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臨江迎春風帶涼,764廠大門口那排老梧桐剛吐出細嫩的綠芽。
門衛室的老馬正坐在搖晃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保溫杯,眯著眼看門外那條鋪滿碎石的廠前路。
擱在半年前,這條路一天到晚走不過十個人,死氣沉沉得像座荒山。
可如今不同了,自打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籌建的消息傳開,連帶著738廠和751廠的牌子一塊兒掛在廠門口,這條路就沒安靜過。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笨重的腳步聲踩著碎石子響了起來。
老馬睜開眼,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跨過廠門鐵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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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懷裡死死抱妥一隻沉甸甸的綠帆布包,額頭布滿細汗,臉色灰黃,眼神里透著幾分遮掩不住的焦躁與疲憊。
老馬連忙放下保溫杯,迎上前去伸手一攔:
「同志,找誰啊?登記一下。」
中年人趕忙停下腳,把懷裡的帆布包往上拎了拎,有些侷促地整了整領口,聲音沙啞地說:
「同志,我是湘省西北兵工廠的廠長,姓張,專程來拜訪貴廠。」
老馬一聽「廠長」兩個字,眼皮頓時一跳。
最近這段日子,來764廠的人實在太多了。
先是738廠的周承禮廠長天天往這兒跑,接著是751廠的許長河廠長領著技術骨幹來匯合,連市經委、省局的領導都來過好幾撥。
老馬腦子裡根本沒有別的念頭,直截了當地聯想到了最近風頭最勁的事。
「哎呀!張廠長!」
老馬態度瞬間變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您是來找陳經理的吧?」
張廠長猛地愣了一下,張了張嘴:
「陳經理?」
他腦子轉了一圈,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764廠那位年輕的軍轉民辦公室主任、如今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籌建負責人陳礪。
他趕忙連連點點頭:
「對對對,我就是來找陳經理的。」
「那您可算找對人了!」
老馬熱情得不行,伸手就去接張廠長懷裡的帆布包,
「走走走,先去接待室喝口熱茶!陳經理正在後山研發中心陪省城來的專家呢,我這就去給您報告!」
張廠長被這過於熱情的態度弄得有些發懵,手裡的帆布包抓得死緊,連聲擺手:
「不用不用,不麻煩!我自己在這兒等會兒就行,不用專程打擾陳經理……」
「那哪行啊!」
老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接待室引,半點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您是兄弟廠的領導,遠道而來就是客!快請進!」
接待室里的木椅擦得乾淨,老馬利索地從鐵皮水瓶里倒出一搪瓷缸滾燙的大麥茶,遞到張廠長手裡,嘴裡還不停歇地閒聊著:
「張廠長,您來得真是趕巧。最近我們廠忙著備展春交會,以前大門口一天到晚沒幾個人進出,現在可好,廠長、領導、大學裡的老教授,一個接一個地往裡走!」
老馬咧嘴一笑,帶著幾分得意和半開玩笑地湊近問了一句:
「張廠長,您這次帶著包過來……是不是也是跟738、751一樣,來談並廠合併的啊?」
聽見「並廠」這兩個字,張廠長端著搪瓷缸的手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熱茶的水汽燙著他的臉,卻遮不住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心虛與緊繃。
他喉嚨咽了咽,含糊地推脫道:
「沒……沒有的事,就是來辦點業務,順便請陳經理看點東西……不是合併,不是合併……」
他想把這次來訪的意圖說得越輕越好,先探探764廠和陳礪的口風。
畢竟,他懷裡那隻帆布包里裝著的,可不是什麼光彩的合作意向,而是七千多口爛在倉庫里、幾乎要把整個湘省西北兵工廠壓垮的仿製廢件。
老馬沒察覺到張廠長眼神里的躲閃,只當他是領導幹部說話含蓄,便熱情地招呼他坐下:
「行,您先潤潤喉嚨,我這就去研發中心叫陳經理!」
說罷,老馬一路小跑著出了接待室,直奔後山的大車間。
......
此時的764廠研發中心大車間裡,氣氛正焦灼。
楊嘉寧這天一早就把陳礪叫來了,宋文山也陪在台架旁,三個人的注意力全落在紅嶺-1和那幾頁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試飛記錄上。
測試台架上,紅嶺-1樣機靜靜停放著。
他戴上老花鏡,彎下腰,指尖輕輕觸碰著電路板上略顯粗糙的焊點,翻開陳礪親自記錄的試飛台帳,開門見山地連續發問:
「三公里實測的數據我看過了。但在水庫荒田那次試飛,基本上沒有什麼干擾。你考慮過春交會現場嗎?
廣州展館周邊有無線電台、高壓輸電線,還有成千上萬的人群,複雜電磁干擾比山溝里強上十倍不止。
現在的抗干擾餘量夠不夠?」
陳礪站在旁邊,神色沉靜地一一作答:
「我們在接收端做了帶通濾波,但器件受限,頻帶確實拉得不夠開。展館環境的複雜複測,我們計劃到了廣州之後,在戶外展區現場再做幾組模擬。」
楊嘉寧點了點頭,繼續指出眼前的工程缺陷:
「然後,發動機高轉速會帶來高頻震動和電源波動,你們現在是混在一起處理的。
接收天線的固定、電源隔離和減震墊,全擠在這個小木箱子裡,一旦遇到機械疲勞,電路漂移是早晚的事。」
「你們想過沒有,圖傳短暫失聯的時候,操縱員在屏幕前看到的是一片雪花。三公里那種幾秒的延遲,在畫面連續的時候還能接受,可要是信號突然斷掉,操縱員根本不知道是畫面丟失了,還是飛機已經失控栽進樹林裡。
至少得有最基礎的狀態提示吧,或者留下故障記錄才行,這些都可以改進啊。」
楊嘉寧翻過一頁台帳,最後抬起頭:
「還有一點,得把規範接口、故障排查和記錄台帳留下來。年輕技術員以後接手,至少知道從哪裡查。」
這幾句話說得直接,甚至帶著幾分嚴苛。
陳礪對於這些自然也清楚。
楊嘉寧指出的城市電磁干擾、電源隔離、減震、失聯保護,以及工程資料的標準化——這些問題,陳礪早在前世主持重大項目時就爛熟於心,甚至在腦海里早就排好了改進的時間表。
然而,現在的764廠不是二三十年後的頂級軍工集團。
這裡只有剛學會用萬用表測信號的年輕實習生周啟林、丁建平,只有幾台老舊的示波器。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要管聯合公司的籌建,要盯舊三車間高壓鍋線的擴產,要應對巴方的月供交付,還要帶著隊伍準備春交會。
他就算有天大的本領,也不可能靠一個人把所有的技術細節包辦到底。
一個工廠的崛起,一個國家工業體系的跨越,絕不可能靠某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拉著往前跑。
像楊嘉寧這樣具備系統工程視野、能帶隊伍、能建立規範的頂級專家,如果能夠留在紅嶺的研發體系里,才能真正把技術傳承下去,把年輕一代培養成撐起大局的棟樑。
陳礪心裡對人才的權重再次提到了最高的位置。
這些事急不來,只能一步一步試,一條一條記,先把眼前的台架和記錄做紮實,再慢慢讓年輕人接過去。
他沒有辯解,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楊教授,您說的這幾點,全都打在了最關鍵的軟肋上。我們先從現有台帳和故障記錄整理起來。」
楊嘉寧見陳礪毫無驕氣,反而聽得認真,眼神里流露出幾分讚賞。
他挽起袖子:「拿示波器來,我看看你們接收模塊的濾波電路。」
偏偏也就在這時,大車間的木門被敲響了。
門衛老馬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在大門邊打招呼:
「陳經理!接待室又來了一位廠長,說是有急事要見您!」
陳礪轉過身:
「哪家廠的?」
老馬撓了撓頭:
「名字太長我沒記太全,好像是湘什麼地方的……兵工廠。
挎著個大帆布包,臉色特別嚴肅。
陳經理,你說這位廠長,會不會也是聽說咱們紅嶺聯合公司成立了,想跑來跟咱們談合併的啊?」
湘省?
兵工廠?
陳礪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轉過頭,對正在檢查電路的楊嘉寧抱歉地說道:
「楊教授,廠里來了客人了,我得先去接待室處理一下。」
楊嘉寧擺了擺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電路圖紙上:
「去吧去吧,廠里有人等著,機器就在這裡。我跟老宋在這兒先看數據,你忙你的。」
「失陪了。」
陳礪打了個招呼,隨即邁開步子出了大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