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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幾個高聳的山口之後,越往下走,空氣里那股刺骨的寒意便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夾雜著塵土與乾燥牛糞的氣味。
阿米爾·夏爾馬身上披著一件散發著血腥味的粗羊皮大衣,下身那條沾滿泥污與血跡的印軍上校制服褲子早已破爛不堪。
他拄著一根由獵戶砍下的堅硬木杖,每往前邁出一步,胸口肋骨處傳來的劇痛都讓他咬緊牙關,冷汗順著鬍鬚滴落下來。
然而,當他的目光穿過薄霧,落在小鎮入口處那一桿迎風飄揚的三色國旗,以及巡邏過街口的橄欖綠軍用卡車時,整個人如釋重負般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終於到了。
這裡是列城管轄範圍內的後方小鎮,是他熟悉的天地,是印度的控制區。
「小子,鎮子到了。」
走在側前方的獵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手裡正捏著那塊帶血跡的金質軍牌,
「看到你們自己的軍隊了吧?兩萬盧比,你答應我的。等聯繫上你家裡人,一分也不能少。」
「放心,只要見到部隊或者打通電話,別說兩萬盧比,再給你加五千都行。」
阿米爾喘著粗氣,眼神里有一絲劫後餘生的鬆動,但更多的是急迫。
他的父親德瓦·夏爾馬在新德里和北方邦掌握著龐大的政治與運輸網絡,只要能找到電話或者軍用電台,父親分分鐘就能調來最好的醫生和專車接他離開。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立刻回軍隊去。
北嶺三號高地側翼的那場大爆炸究竟是怎麼回事?
突擊旅的傷亡如何?
他昏迷的這半個月裡,戰局變成了什麼樣?
這一切,他急於親眼去確認。
可是腳下陡然一滑,受創的骨頭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阿米爾悶哼一聲,整個人打了個趔趄,重重朝地面倒去。
獵戶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旁邊一名路過的鎮上居民也趕緊上前幫著扶住。
「快,扶我進那邊的診所!」
阿米爾咬牙撐在兩人肩頭,聲音虛弱卻帶著習慣性的命令口吻,
「去叫這裡的駐軍來人……告訴他們有一名上校在這裡!」
兩人合力將他半拖半抬地送進了街角那間瀰漫著來蘇水與碘伏氣味的小小診所里。
......
臨江市,751化工廠。
車間門外,幾輛滿載複合肥的解放牌卡車正引擎轟鳴,準備發車。
751化工廠廠長許長河正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捏著一張發貨單,眯著眼睛核對裝車數量。
過去這段時間,751靠著幫764廠生產配套的「紅嶺牌特種複合肥」,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不僅結清了欠工人的部分工資,連車間裡的老機器也重新上了潤滑油。
「許廠長!電話!764廠羅處長打來的!」
一名小跑過來的年輕幹事在車間門口大聲喊道,
「說有緊急情況!」
許長河心裡一緊,趕緊把發貨單往口袋裡一塞,快步邁進廠辦大樓。
他抓起桌上那部黑色膠木電話,以為又是羅鐵軍來催上一批貨的尾數,張嘴就解釋道:
「老羅啊!你催什麼催!最後二十噸正往車上裝呢,今天下午保證全給你送去貨場,一袋也不帶差的!」
聽筒那頭傳來的不是羅鐵軍平日裡風風火火的抱怨,而是一陣粗獷的大笑。
「老許,今天可不是催你那點舊貨!」
羅鐵軍的聲音震得聽筒嗡嗡作響,
「陳組長剛剛接到華遠轉來的緊急通知,巴方對我們的特種複合肥非常滿意,直接下了追加訂單!」
許長河愣了一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追加?追加多少?二三十噸?」
「兩百噸!一次性追加兩百噸!」
羅鐵軍在電話那頭喊道,
「華遠那邊的手續已經在辦理了,陳組長讓我立刻通知你,趕緊找韓總工安排原料和班組,絕對不能耽誤交期!」
許長河拿電話的手猛地一抖,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貼緊聽筒,甚至忘了呼吸,好幾秒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
「老羅……你再說一遍,多少?兩百噸?!」
「兩百噸!千真萬確!」
羅鐵軍笑著罵道,
「聽清了沒有?聽清了就趕緊動起來,別到時候我們高壓鍋產能上去了,你們化肥脫了後腿!」
掛斷電話後,許長河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手還死死扣在聽筒上。
上一筆一百噸的訂單才剛忙活完尾巴,他做夢也沒想到,下一筆訂單不僅沒有縮水,反而直接翻了一倍壓了上來!
兩百噸特種複合肥,按照結算價格,這意味著751化工廠未來幾個月的生產線將徹底轉起來,工人們不僅不用擔心停工欠薪,甚至連下半年的福利補貼都能穩穩噹噹落進口袋!
他猛地推開辦公室大門,一路小跑沖向三號車間,一邊跑一邊聲撕力竭地喊道:
「老韓!老韓!還有各班組長,都給我過來!」
正在給設備做維護的韓德昌抬起頭,看到許長河跑得鞋帶都鬆了,臉上帶著一種癲狂的紅暈。
「老許,出什麼事了?設備壞了?」
韓德昌皺眉問。
「沒壞!是要爆了!」
許長河一把抓住韓德昌的手臂,大聲向周圍圍上來的幾十名工人宣布道,
「764陳組長剛剛來的消息,巴方追加了兩百噸特種複合肥!兩百噸!」
車間裡瞬間鴉雀無聲。
幾秒鐘後,巨大的喧譁聲如火山般爆發開來。
「兩百噸?!廠長,你沒騙我們吧?」
一個中年工人瞪大了眼睛,手裡拿的扳手差點掉地上,「那咱們豈不是要天天加班了?」
「加班好啊!有加班費拿!我家老二下學期的學費正犯愁呢!」
另一個老工人抹了抹眼角,轉向同伴,
「走走走,趕快找班長報名去!今天晚上我就能頂夜班!」
韓德昌也激動得鬍子直抖,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拍了拍許長河的肩膀:
「老許,兩百噸可不是小數目。原料儲備夠不夠?三號小試線和兩條主線設備得馬上安排檢修,班組必須排成三班倒!」
「安排!全都聽你的!」
許長河大笑起來,眼角閃過一絲濕潤,
「咱們751挨了幾年餓,今天終於能飽飽吃上一頓硬飯了!」
幾天後,764廠大門外。
隨著一聲沉悶而高亢的汽車喇叭聲,三輛巨大的重型低平板運輸車緩緩停在了廠門口。
巨大的車身幾乎擠滿了整條街道,車板被重物壓得很低,車輪軋過路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門衛室的老大爺一見這陣仗,連跑帶跳地衝進廠區,銅鈴般的嗓門瞬間傳遍了整棟行政樓:
「來了!送機器的大車隊到了!」
辦公室內,羅鐵軍放下手裡的活,騰地站起身就往外趕。
趙國梁在後面喊了他一聲「老羅你穩當點」,自己卻也快步跟了上去,臉上的神色比羅鐵軍還要急切。
陳礪走在最後,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當三人來到大門前時,吳國棟正好從領頭的重型卡車駕駛室里跳下來。
他身上那件藍色的經委工作服沾滿了灰塵,臉上全是路途奔波的倦容,但雙眼卻閃閃發亮。
車板之上,靜靜躺著一台巨大的雙動液壓主機。
巨大的鋼製機架上帶著工業油漆的斑駁痕跡,旁邊還分車裝載著配套的切邊機、鑽焊設備以及龐大的電控櫃。
雖然是省里軍工系統調撥過來的閒置閒置設備,但那股沉甸甸的工業霸氣,依然讓周圍聚集過來的764廠工人屏住了呼吸。
「陳組長!趙廠長!」
吳國棟大步走上前,用力握住陳礪的手,
「省局方局長協調的設備,我連夜帶車隊從省城給你們押送過來了!方局長交代了,機器給你們弄來了,接下來的交期和質量,你們764廠要是干不漂亮,他可要找你們算帳!」
陳礪笑著回握他的手:
「吳科長辛苦了!也替我們謝謝方局長。機器到了764,絕對讓它發揮最大的價值!。」
羅鐵軍早已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對圍觀的工人喊道:
「機修班!安裝班!都別愣著了!快把路讓開,引引導車隊直接開進舊三車間!」
幾名老工人聞聲連忙小跑著在前面引路。
八級鉗工魏長順看著那台龐大的液壓機從面前緩緩駛過,忍不住拍了拍旁邊的陸福生,感嘆道:
「老陸啊,放在前兩年,咱們天天擔驚受怕,生怕省里的卡車來把咱們廠里的老機器拉走劃撥掉……現在可好,卡車是一輛接一輛往咱們廠里送傢伙啊!」
陸福生也是滿臉唏噓,吐掉嘴裡的菸頭:
「那是因為咱們陳組長有本事,能給廠里拉來干不完的活!」
趙國梁聽在耳里,心裡踏實得像落了一塊大石頭。
他轉頭對周向東喊道:
「周科長,通知食堂!今天中午給押車的師傅們做大燉菜,多切幾斤豬肉!絕不能讓人家空著肚子走!」
吳國棟打趣道:
「小陳組長,上次方局長來,吃的是素白菜,今天終於見著肉啦?」
陳礪笑道:
「今天不僅有肉,管夠!老羅,走,去舊三車間看卸車安裝!」
車隊緩緩駛入早已清理乾淨的舊三車間。
隨著行車吊索的扣緊與柴油發動機的轟鳴,重型設備的安裝準備工作正式啟動。
機器還沒有完全安裝完畢,產能也還沒有正式釋放,但整個764廠的空氣里,已經充滿了幹勁與信心。
......
幾乎就在764廠舊三車間裡重型液壓機吊裝墊木發出一陣沉悶響動的同時,幾千公里外的印度控制區小鎮診所里,風沙正順著縫隙吹進窗框。
診所簡陋的病床上,老醫生剪開了阿米爾身上那件髒髒兮兮的羊皮大衣。
當看到裡面露出的橄欖綠軍服殘片以及肩頭上依稀可辨的徽記時,老醫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再加上這名傷員從進門起就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不斷叫囂著要聯繫軍隊,老醫生不敢怠慢,連忙讓護士跑去街對面的印軍地方駐軍辦事處報信。
不一會兒,一名年輕的印軍基層士兵帶著槍走進了診所。
獵戶正坐在門口的木凳上吸著旱菸,見軍人進來,連忙站起來,指了指病床上的阿米爾:
「長官,這是我在河谷里撿到的。照顧了他半個月,他自稱是你們的上校。這是他的軍牌,兩萬盧比的報酬,你們得付給我。」
士兵接過那塊帶有血跡和劃痕的金屬軍牌看了一眼,上面確實刻著印軍的編號與姓氏。
他皺著眉頭走到病床前。
躺在床上的男人面容枯稿,蓄著濃密的鬍鬚,臉上布滿傷疤與污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你的姓名、軍階和部隊番號。」
士兵掏出記錄本,公事公辦地問道。
阿米爾艱難地掙扎著坐直了一點身體,胸口劇烈的疼痛讓他嘴角抽搐,但他依然咬著牙,用無比高傲的聲音說道:
「阿米爾·夏爾馬!上校!印度陸軍前線突擊旅指揮官!立刻給我接通列城前線指揮部,或者直接給我父親德瓦·夏爾馬打長途!聽懂了嗎?立刻去辦!」
士兵被他的語氣震了一下,不敢怠慢,連忙記錄下姓名和番號,轉身走向診所門口的電話機,撥通了小鎮印軍駐軍值班室的號碼。
此時,印軍駐軍值班室內。
一名值班軍官正端著茶杯,一邊翻看著手頭的報紙,一邊漫不經心地接起電話:
「我是值班室。什麼事?診所那邊送來一個傷員?送去後方醫院就行了,這種事也需要匯報?」
聽筒里傳來基層士兵有些猶豫的聲音:
「長官……這個傷員不太一樣。他身上有上校軍銜的破損制服,拿著夏爾馬家族的軍牌。他自稱是前線突擊旅的指揮官,名字叫阿米爾·夏爾馬。」
「啪嗒。」
值班軍官手中的茶杯猛地停在了半空中,幾滴熱茶濺到了桌面上。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擺著的那份三天前的《印度日報》。
報紙的頭版頭條上,用漆黑粗大的標題寫著:
《北嶺英雄永垂不朽:追授阿米爾·夏爾馬上校國家勳章,其父德瓦·夏爾馬代領》!
標題下方,赫然印著一張阿米爾·夏爾馬穿戴整齊、英姿颯爽的大頭照片,以及新德里為他舉行的國葬與追授儀式報導!
值班軍官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冷汗刷地一下從後背冒了出來。
已犧牲的民族英雄?
舉行了國葬的國家英雄?
其父親親自代領勳章的夏爾馬家族驕傲?
他怎麼可能活生生地躺在小鎮的診所里?!
值班軍官猛地一把抓緊聽筒,甚至顧不上灑在手背上的熱茶,扯著嗓子對著電話那頭髮出了近乎失控的咆哮:
「你再說一遍!他叫什麼?!」
電話那頭的士兵被長官巨大的吼聲嚇了一跳,連忙結結巴巴地重複:
「長官……他說他叫阿米爾·夏爾馬,阿米爾·夏爾馬上校!」
值班軍官死死盯著報紙上那張巨大的照片,又看了看電話,腦子裡一片轟鳴。
同名同姓?
冒認英雄?
還是說……
那位被全國宣傳、被家族哀悼的民族英雄,根本就還沒有死?!
「聽著!你給我聽好了!」
值班軍官極力壓制著顫抖的聲音,下達了嚴厲的命令,
「讓醫生立刻給他處理傷口!派兩個人把診所前後門給我守死,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關於這個名字,你不對任何人透漏半個字!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