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列城三號後勤庫房。
拉奧上校把話筒擱回黑色座機上,揉了揉被凍得有些發硬的耳朵。
印方代理人帶回來的消息,像是一記巴掌打在倉庫里每個印軍官員的臉上。
十美元,連把這批高壓鍋拖回喀拉蚩的油錢都不夠。
但新德里那邊剛傳回來的意思很明確,不能公開鬧大,不能讓外界知道軍方私下買了一萬口連發射容器都算不上的民用仿製鍋,更不能讓人看出前線那場死傷慘重的爆炸源頭是一批便宜貨。
冷場持續了半個下午。
就在印度軍械部門還在為列城庫房裡那兩千多口「紅雞牌」余貨傷腦筋時,兩千多公里外的廣州,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電報房裡,紙帶打孔機正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幾名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業務員坐在打字機前,正將印著華遠公章的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通知,沿著過去幾年積累下來的外貿電報線路往外發。
這是一份例行的外貿邀請函。
按照商務部和部里的統一部署,今年春交會不僅規模擴大,各進出口公司還梳理了一批重點創匯和特色聯合出品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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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寄往港澳、東南亞以及南亞既有客戶的通知附頁上,華遠特意用雙語標註了一行小字:
「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原764廠等聯合體)已獲本屆交易會獨立展台及外場樣機展示位。
既有野外高壓鍋、民用慶典禮花發射裝置及特種複合肥等產品均有參展,現場或將有新型民用工程/農用設備亮相,歡迎現場看樣洽談。」
華遠總部把通知發給了那些在華遠名冊里有信用記錄、過往履約良好的既有客戶與商會渠道。
然而,就是這麼幾行四平八穩的公文電報,在穿過印度洋的風浪和喀喇崑崙山脈的電線後,卻激起了波瀾。
喀拉蚩港區,西碼頭一座占地極廣的私有倉庫里,海風帶著一股柴油和鹹魚的混合氣味。
哈桑穿著一身洗得乾淨的白色寬袍,手腕上那塊瑞士進口的金表在刺眼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靠在紅木雕花軟椅上,兩名年輕的女伴一左一右坐在旁邊的軟榻上,一個正用小銀匙替他攪拌著加了薄荷的紅茶,另一個手法熟練地將卷好的菸草點燃,微笑著遞到他手邊。
客廳外面的走廊和待客廳里,六七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傭人正輕手輕腳地忙碌著。
有的在給門外等候的經銷商端茶遞水,有的在把一疊疊商業匯票抱進帳房,還有的在同夥計一起清點從碼頭運進來的堆場貨物。
門外那條石子路上,早就停了幾輛等著拿配額的下游經銷商的私人轎車。
「老闆,華遠那邊的加急電報到了。」
老夥計阿卜杜拉一路小跑著衝進客廳,手裡捏著一張剛譯出來的英文電文,聲音裡帶著喘,
「是關於今年春季廣交會的!」
哈桑接過電報,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將菸斗放到一旁的銅盤裡,目光迅速在「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和「現場或將有新產品亮相」這兩行字上掃過。
從最早在秋交會過道立柱旁一眼看中那個粗糙的鋼殼子起,他就靠著「紅嶺牌」正品賺得盆滿缽滿。
當年他打著膽子以五十美元左右的成本從華遠提貨,轉手在喀拉蚩港按三百美元左右的下游渠道價往外發;
後來前線和山地部落搶得頭破血流,緊俏的現貨硬生生被下游的市場價抬到了八百美元一口!
靠著這條獨門渠道,他買下了港區的私人倉庫,蓋了新大樓,養了整整一套帳房和夥計,甚至在喀拉蚩社交圈裡成了炙手可熱的「中國貨大戶」。
「新產品……」
哈桑摸了摸下巴上修剪整齊的鬍鬚,眼裡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光。
他顧不上管待客廳里那幾個等了一上午的下線經銷商,起身一把抓起案頭的外線長途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串背得滾瓜爛熟的國際長途號碼。
臨江,764廠軍轉民辦公室。
陳礪正站在桌前整理剛剛由市里批覆下來的「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參展人員名單。
桌上的電話鈴聲猛地炸響,他順手拿起聽筒:
「你好,紅嶺公司。」
「陳!是我,哈桑!」
電話那頭傳來哈桑略帶誇張的高亢聲音,背景里還能聽到喀拉蚩港口清脆的船笛聲,
「華遠發來的電報我看到了!你們今年要在廣州搞獨立展台?電報上說的那個『新產品』到底是什麼?是不是比現在的野外高壓鍋更厚、更厲害的東西?
你提前跟我透個底,只要東西好,我現在就把定金匯過去!」
陳礪聽著聽筒里哈桑那急迫的呼吸聲,嘴角微微勾起一角。
「哈桑先生,你的消息倒是靈通。華遠的電報才發出去沒多久吧。」
「我的朋友,事關生意,不快怎麼行!」
哈桑在電話那頭抹了一把汗,
「你告訴我,這次到底帶了什麼好東西?我那幾個下游渠道天天堵在我倉庫門口要貨,如果這次有新東西,我必須拿下第一批獨家配額!」
「產品細節,華遠有保密規定,我也不能在電話里亂說。」
陳礪拿著聽筒,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餘地,
「我只能告訴你,這次去廣州,不僅有老款高壓鍋的持續供貨保證,新東西也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真想看,四月中旬,我們在廣州流花路展館見。」
「你這傢伙……總是這樣賣關子!」
哈桑在電話里嚷嚷了一聲,隨即大笑起來,
「好!到了廣州,你必須給我留出最好的會面時間!我現在就讓帳房去準備信用證和現款,再去訂飛廣州的機位!」
掛斷電話,陳礪很清楚,像哈桑這種嗅覺靈敏的私商,只需要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聞風而至,而這正是紅嶺在春交會上打響第一槍所需要的火種。
同一時刻,拉瓦爾品第,巴基斯坦國防部後勤與軍需採購局。
薩利姆·阿赫塔爾准將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桌上擺著幾份剛送上來的財務匯總和前線物資領用台帳。
他的手撫過帳本上「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民用慶典禮花發射裝置」以及「特種複合肥」這三行字。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這三樣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中國民用品,在他手裡發揮出了難以想像的巨大威力。
前線送回來的戰報他每一份都親自看過,冰牙山口的側翼堡壘修成了,霜河谷的前沿陣地推薦了十公里,頂住了敵人的三輪猛烈炮轟。
在巴軍內部,這些成果不僅讓後勤局的評估報告在陸軍總部屢獲嘉獎,也讓薩利姆的名字頻繁出現在中將們的口頭誇獎中。
在他的抽屜深處,放著一枚剛頒發不久的勳章。
薩利姆深吸了一口氣,清澈的目光落在華遠剛發來的參展邀請函上。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兼後勤主管,他有著清晰的理智。
他翻看著採購記錄,心裡很明白,這些陣地的穩固以及陸軍總部的信任,就是他自己的軍功簿。
「來人。」
薩利姆合上文件,聲音低沉而有力。
一名隨從副官立刻推門走進來立正:
「准將閣下!」
「通知後勤局採購科,準備一份赴中國廣州參展的名單。」
薩利姆用手指叩了叩桌面上的邀請函,
「我們不大張旗鼓地搞官方代表團,就以國營貿易公司和技術顧問的名義過去。在廣州現場仔細看看,中國人的民用機械目錄里,還有沒有其他適合在高海拔寒冷地區使用的好設備,你知道我要的好設備是什麼吧。」
「准將閣下,交給我!」
對他而言,現有的產品已經足夠支撐眼下的防線,不過薩利姆相信,只要去廣州,就一定能從那些實在的華夏廠商手裡拿到更多的驚喜。
然而,在這個消息沿著商業網絡擴散的同時,新德里的氣氛卻已經壓到了最低。
南區國防委員會的地下會議廳經過四重安檢,厚重的鐵門合上之後,外面的腳步聲和電話鈴全都被隔在了牆外。
這裡坐著的,是國防部長拉克什·梅赫塔,陸軍參謀長阿爾溫德·辛格、國防秘書卡普爾,以及掌握軍械採購和情報渠道的幾位核心人物。
夏爾馬家族的話事人德瓦·夏爾馬也在場。
他沒有軍裝,只穿一件深灰色長外套,坐在靠牆的單人沙發上。
「十二萬美元定金,換來一場把突擊旅集結地炸成廢墟的事故。」
國防部長拉克什·梅赫塔把報告摔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卻比拍桌子更嚇人,
「列城倉庫里還壓著兩千多口沒人敢碰的仿製鍋。仲裁輸了,錢拿不回來,真正的紅嶺正品也沒有買到。諸位告訴我,這筆帳最後要算在誰頭上?」
會議廳里沒人接話。
陸軍參謀長阿爾溫德·辛格抬起眼睛,
「前線已經證明,巴基斯坦手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炊具。我們卻被一批外形相近的仿製品騙了進去,既丟了人,也丟了軍隊的臉。」
德瓦·夏爾馬緩緩摩挲著手杖頂端的銀飾,聲音蒼老而冷硬:
「我孫子已經成了烈士。政府可以把事故包裝成犧牲,可軍隊需要真正的武器。」
這句話落下,會議廳里的空氣更沉了幾分。
戰略顧問納拉揚·阿羅拉這才站起來。
他把華遠發給既有客戶的春交會電報抄本攤在長桌中央,又壓上一張廣州流花路展館的平面圖。
「機會就在這裡。」
納拉揚指著電報上的字跡,
「華遠已經確認,紅嶺工業聯合公司會在廣州設獨立展台,既有高壓鍋、禮花發射裝置和特種複合肥都會參展,現場還可能出現新的民用設備。
廣交會人員複雜,身份公開,反而方便我們用普通採購商的名義接近。」
國防秘書卡普爾皺眉:
「我們剛和華遠打完仲裁官司,現在派軍方人員過去,等於自己把臉送到對方眼前。」
「所以不能用軍方身份。」
納拉揚的聲音放得更低,「從軍械局和材料研究所抽三個人,準備東南亞工程採購商的商業護照和合法外匯。
按公開民用用途訂購所有的武器。」
國防部長沒有立即表態,而是抬手示意秘書拿來另一份文件。
「廣州這邊就按照納拉揚的來。」
他翻開文件,露出裡面已經列好的裝備清單,
「同時,給莫斯科的求援報告今天夜裡發出去。把巴基斯坦正在通過中國渠道獲得穩定後勤物資的情況寫清楚,據此去向莫斯科要支援,擬一份清單。」
卡普爾接過話頭:
「初步清單包括高原運輸直升機、山地炮兵和火力校射設備、抗寒車輛、加密通信器材,以及能在高海拔長期工作的後勤保障設備。」
德瓦·夏爾馬抬起頭,眼神終於有了一點亮色:
「莫斯科若想繼續保持在南亞的影響力,就不會看著巴基斯坦借著中國貨一點點把優勢堆起來。」
陸軍參謀長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國防部長拿起鋼筆,在兩份文件上同時簽下名字:
「一邊去廣州買真正的紅嶺正品,一邊向蘇聯要高原裝備。會議結束」
會議廳里所有人同時起身。
幾分鐘後,兩道命令分別送往軍械局和外交部。
新德里的喬裝採購組開始準備身份文件,發往莫斯科的求援電文也蓋上了最高級別的保密印章。
而在臨江的華遠聯絡處里,打字機和長途電話的聲音整整響了一個下午。
業務員小林正拿著厚厚的一本《海外客戶長途電話登記簿》,快步走到張衛東的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張副科長,今天的電話記錄匯總出來了。」
小林把表格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異,
「從今天早晨起,喀拉蚩、拉瓦爾品第、新加坡還有中東那邊的幾個老客戶,打進來的長途電話里,十個有八個都在打聽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展位位置!「
張衛東接過登記簿,看著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客戶名稱和「點名詢問紅嶺」的記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振奮。
他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