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巴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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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簡易的木棚內。
木椽子散發著沉悶的霉味,混合著羊油、松節油燒出的黑煙,刺得人眼角生疼。
阿米爾·夏爾馬睜開眼時,視線里只有一片混濁。
他試圖抬起左臂,左側肋骨立刻傳來一陣如同鐵釺插入肺腑般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滿冷汗。
「別動,皮還沒合上。」
一道粗糲的聲音從不遠處的火塘邊傳來。
那是一個穿著羊皮襖的老獵戶,手裡拿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彎刀,正熟練地剔著一塊風乾的岩羊肉。
阿米爾大口喘著粗氣,眼神在簡陋的木棚內劇烈掃視。
殘破的獸皮,掛在牆上的老舊獵槍——這不是印軍的前線指揮部,也不是後方的戰地醫院。
大腦中殘存的記憶像被破碎的鏡片,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北嶺三號高地側翼的半山陣地上。
自己穿著筆挺的軍裝,對著百門排列整齊的裝置揮下手臂,周圍是攝影記者的鎂光燈和參選議員的宏大願望……
再然後,就是一團鋪天蓋地的灼熱白光,一聲撕裂耳膜的爆響,以及不可抗拒的劇烈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砸入冰冷的河谷。
「這……這是哪裡?」
阿米爾咬著牙,用沙啞得幾乎不成聲的聲音問道。
他死死盯著火塘邊的獵戶,
「你是印度人,還是巴基斯坦人?」
獵戶手裡的彎刀停了停,抬眼打量著他:
「我是山民,大山就是我的地方,不過這片河谷算巴方地界。
你落水的時候身上沒有旗子,也沒有能看懂的證件,我哪知道你是哪邊的兵?」
聽到「巴方地界」幾個字,阿米爾剛剛鬆開的肩膀又猛地繃緊。
他下意識摸向空蕩蕩的腰側,那裡本該掛著手槍。
可獵戶只是個山民,並沒有立刻翻臉的意思,他才壓住奪門而逃的衝動,急切地追問:
「那上游呢?現在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獵戶看都沒看他一眼,將一塊硬邦邦的羊肉甩進陶罐里,用當地帶濃重口音的土話咕噥道:
「嘰里咕嚕說啥麼?」
「什麼上游下游的。半個月前,我在下游融冰的河灘邊撿到你。你渾身是血,發了十幾天高燒,昨天才剛退燒。」
半個月?!
阿米爾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自己竟然昏迷了整整十五天!
十五天的時間,足以發生任何事。他焦急地想要坐起身,強忍著劇痛追問:
「巴基斯坦人的炮兵打過來了嗎?軍隊現在在哪?」
「不知道。」
獵戶搖了頭,
「山上早些日子天天響雷,後來就沒聲了。我不懂你們軍隊的事,我只知道這河谷往上走是死路,往下走有個集市。」
阿米爾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現在根本無法判斷己方陣地是被敵方重炮集群摧毀了,還是突擊旅遭遇了毀滅性打擊後的潰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於印方控制區還是巴方控制區。
但有一點他無比清晰:
他必須儘快回到軍隊!
無論是回到列城的指揮部,還是聯繫上軍方的哨所,他都必須搞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搞清楚他的部隊究竟怎麼樣了!
「帶我出去。」
阿米爾死死盯著獵戶,大口氣喘,
「帶我去最近的城鎮,去找有電話或者軍方聯絡點的地方!」
獵戶冷笑了一聲,擦了擦刀身上的油污:
「山里下著大雪,路全封了。帶你這個站都站不穩的廢人走山路,我不要命了?」
阿米爾急促地喘息著,手掌摸向胸前。
軍服早已在搶救時被剪得稀爛,但他脖子上還掛著隨身物件。
他費勁地從胸前摘下一枚沉重的家族金質軍牌,啪的一聲扣在木板上。
「我是夏爾馬家族的人,是上校!」
阿米爾紅著眼眶,聲音因焦慮而發顫,
「只要到了最近的城鎮,聯繫上軍隊或者大商號,我可以給你一萬盧比!
不,兩萬盧比!
這枚軍牌是純金的,值幾千盧比,先押在你這裡!」
老獵戶拿刀尖挑起那枚造型考究,還鑲嵌著寶石的軍牌,在手裡掂了掂。
兩萬盧比,在這片窮苦的河谷里,足夠買下半個山鎮的牲口。
獵戶眼神里的冷漠終於鬆動了,他收起刀,把戒指塞進懷裡,沉聲道:
「上游沒法走,全是冰塌方。只能順著河道往下,往斯卡杜方向的山鎮走。快的話要走兩天。你死在路上,可別怪我。」
「走!現在就走!」
阿米爾咬緊牙關,撐著木板試圖站起來,額頭上的青筋因劇痛而高高鼓起。
……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臨江,764廠紅嶺產品研發中心。
室內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台架上,原本沉重笨拙的黃銅鏡筒已經被替換成了輕巧的鋁合金結構,連接處墊著幾圈特製的快拆橡膠減震圈。
幾人正屏住呼吸,看著通過光學鏡片組投射在白牆上的清晰圖像。
周承禮搓著手,眼裡閃爍著久違的光芒:「這套鏡頭完全能裝上你們的『紅嶺-1』!」
眾人還沒來得及歡呼,掛在研發中心牆上的紅色外線電話突然急速響起。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在轟鳴的研發中心裡顯得格外大聲。
陳礪順手接過旁邊工農兵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兩步跨過去拔起聽筒:
「我是陳礪。」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華遠公司張衛東亢奮的聲音,連呼吸都透著粗重:
「陳礪!大喜事!巴基斯坦那邊又加單了!」
陳礪眉頭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老張,別急,慢慢說。薩利姆那邊又追加什麼了?」
張衛東在電話里哈哈大笑,聲音亮得連旁邊站著的趙國梁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薩利姆通過他們的國營貿易機構正式提交了訂單變更!二代紅嶺高壓鍋的月供量,直接從原來的每月三千口,一口氣提到了每月五千口!
而且,他們還指定要追加二百噸751廠生產的特種複合肥!手續和確認函華遠已經在出了!」
聽到這個數字,陳礪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感嘆道:「
一個月五千口?
這幫人,手筆是越來越大、下訂單是越來越痛快了!」
笑完,陳礪立刻轉過身,對正在指揮工人搬運材料的羅鐵軍喊道:
「老羅!快!
趕緊把電話打給751的許長河老許!
二百噸特種複合肥不是個小數目,讓他們三號小試線和主車間別停,開足馬力給我砸下去!」
羅鐵軍一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一邊往電話旁湊,一邊一拍大腿誇張地嚷嚷起來:
「哎喲我的陳大助理!一個月五千口高壓鍋,再加上二百噸化肥?這樣折騰下去,咱們廠連過年放假的時間都沒了!
巴基斯坦那幫買家是不是把咱們的高壓鍋當成家家戶戶一天要燒三頓飯的寶貝了,買起來連停都不帶停的?!」
「哈哈哈哈!」
研發中心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快意的笑聲。
趙國梁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拿過筆在台帳上快速記錄著這個天文數字。
然而,在這片歡聲笑語中,站在台架旁邊的周承禮和那兩名738廠的八級師傅,表情卻顯得有些複雜。
周承禮聽著「五千口」、「二百噸化肥」、「外匯訂單」這些字眼,心裡既是羨慕,又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764廠的高壓鍋訂單越滾越大,連帶著欠薪瀕臨倒閉的751廠都分到了二百噸大單,起死回生。
可反觀他們738廠,上千號職工嗷嗷待哺,倉庫里堆滿了賣不出去的光學鏡片和相機外殼,如今自己卻只能帶著師傅登門求活路,靠著給764廠的無人機做鏡頭適配來尋找一絲微弱的曙光。
這種巨大的落差,像一根針一樣扎在他心裡。
但周承禮看著台上那套被陳礪親自指導改裝後性能大幅提升的光學組件,又看著陳礪剛才對待他們738廠技術時那份毫不遮掩的尊重與重視,心底那股壓抑的酸楚很快又被一種蓬勃的幹勁替代。
只要764的產品能源源不斷賣向海外,只要這架『紅嶺-1』能飛起來,他們738廠的光學手藝就絕對不會爛在倉庫里!
趙國梁記完帳,扭過頭問陳礪:
「對了陳礪,前兩天方局長說給協調的那台重型深拉伸雙動液壓主機,市里到底安排得怎麼樣了?
新車間可還等著這台傢伙搭新流水線呢。」
陳礪放下聽筒,解釋道:
「早上市經委的吳國棟科長專門打過電話了。方局協調的那台設備已經完成了全面的拆檢和安全覆核。
市里正在安排重型低平板車和跨地區的運輸路條,手續繁瑣了點,但吳科長保證,最多再過幾天,設備就能直接運進咱們764廠的舊三車間!」
「好!」
羅鐵軍大聲喝彩,「舊三車間的場地我早就帶人清空了,就等著平板車進廠開整!」
……
風雪籠罩的西南高原山谷中,寒風呼嘯著捲起漫天白雪。
阿米爾·夏爾馬身上裹著一件散發著騷臭味的破舊羊皮大衣,在獵戶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狹窄的木棚。
寒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陣陣刺痛。
獵戶手裡拄著一根木棍,背著乾糧和獵槍在前面開路,腳下的冰雪被踩得嘎吱作響。
「還有多遠才能到鎮子上?」
阿米爾喘著粗氣,借著風雪的間隙,聲音虛弱卻無比焦迫地追問,
「到了集市,能找到通往斯卡杜的車嗎?」
老獵戶頭也沒回,順著結冰的河床一步步向下游邁去,粗糲的聲音被大風吹得斷斷續續:
「急什麼。順著河走,先到了山鎮打聽再說。在這雪山里,能活著走出去就算你的命大。」
阿米爾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茫茫大雪徹底吞沒的上游群山。
那座發生劇烈爆炸的北嶺三號高地,早已隱藏在濃重的雲霧與風雪之後,看不到一絲痕跡。
他收回視線,將身上的羊皮大衣裹得更緊了一些,拖著殘破的身體,堅定地一步步踏入風雪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