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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泥肘

  趙國梁手裡捏著剛拿到的春交會證明文件,正同羅鐵軍交代車間備料的交接班次,迎面就撞見門衛老馬。

  老馬額頭上滲著汗:

  「趙廠長!羅處長!來人了!外面來了一位廠長,開口就說要見陳組長……不,陳經理!你們要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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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鐵軍腳步一停,眼皮往上一挑,下意識和趙國梁對視了一眼。

  「哪家的廠長?」

  趙國梁眼睛發亮,手裡的文件往掌心裡拍了拍,

  「莫不是768廠的老魏?前兩天738和751都遞了並廠申請,就剩他們768了哈哈哈。這是瞧見咱們拿下了春交會的獨立展台,終於憋不住要來談合作了?」

  羅鐵軍樂了,拍了拍胸口粗聲粗氣道:

  「要是768老魏親自跑這一趟,那可真算是稀客。他們廠過去靠著農用水泵和柴油機,發工資從沒晚過一天,在臨江軍工帶里昂著頭走路。

  現在連他們都坐不住,咱們這紅嶺聯合公司的牌子,可就徹底叫響了!」

  「不是768!」

  老馬趕忙擺手,吸了一大口氣才說清楚,

  「說是湘省的張廠長!」

  趙國梁皺了皺眉。

  湘省兵工廠?

  湘省跟764既沒有直接的零部件配套,過去也鮮有往來啊。

  兩人心中大惑不解,也顧不上細問,快步趕往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木門虛掩著。

  陳礪早就站在裡面,背對著門口。

  桌子中央擺著一個解開繩扣的粗帆布包,裡面露出一口金屬光澤有些發暗的鍋體。

  而那位從湘省趕來的張廠長,正整個人癱跪在水泥地上,雙手死死摳著桌角,額頭幾乎貼到了陳礪的鞋尖。

  「陳經理!陳總!您救救我們廠吧!」

  張廠長嗓音啞得厲害,帶著一股絕望的哭腔,

  「兩千多號工人……下個月連鹹菜都吃不上了啊!」

  剛推門進來的趙國梁和羅鐵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了一跳。

  「哎呀!張廠長,你這是做什麼!」

  趙國梁一步跨上前,伸手就去架張廠長的胳膊,

  「咱們都是軍工系統里的兄弟單位,有話好好坐下說!快起來,快起來!」

  羅鐵軍也趕忙上去幫忙拉人,嘴裡勸道:

  「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跪著算怎麼回事?你們廠有什麼難處,資金周轉不開還是設備壞了?坐下慢慢講!」

  張廠長卻像是一根釘在水泥地上的木樁子,任憑趙國梁和羅鐵軍怎麼用力拉扯,硬是死沉沉地往下墜,雙腿彎曲著不肯站直。

  他那身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磨得脫了線,兩鬢全白,眼眶裡布滿了血絲,哭得鼻涕眼淚往一塊兒黏。

  「我不起來……陳經理不點頭,我站不起來!」

  張廠長聲音打著顫,

  「廠里兩千多名職工,連帶著家屬上萬人,都指望著那點米下鍋。醫院裡等著拿藥的退伍老老工人,學校里交不上學費的孩子……我這當廠長的沒本事,我對不起他們啊!」

  趙國梁聽得心頭一陣發酸。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幾個月前的764廠,也是這般絕望,甚至連職工食堂的豆腐渣都得賒帳。

  同為三線老廠的帶頭人,看著對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趙國梁的同情心頓時泛濫開來。

  他扭頭看向陳礪,遞過去一個求情的眼神:

  「陳礪啊,你看張廠長都這樣了……要是咱們能搭上一把手,哪怕給點零散加工的活兒,是不是……」

  陳礪自始至終神色冷靜。

  他往後退了小半步,把身側的位置讓了出來。

  「趙廠長,老羅,」

  陳礪開口,

  「你們二位先別急著同情他,不如先讓他當著你們的面,把桌上這口鍋的來歷,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趙國梁手上的力道頓了頓。

  羅鐵軍也是一楞,目光順著陳礪的視線看向了桌上的帆布包。

  他上前一步,一把扯開帆布包的掛繩,將裡面的金屬樣鍋拽了出來。

  樣鍋一暴露在光線下,羅鐵軍的眼皮就劇烈跳動了一下。

  粗看之下,這口鍋的外形、壁厚感、乃至側面焊接的定位塊,幾乎和764廠生產的紅嶺一代重型野外高壓鍋如出一轍!

  唯獨鍋蓋上壓印的銘牌文字不同,上面粗糙地打著「紅雞牌」三個字。

  「這是……」

  羅鐵軍的臉色變了。

  張廠長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交代出了積壓在心底的真相。

  「是我們……是我們糊塗啊!」

  張廠長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去年看到你們764的高壓鍋在華遠那邊賣得火爆,海外訂單源源不斷……我們廠那時候也停工發不出工資,帳上乾乾淨淨。我心一橫,就讓技術科仿造你們的產品,照著用鋁合金冷軋翻了模具,做了這批紅雞牌……」

  「華遠那個業務員賀明川去接洽印度客戶的時候,我……我主動把價格降到了四十美元一口!比你們紅嶺便宜了十美元!」

  羅鐵軍的手瞬間握緊了樣鍋的手柄,眼中噴出火來。

  「你他娘的!你抄我們的設計?還跑去跟海外客戶報低價搶我們的單子?!」

  羅鐵軍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接待室的玻璃窗框嗡嗡作響。

  張廠長面如死灰,哭訴道:

  「我當時就想著把全廠盤活啊!」

  「可誰知道……誰知道首批三千口發到印度那邊,那群畜生……那群畜生把高壓鍋拿去裝彈藥爆了!出了天大的事故!」

  張廠長猛地抬頭,眼眶撕裂般通紅:

  「前陣子仲裁結果下來了,華遠敗訴請求被駁回,但印方根本不收剩下的貨,後續尾款一分錢也沒有!

  剩下的七千多口整整齊齊堆在倉庫里,冷軋鋁材的欠款催到廠門前,廠里帳面上現在連三十塊錢的醫藥費都掏不出來!」

  「前幾天我回廠,工人們把我堵在辦公室里問要工資……省里分管工業的副省長下了死命令,審計和紀檢明天上午九點進駐廠里查帳,召我過去說明情況!

  如果這七千多口鍋處理不掉,我除了跳樓,就只能坐牢了啊!」

  羅鐵軍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黑。

  他想起764廠最艱難的時候,幾千號工人勒緊褲腰帶發不出工資,陳礪帶著大家在車間裡沒日沒夜地做試驗抓質量,好不容易才用血汗拼出一條活路,打響了「紅嶺」這個品牌。

  而眼前這個人,不僅偷了764的技術和外觀,還靠著降價十美元去惡意搶單,甚至在海外搞出了嚴重的自爆事故,幾乎險些把整個中國民用高壓鍋的外貿名聲徹底毀掉!

  現在出了絕路,出了重大事故,沒了下場,居然跑來764廠下跪求救?!

  「你個狗日的!」

  羅鐵軍徹底暴怒了,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口「紅雞牌」仿製高壓鍋,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猛地砸在辦公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半高,水花四濺。

  「你當初靠抄襲搶我們飯碗的時候,想過764廠兩千多工人的活路沒有?想過我們拼了命守住的質量沒有?!」

  羅鐵軍跨前一步,指著張廠長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出事了知道要死了?跑來找我們兜底?!你拿我們當什麼?拿陳礪當什麼?拿764當什麼?!」

  羅鐵軍一把揪住張廠長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扯起來,推向門口,厲聲咆哮道:

  「拿上你這口破鍋!給我滾!滾出764廠!」

  「泥肘!」

  張廠長被推得一個趔趄,重重撞在牆壁上,帆布包里的文件和憑證散落了一地。

  他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只是縮在牆角發抖,面色灰敗得宛如一具屍體。

  趙國梁連忙抱住暴怒的羅鐵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老羅!冷靜點!老羅!」

  「我冷靜個屁!」

  羅鐵軍眼圈發紅,指著地上散落的帳本,

  「他這就是自作自受!這是犯罪!」

  「我知道他是自作自受!」

  趙國梁厲聲喝道,隨後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沉重,

  「可是老羅……他倒了,他進去了,湘省西北兵工廠那兩千多名工人怎麼辦?那些沒拿到工資的工人家庭怎麼辦?他們是無辜的啊!他們只是跟著廠長出工幹活,他們懂什麼外貿、懂什麼抄襲?!」

  趙國梁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羅鐵軍的頭頂。

  羅鐵軍喘著粗氣,捏緊的拳頭微微顫抖,最終狠狠一甩手,砸在旁邊的牆壁上。

  接待室里只剩下張廠長壓抑的抽泣聲和羅鐵軍粗重的喘息聲。

  趙國梁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看向始終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陳礪。

  「陳礪,」

  趙國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這件事,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