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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兩條路

  東川大學,重點實驗室里。

  排風扇發出的嗡嗡聲混著高頻振盪器的聲音,充斥著整座房間。

  宋文山站在幾台進口的高階示波器和圖像顯示器旁,有些侷促地整了整襯衫領口。

  在他面前,東川大學自動控制與測控領域的權威專家楊嘉寧教授正指著一套龐大的光學掃描與傳輸設備,神色嚴肅地與幾名青年教師交代著參數。

  那是一套為了追求高解析度和高帶寬圖像傳輸而搭建的實驗裝置,光是用於穩定掃描架的鑄鐵基座就有半噸重,配套的同軸電纜足有大拇指粗細。

  「我們要解決的是遠程圖像的清晰與實時還原。」

  楊嘉寧轉過身,對站在一旁旁聽的宋文山開口,聲音裡帶著學術大牛特有的自信與沉穩,

  「看清楚每一個細節,保障高解析度的穩定輸出,這是目前西方頂尖實驗室的主流方向。

  鷹國和歐洲的幾家研究所都在走這條路,我們已經有些落後了,必須抓緊趕上。」

  宋文山微微欠身,眼中透著一股自卑與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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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是八級鉗工出身,後來又拿到了教授職稱,但在楊嘉寧這種掌握著國家前沿測控課題的學術大牛面前,依然覺得自己只是個做打鐵和裝配的「粗人」。

  「楊教授,這套設備對線路和穩定的要求……確實非同小可。」

  宋文山謹慎地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仰視。

  「要求高,難題也就多。」

  楊嘉寧揉了揉太陽穴,指著面前那台龐大設備嘆了口氣,

  「昂貴不說,對傳輸線路的質量要求太苛刻。只要現場信號稍微出現波動,或者傳輸線斷開半秒,整套系統的畫面就會徹底崩潰,恢復起來特別困難。

  在實驗室環境裡好辦,真到了複雜現場,根本沒法部署啊。」

  楊嘉寧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歐美也在卡在這個環節。不過他們有更好的核心器件,不知道他們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說著,楊嘉寧注意到掃描架上的機械伺服機構在高速旋轉時引發了一陣不規則的高頻抖動,導致傳回畫面出現了明顯的橫向拉扯。

  「宋教授,聽說你是八級鉗工出身,對精密機械結構和振動抑制手藝最拿手。」

  楊嘉寧指了指那個抖動的導軌,

  「幫忙看看這個掃描架的平衡塊和減震彈簧,怎麼調才能把這股高頻微抖壓下去?

  我們搞控制的,對這種機械傳動的硬功夫到底不如你們紮實。」

  得到這樣一位大專家開口求助,宋文山心裡一陣激動,忙不迭上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慣用的手帕,仔細擦了擦手,湊到那座笨重的鑄鐵導軌旁,伸出老繭叢生的手指在彈簧和固定螺栓上輕輕捏了捏。

  「楊教授,您這是配重剛度太硬了,高頻共振傳到了鏡頭座上。」

  宋文山一邊說,一邊接過助手遞來的扳手,熟練地微調起壓緊螺母的預緊力,又用手感憑經驗敲擊了兩下導軌的支架。

  在動手調整機械減震的同時,宋文山聽見楊嘉寧在旁邊與學生低聲討論:

  「如果要降低對線路的死要求,除非不傳輸整幅畫面,只抓關鍵畫面和變化區域……用低帶寬把核心輪廓送過去。但學術界目前沒人敢這麼做,大家都怕丟細節……」

  聽到這幾個詞,宋文山手中的扳手微微一頓。

  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他的心頭。

  他隱約記得自己前段時間在臨江764廠看陳礪折騰那台「紅嶺-1」遙控樣機時,似乎也聽那年輕人提起過類似的詞彙。

  但那會兒他滿心思都在發動機的三千轉共振上,根本沒往無線電圖像傳輸這種尖端領域深想。

  「應該只是碰巧吧……」

  宋文山在心裡暗自嘀咕。

  陳礪那個廠子雖然折騰出了令人驚艷的遙控平台,但到底只是個三線軍轉民的舊機械廠,怎麼可能跟楊嘉寧這種國家級實驗室撞到同一條前沿學術賽道上去?

  半小時後,導軌的抖動被宋文山用機械手藝壓下去了大半。

  楊嘉寧滿意地點點頭。

  ......

  與此同時,數百公里之外的臨江764廠家屬區與生產車間裡,氣氛正因另一個消息而沸騰。

  「聽說沒有?下午,738光學儀器廠的周廠長親自跑咱們廠找陳主任了!」

  「周承禮?738廠那個老周?他跑咱們這兒幹啥?」

  「還能幹啥!求活路唄!聽說他們廠現在連工資都發不下來,聽說陳主任答應讓他們帶鏡頭樣品和八級光學師傅過來,給咱們的『紅嶺-1』做前端成像適配!」

  消息在機加車間和食堂里傳開,不少老工人一邊端著鐵飯盒吃午飯,一邊忍不住感慨起來。

  對於764廠的老一輩來說,738廠絕對是個響噹噹的名字。

  在那段硝煙瀰漫的戰爭年代裡,764和738曾是一對緊密協作的兄弟軍工廠。

  那時候打仗,738廠專攻光學,磨鏡片、造炮隊鏡、測距儀、迫擊炮瞄準鏡和山炮瞄準裝置;

  而764廠則發揮衝壓和金工優勢,生產金屬鏡架、炮彈殼體、引信外殼和各種安裝座。

  兩家工廠一軟一硬、一光一金,曾經共同把一批批配帶著精準瞄具的重火力送上前線。

  辦工桌旁,廠長趙國梁聽著窗外的議論,抽著煙感慨萬千:

  「老兄弟廠這是走投無路,又繞回咱們身邊了啊……當年打迫擊炮瞄準鏡,他們那鏡片磨得跟水洗過一樣透亮,咱們給他們衝壓的鍍鋅鋼鏡架,一毫米都不帶差的。」

  生產處長羅鐵軍坐在對面,嘴上依然習慣性地硬著:

  「哼,當年,738那幫搞光學的可驕傲得緊,進咱們車間都嫌油污沾了鞋面。

  不過……要說磨鏡片、搞光學校準,放眼全省軍工系統,他們的手藝確實沒得挑。」

  羅鐵軍嘴上不服軟,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暗自的痛快與唏噓。

  曾經高高在上的光學老廠,如今也能低頭來跟764找協作,這證明764真的活過來了。

  坐在另一側的宋知微整理著紅嶺-1的技術圖紙,認真地開口:

  「羅處長,趙廠長,陳礪的判斷是對的。紅嶺-1現在最大的短板就是前端攝像頭成像太模糊,市面上買的民用鏡頭根本抗不住高頻抖動,光圈也不夠大。

  如果738能把他們的軍工光學手藝拿出來,正好補上咱們遙控平台最缺的這塊眼睛。」

  普通工人們也在車間外曬著太陽議論著,當年共同在三線山溝里為前線打仗的崢嶸歲月,似乎又隨著738廠的到來而被重新喚醒。

  ......

  第二天清晨,一輛帶有738廠標誌的舊麵包車緩緩駛進了764廠大門。

  738廠廠長周承禮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臉色顯得有些焦慮與侷促。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頭髮花白的老技術人員,這是738廠碩果僅存的兩名八級光學師傅。

  麵包車後備箱打開,裡面搬下了幾隻沉甸甸的防震木箱。

  木箱裡裝著的,是738廠最後的家底:

  兩套35毫米高解析度定焦鏡頭樣品、一套大口徑長焦鏡頭、若干組可調光圈結構、鏡頭固定環,甚至還有幾套拆自舊炮隊鏡的高精度光學組件,以及幾張帶有密集線條的解析度測試板。

  周承禮站在紅嶺產品研發中心門口,兩隻手不自然地搓著。

  他心裡其實打著鼓。

  昨天回去後,廠里的幹部工人們聽說他要來764接活,不少人都擔心764隻是把他們當成普通外協零部件加工廠,給點剔牙縫的粗活就把人打發了。

  畢竟764如今蒸蒸日上,而738連水電費都快繳不起。

  然而,當陳礪親自推開研發中心的大門,熱情地伸手將周承禮和兩名八級師傅迎進屋時,周承禮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

  研發中心的試驗台上,早已擺好了紅嶺-1的前端測試架構,甚至連模擬發動機振動的高頻台架都已準備就緒。

  「周廠長,兩位師傅,辛苦了。」

  陳礪請幾人坐下,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客套,直接走向那些鏡頭樣品,

  「咱們不耽誤時間,直接看東西。」

  周承禮連忙讓師傅打開防震箱,介紹道:

  「陳組長,這是我們廠自己磨的35毫米鏡頭,用的是軍工級光學玻璃,鍍了多層透光膜,清澈度絕對沒話說!這是長焦組件,當年給炮隊鏡做過的技術……」

  陳礪拿起一隻738廠原裝的鏡頭樣品。

  鏡頭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外殼採用了極其厚重的黃銅材料,螺紋加工得異常精細,透鏡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鍍膜光澤。

  不得不說,738廠的光學手藝確實紮實,鏡片研磨的精度甚至達到了國際頂尖水平。

  「鏡片是好鏡片。」

  陳礪仔細端詳後,將鏡頭固定在模擬台架上,連接上紅嶺-1的前端圖像傳感器。

  隨著測試台架的電機啟動,僅僅過了幾秒鐘,連接在旁邊的顯示屏幕上,原本清晰的解析度測試板畫面立刻發生了劇烈的模糊,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焦點漂移!

  周承禮的臉色頓時一白,急忙上前:

  「這……這不可能啊!我們的黃銅鏡筒鎖得很緊,怎麼會漂移?」

  兩名八級光學師傅也急了,趕忙湊過來檢查。

  陳礪沒有絲毫貶低的意思,反而抬手按停了台架,耐心解釋道:

  「周廠長,兩位師傅,你們的手藝沒有任何問題,鏡片磨得比市面上買的好十倍。但問題出在結構上。」

  陳礪指著那笨重的黃銅鏡筒:

  「這是當年給地面重型炮隊鏡設計的結構吧。黃銅太重了,而且剛性鎖死無彈性。

  我們的『紅嶺-1』是飛行平台,發動機高頻振動傳到鏡筒上,黃銅的質量慣性會導致微米級的高頻共振,這就讓焦點發生了漂移。」

  陳礪看著失落的周承禮,語氣篤定地說道:

  「所以,我們不能用老思路做。738的手藝是核心,但外殼結構必須重做!」

  周承禮眼睛一亮:

  「陳組長,您的意思是……」

  陳礪轉過身,從圖紙堆里抽出一張剛剛繪製的結構草圖,鋪在幾人面前:

  「738的鏡片完全沒有問題,不過接下來,我們分工——鏡頭內部的光學研磨、多層鍍膜、光圈控制和焦距校準,全權交給738廠,這是你們的絕活;

  但外層的黃銅鏡筒全部拆掉,改用764廠的輕質鋁合金套筒,裡面嵌入橡膠減震墊圈,並做成防抖快拆結構!」

  周承禮和兩位八級師傅看著草圖上的分工,整個人都震住了。

  陳礪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周承禮,

  「周廠長,738的手藝絕不是沒用的老古董,只要改掉重型結構,你們的光學能力就是紅嶺-1不可替代的核心!」

  聽著陳礪這番發自肺腑的判斷,周承禮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

  從進門時的羞窘、擔心被看不起,到這一刻被真正尊重,手藝被賦予全新的價值,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廠長眼眶瞬間有些發紅。

  「改!聽陳主任的!咱們現場就改!」

  周承禮一拍大腿,聲音帶著顫抖。

  兩名八級光學師傅更是幹勁十足,立刻打開工具箱,現場將那幾隻黃銅鏡頭拆解,取出裡面晶瑩剔透的光學鏡片組。

  764廠的幾名高級鉗工也圍了上來,按照陳礪的草圖,在車床旁現場加工輕質鋁合金套筒與橡膠減震環。

  兩家老軍工廠的技術骨幹圍在一張台架前,熱火朝天地配合起來。

  半個多小時後,第一隻結合了738光學鏡片與764輕量化減震套筒的改良鏡頭組裝完成。

  它被重新緊固在測試台架的前端。

  陳礪按下了動力開關。

  模擬發動機的電機再次轟鳴起來,振動頻率直接拉到了三千轉的高位!

  然而這一次,顯示屏幕上的畫面沒有再出現絲毫的焦點漂移。

  通過低帶寬圖像傳輸線路回傳過來的輪廓不僅沒有模糊,反而將遠處的測試板線條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畫面穩定度提升了數倍!

  「成了……真的成了!」

  周承禮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清晰的圖像,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了落下來。

  738廠的光學手藝,真的在遙控飛機的鏡頭上活過來了!

  然而,站在屏幕前的陳礪卻沒有立刻慶祝。

  他緊貼著顯示器,雙眼微眯,銳利的目光落在了畫面中央的某一處細節上。

  在改良鏡頭的作用下,遠處景物的輪廓確實比過去清晰了許多,但在陽光強烈照射的窗戶與室內陰影交界處,畫面邊緣卻泛起了一層異常刺眼的「白霧」,導致強對比區域的動態細節丟失了。

  「鏡頭的問題解決了,但強光和陰影交界處的這種白霧過曝,是圖像數據在低帶寬傳輸時的優先級分配出了偏差。」

  畫面的清晰度夠了,但要想在惡劣的光照條件下依然能精準識別目標,下一步就必須在電路和傳輸邏輯上處理亮度分層,重新設定畫面關鍵區域的傳輸優先級。

  陳礪順手從桌上撿起一支鉛筆,拉過旁邊畫著控制電路與圖像傳輸算法的草圖板,毫不猶豫地在強光信號處理單元下方重重劃下了一道紅線。

  周承禮擦乾眼角,湊上前看著陳礪那雷厲風行的動作,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