空氣寒冷得如同凝固的冰塊,連呼吸吐出的白霧都會瞬間在鬍鬚上凝結成霜。
庫房深處,成堆的木箱被胡亂地碼放在水泥地面上,箱體上赫然噴塗著紅色的「RED CHICKEN」(紅雞牌)英文字樣。
這正是印方從中國湘省廠採購的仿製鍋中,第一批運抵前線並倖存下來的兩千多口余貨。
自打北嶺三號高地那場驚天動地的自爆事故發生後,這批鍋就被列城指揮部視為不祥之物,全部封存入庫。
印方前線指揮官維克拉姆少將站在一盞昏暗的防爆燈下,臉色比庫房外的積雪還要難看。
在他身旁,前線情報官拉奧上校和一名負責後勤清查的軍需參謀正戰戰兢兢地立著。
「國際仲裁委員會的裁決已經下來了。」
維克拉姆的聲音冷得像刀子,
「華遠公司拒絕退還十二萬美元定金,中方仲裁庭全盤否決了我們的索賠請求!還說是我們前線的白痴擅自裝填炸藥引發了事故!」
拉奧上校低著頭,不敢接話。
「這三千口貨,除了在前線炸掉的幾百口,這裡還砸在我們手上兩千七百零八十口!」
維克拉姆一巴掌拍在紅雞牌高壓鍋上,震得蓋子上的閥門叮噹作響,
「後方財政部天天追查這筆壞帳!
我們不能讓這兩千多套垃圾繼續爛在列城的倉庫里占地方,必須想辦法把它們變現,哪怕收回一小部分運輸成本!」
那名後勤參謀咽了口唾沫,小聲建議道:
「少將……直接撥給前線伙房吧?」
「混帳!」
維克拉姆怒罵道,
「前線突擊旅剛剛因為這東西死了一批人,你現在把這東西發給炊事班煮咖喱?士兵們會以為我們要毒死他們!軍心還要不要了?」
參謀嚇得縮了縮脖子。
拉奧上校這時緩緩開口:
「少將,既然正規渠道行不通,不如走地下黑市。巴基斯坦西北邊境和阿富汗東部山區的部落武裝、私人僱傭兵,一直在瘋狂採購各種軍需。
他們不屬於巴基斯坦正規軍,也不懂什麼華遠正品。
我們可以通過中東的代理商,把這批余貨暗中賣給喀拉蚩的走私販子。
按一口一百美元賣掉,不僅能清空倉庫,還能收回二十萬美元現金,足以向新德里帳面上交代了!」
維克拉姆眼中的陰鷙閃爍了幾下,最終重重點頭:
「動作要快!找熟面孔去辦,絕不能讓人查到這是印度陸軍後勤倉庫清出來的貨!」
兩天後,巴基斯坦,喀拉蚩港區附近的一處私營貨場倉庫。
倉庫里瀰漫著海鹽的刺鼻氣味。
吊扇在頂棚緩慢地旋轉著,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一名身穿阿拉伯長袍的中年走私商正坐在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串念珠緩緩轉動。
此人正是買過哈桑高壓鍋的下線大經銷商之一,專門在西北邊境向山地部落和僱傭兵販賣防腐物資與硬貨。
此前,他曾以八百美元一口的昂貴高價,從哈桑手裡搶購過真正的「紅嶺牌」正品高壓鍋,並轉手以一千美元的高價賣給山裡的富豪武裝。
在他對面,坐著一名穿著戴著墨鏡的印方隱蔽代理人。
「扎希德先生,」
印方代理人指著地上剛拆開木箱露出來的紅雞牌高壓鍋,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
「這可是頂級的野外重型高壓鍋,我們手頭有一批現貨,整整兩千七百口,看在長期合作的面子上,一口只要一百美元!」
稱呼為扎希德的走私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那口高壓鍋前。
作為長期在黑市上倒賣軍實物資的老油條,扎希德對「紅嶺牌」的細節早已爛熟於心。
他彎下腰,用那雙長滿粗繭的大手在鍋體上摸索起來。
摸到一半,扎希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他猛地一抬腳,「砰」的一聲,直接將那口高壓鍋踢得在地上滾了幾圈,磕在水泥柱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印方代理人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
扎希德轉過身,一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住代理人,吐出一口唾沫:
「一百美元?朋友,你當我扎希德是在喀拉蚩港口踩腳踏車的傻子,還是沒見過真正的華夏紅嶺貨?」
代理人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硬著頭皮道:
「這……這就是華夏產的重型高壓鍋!外形和性能……」
「去你媽的相差無二!」
扎希德直接爆了粗口,厲聲打斷,
「老子幾天前前剛從哈桑手裡以八百美元一口拿過真正的華夏紅嶺!紅嶺正品的壁厚拉伸均勻,防爆閥是雙重黃銅精密壓鑄,連橡膠圈都是特種耐高溫矽膠!」
扎希德指著地上那口被踢凹了一塊的「紅雞牌」,冷笑著揭底:
「你這玩意兒,鋁合金鑄造砂眼多得像篩子,壁厚頭重腳輕,泄壓閥居然用的是普通彈簧!
這就是在你們那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批『紅雞牌』廢柴鋁罐吧!」
被當場拆穿底細,印方代理人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硬道:
「就算……就算它不是紅嶺,當成普通野外高壓鍋賣,一百美元也是極低的價格了!」
「普通高壓鍋?」
扎希德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在西北山地,普通民用高壓鍋在集市上只賣十五美元一口!誰會花一百美元買你這個重達十幾磅、連飯都煮不熟、裝了藥還會先把使用者炸飛的垃圾殼?」
扎希德重新坐回皮沙發上,伸出兩根手指,語氣里滿是不屑與貪婪:
「想讓我接手這兩千多口垃圾,清理你們倉庫里的廢鐵?可以。」
代理人咽了口唾沫:「你出多少?」
扎希德伸出一條手臂,五指張開,然後又翻了一翻:
「十美元一口。」
「什麼?!」
印方代理人尖叫起來,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十美元?這連從華夏運到印度、再運到喀拉蚩的運費都不夠!我們這可是純金屬粗坯!」
扎希德猛地拍桌,掌心重重擊打在桌面那口「紅雞牌」高壓鍋的鍋蓋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十美元一口,運費你們自己出。再多一分錢,我都當你們是在賣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