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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活著的烈士

  列城,小鎮。

  軍靴踩在泥濘地面上的悶響停在診所木門外。

  步槍的槍栓被拉得咔噠作響,兩名持槍士兵迅速守住過道兩端,把戰戰兢兢的診所醫生和護士清到了院子裡。

  老獵戶被單獨留在了外間的小木凳上,帶隊的上尉值班軍官按住他的肩頭,低聲交代核實身份後軍方會支付那筆酬勞,隨即便轉頭推開了內間病房的木門。

  病床上的人半個臉頰裹著發黃的紗布,乾裂的嘴唇上全是血痂。

  「軍牌。」

  上尉走到床前,聲音壓得很低。

  阿米爾·夏爾馬不耐煩地掀開破毯子,露出系在脖子上的金屬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上尉一把抓過金屬牌,用手指重重擦掉上面的泥垢,仔仔細細核對著那一串字母與數字。

  「軍牌編號B-79401,第十六突擊旅。」

  上尉翻開隨身攜帶的加密檔案夾,又從側面打量著阿米爾的左額頭與脖頸,急促地追問,

  「上校,請說出你在德拉敦軍校畢業時的教官姓名,以及突擊旅三號機動營上一任營長的名字。」

  「少在我面前擺這副調查通敵者的嘴臉!」

  阿米爾情緒驟然失控,沙啞地怒吼起來,

  「我是阿米爾·夏爾馬上校!教官是庫馬爾少將,上一任營長在兩年前的雪崩里截肢退役了!

  如果你們這群蠢貨腦子還沒爛透,就立刻給我接通新德里或者列城前線指揮部!」

  上尉握著檔案夾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對比著阿米爾左肩膀上那道舊刺傷的記錄,又看著眼前這張與照片有七分相似卻滿是滄桑傷痕的臉,猛然併攏雙腳,下意識抬手敬了個軍禮。

  但他臉上只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惶恐。

  阿米爾撐著床板坐起來,冰冷的目光直視對方:

  「突擊旅的傷亡怎麼樣了?北嶺爆炸之後,前線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鬼一樣?」

  上尉避開他的視線,把敬禮的手放下來,

  「上校,您的生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但我沒有權限回答你任何問題,這裡的消息必須立刻封鎖,由軍方密線逐級上報。」

  阿米爾眉頭緊鎖。

  就在上尉轉身準備交代下屬時,阿米爾的餘光掃到了辦公桌角落裡疊著的一疊舊報紙。

  那份報紙被折了起來,但露出的版面上,印著一張占了大半個版面的巨幅軍裝照。

  「把那份報紙給我。」

  阿米爾伸出手。

  「上校,您需要休息......」

  「拿給我!」

  阿米爾幾乎是從病床上撲抽過去,一把奪過了桌上的報紙。

  報紙的頭版頭條上,黑體大字像是一記重錘擊中了他的腦海:

  《北嶺的永恆豐碑:追授阿米爾·夏爾馬上校北嶺衛國勳章》。

  下面附著密密麻麻的照片:

  新德里的國葬儀式,三軍儀仗隊抬著覆蓋國旗的空棺,總理親自接見,而他的父親拉金德拉·夏爾馬正滿眼含淚地從國家領導人手中接過那枚象徵至高榮譽的勳章。

  報導里洋洋灑灑地寫滿了他在北嶺面對強敵「堅守陣地至最後一刻」的英勇事跡。

  「這是我嗎?」

  阿米爾呆呆地看著報紙上的日期。

  那是七天前的報紙。

  「國葬?衛國勳章?」

  阿米爾死死捏著報紙,紙張在他手中捏成了一團破爛。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青筋暴起,猛地向後仰去,繼而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暴怒咆哮,

  「我只是在前線失蹤了十五天!我還沒死!誰許你們給我辦國葬的!誰許你們把我當死人宣傳的?!」

  「上校,請您冷靜!」

  上尉連忙上前阻止。

  「滾開!」

  阿米爾一把推開上尉,抓起桌上的長途電話聽筒就搖動搖杆,

  「給我接新德里!接夏爾馬宅邸!」

  「不能撥打!」上尉一把按住了電話機,眼神嚴肅,

  「上校,軍方密線正在核實。在上面給出明確指令前,這座診所禁止一切對外通信!」

  幾名士兵瞬間沖了進來,將病房圍得水泄不通。

  阿米爾摔下聽筒,靠在牆角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里滿是荒謬與憤怒。

  兩個小時後,新德里夏爾馬宅邸。

  書房裡的靜謐被急促的電話鈴聲撕裂。

  拉金德拉·夏爾馬揉著紅腫的眼睛一把抓起聽筒。

  這幾天來,他一直沉浸在失去獨子的悲痛與接待各路政客的疲憊中。

  「我是拉金德拉。」

  聽筒里傳來軍方高層壓抑的聲音:

  「夏爾馬先生,請確保您身邊沒有記者和外人。我們剛剛接到北方前線最基層接應點的密電……阿米爾上校還活著。」

  拉金德拉愣住了,手裡的菸斗掉在毛毯上。

  「你說什麼?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拉金德拉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

  「我的兒子已經獲頒北嶺衛國勳章!國葬是上周在全國直播的!如果有人敢拿他的名譽搞惡作劇,我會讓家族的律師把你們送進軍事法庭!」

  「先生,這不是惡作劇。」

  對方快速念出了一連串數字,

  「軍牌編號核對無誤,左肩舊傷特徵吻合。而且他還回答出了只有突擊旅核心層才知道的機密。他現在就在臨近控制區的小鎮診所里,情緒非常激動,吵著要見您。」

  聽筒從拉金德拉無力的手中滑落,懸在半空打轉。

  「阿米爾……他真的活著……」

  拉金德拉雙眼通紅,失聲哽咽起來,隨即猛地拔高聲音喊道,

  「快!安排飛往北方的專機!我要去接他!立刻通知報社,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偉大的奇蹟——」

  「站住。」

  一聲威嚴而冷酷的斷喝從沙發後方傳來。

  夏爾馬家族的核心話事人,阿米爾的祖父德瓦·夏爾馬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

  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孫子生還的狂喜。

  德瓦一把拾起懸掛的聽筒,貼在耳邊沉聲道:

  「封鎖診所,不對外透露半個字。任何試圖靠近診所的人,一律扣押。」

  「父親!您在說什麼?那是阿米爾啊!」

  拉金德拉難以置信地看著德瓦。

  德瓦掛斷電話,緩緩走到長桌前,伸手拍了拍上面堆著的十二家全國主流報紙。

  每一張報紙的頭版,都是阿米爾巨幅的舊照和夏爾馬家族獲得議會席位的新聞。

  「拉金德拉,你的腦子被眼淚泡軟了嗎?」

  德瓦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政府剛剛完成了政治交換,議會的名額已經落到了我們手裡,各方勢力的利益已經分配完畢。全國人民都在為死去的北嶺英雄哭泣和捐款。」

  德瓦走到拉金德拉面前,拍著他的肩膀:

  「如果現在告訴全世界,那位被追授國葬的烈士根本沒死,只是在山溝里躲了十五天……政府的威信在哪?夏爾馬家族的榮譽在哪?那些剛剛把票投給我們的議員會怎麼看我們?」

  拉金德拉臉色慘白,嘴唇發顫:

  「可是……那是你的親孫子!難道我們要讓他一輩子隱姓埋名嗎?」

  「我沒說讓他死。」

  德瓦轉過身,對門外的家族親信冷冷下令,

  「準備三輛沒有家族標記的封閉越野車,帶上我們自己可靠的醫生。秘密去把阿米爾接回來,路上嚴禁接觸任何記者,不得讓他向外撥打一通電話。

  在想明白怎麼處理之前,他不能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親信領命迅速退去,書房裡只剩下德瓦冰冷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

  與新德里密室里的算計不同,兩千公里之外的中國沿海,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大樓里正上演著一場毫無掩飾的轟轟烈烈。

  華遠公司三樓會議室的木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湘省西北兵工廠的老廠長頭髮凌亂,眼眶通紅,風塵僕僕的呢子大衣上還沾著火車上的煤灰。

  他手裡死死拽著一疊厚厚的帳本和材料催款單,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臉色鐵青的工廠幹部。

  「賀明川!你給我出來!」

  老廠長一腳跨進會議室,指著坐在桌邊的賀明川厲聲怒吼。

  會議室里的幾名華遠業務員嚇得站了起來。

  賀明川臉色一白,連忙起身迎上去:

  「張廠長,您這是幹什麼?有什麼事咱們坐下慢慢談......」

  「談個屁!」

  老廠長一把甩開賀明川遞過來的茶水,將那疊催款單重重砸在會議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賀業務員!你自己看看!這是上游煉鋼廠的催款函,這是省里電力局的斷電警告!還有這上面兩千多號工人的簽名!」

  老廠長的聲音沙啞而破裂,指著賀明川的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當初在飯局上,是誰拍著胸脯跟老子保證,說印度人這一萬口大單穩拿放心的?

  是誰催著我們全廠停掉正在研發的洗衣機試驗,停掉農機維修,停掉所有的零散加工,把所有生產線全部改跑高壓鍋的?!」

  賀明川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強自辯解道:

  「張廠長,這不能算產品質量事故……印方擅自把民用蒸煮高壓鍋拿去裝填炸藥,這超出了民用產品的正常使用範疇,不是咱們產品的質量問題——」

  「你少跟老子放這種屁!」

  老廠長徹底爆發了,伸手一把揪住了賀明川的領口,

  「首批三千口已經發過去了,現在倉庫里還死死堆著七千口!印度人一句話說不要了、要退款,剩下的七千口賣給誰?!

  鋼材款未結,加班費欠著,下個月全廠幾千口人連買米的錢都沒有!」

  老廠長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指著桌上的帳單,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悲涼:

  「老子為了響應軍轉民,把整個工廠的命都押在了你一句話上!你當初是怎麼跟我承諾的?

  現在出了事,你一句違規使用就想推得乾淨?

  老子現在成了全廠兩千多工人的罪人!」

  賀明川被問得面如死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時,會議室側門推開,華遠代表團的劉處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業務副科長張衛東。

  「都坐下,像什麼樣子!」

  劉處長沉著臉走上主位,叩了叩桌子。

  老廠長深吸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雙手死死摳著桌沿:

  「劉處長,華遠是外貿大戶,你們得給咱們軍工廠一條活路!十二萬美元的定金要是退給印度人,我們廠明天就得掛鎖關門!」

  劉處長轉頭看向張衛東:

  「張科長,你交上來的意見書,大家都看過了。你再當面說一遍。」

  張衛東走到桌前,翻開手中的文件,聲音清晰:

  「張廠長,賀業務員的口頭承諾確實存在失當,公司內部會嚴肅處理。但從國際貿易的法律原則來看,退款決不能退。」

  張衛東抬起頭,環視全場:

  「根據我們掌握的合同及海關單據,買方簽署的就是民用高壓鍋合同。

  印方在前線違規填裝炸藥自爆,責任完全在買方。

  如果我們現在退了這十二萬美元定金,就等於間接承認了我們的產品存在質量缺陷,甚至等於承認了我們在向交戰區出口違規武器零部件。」

  劉處長點了點頭,沉聲宣讀了華遠高層的最終決定:

  「我方交付產品為民用高壓鍋,貨物按照合同及民用標準驗收。買方擅自改變產品用途、填裝爆炸物並用於發射裝置,已超出產品設計範圍。由此產生的事故,不屬於我方質量保證責任。」

  劉處長一巴掌將公章重重蓋在了回函上,抬眼看著老廠長:

  「華遠已經正式向印方回函,明確拒絕退還十二萬美元定金!」

  聽到「不退定金」這四個字,湘省老廠長的身子微微鬆弛了一下,仿佛在懸崖邊抓到了一根稻草。

  但這口氣還沒喘勻,他的眼神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十二萬美元定金保住了華遠和工廠的帳面底線,可倉庫里堆積如山的七千口高壓鍋依然是無法消化的一座大山,欠下的人工費和材料款更沒有解決。

  賀明川站在一旁,雖然免於立刻墊付退款,但劉處長那冰冷的目光和老廠長吃人般的眼神,已經讓他徹底名譽掃地。

  然而,這場跨國商貿的暴風雨並未就此平息。

  三天後。

  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機要員急促地敲響了劉處長辦公室的門。

  「劉處長,印方遞來的仲裁通知!」

  機要員將一份剛剛收到的正式文書放在了桌上。

  印方在收到華遠「拒絕退款」的正式回函後惱羞成怒。

  他們死死抓住了業務員賀明川在前期洽談中曾經作出的口頭保證,並以此指責華遠存在欺詐與虛假宣傳。

  印方已正式依據合同約定,向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對外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提出了跨國商務仲裁申請!

  通知書上黑紙白字寫得清清楚楚:

  印方要求華遠立即退還十二萬美元定金,並賠償所謂的前線財產損失與運輸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