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官像抓住了救命繩,立刻點頭:
「對!我們可以說明,軍方是依據供貨方的虛假保證採購的。
是他們把普通民用鍋包裝成了同類裝備,誤導了採購判斷!」
維克拉姆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桌上的兩塊商標,心裡清楚,這個說法未必經得起完整調查,可眼下他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承認自己貪圖低價?
採購人員輕信口頭保證?
參謀組未經驗證便推動前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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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所有人都要被拖進問責名單。
他慢慢抬起頭,聲音壓低:
「聽清楚了。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許在外面說這是我們判斷失誤。」
採購官和參謀同時一怔。
維克拉姆掃過在場每個人,冷冷說道:
「我們現在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們以為把供貨方推出去,自己就能幹乾淨淨地站在旁邊?
別做夢了。
訂單是你們審核的,裝備是我批准的,三千口鍋是我親手撥給前線的。
真要查起來,誰都跑不了,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里反而安靜下來。
剛才還想把責任互相推開的採購官和參謀,彼此對望一眼。
維克拉姆猛地轉身:
「立即通知採購公司,停止接收後續所有的七千口貨物!凍結所有尚未支付的款項!讓他們給華遠發電報,要求華遠全額退款!已付的十二萬美元定金,必須一分不少地退回來!」
拉奧立正挺胸,低頭應道:
「明白,少將。我這就去辦。」
順著印方命令的電報線路,消息跨過山海,直奔中國沿海的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
然而在華遠普通出口業務處的辦公室里,業務員賀明川對此一無所知。
這一天清晨,賀明川特意換了一件筆挺的襯衫,心情頗為舒暢。
自從半個月前他憑著一萬口仿製高壓鍋。
四十萬美元總額。
十二萬美元定金落地的戰績。
在得到領導的公開表揚後,他在處里的腰杆就徹底硬了起來。
雖然張衛東那邊接了紅嶺二代鍋的新意向,帳面金額大得嚇人,但賀明川心裡並不犯嘀咕。
在他看來,張衛東靠的是764廠那幾款老牌號,而自己卻憑本事拉來了一條新生產線,湘省西北兵工廠正通宵達旦地趕工,首批三千口已經運發,剩下的七千口也準備陸續裝車。
只要這第二批貨物順順利利交出去,尾款一結,他在華遠的地位就穩如泰山。
「賀工,湘省廠那邊早上來電話催了,問剩下的七千口車皮安排得怎麼樣,他們廠里的倉庫都快堆滿了。」
隔壁桌的同事抬頭問了一句。
「急什麼。」
賀明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葉,語氣鎮定而從容,
「外貿流程有外貿流程的規矩。首批三千口剛到不久,印度人驗完貨,等他們嘗到了甜頭,自然就會催我們發第二批。
等他們的確認電報到了,車皮隨要隨有。」
話雖這麼說,賀明川還是時不時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他早上一到辦公室,就先去電傳室問過有沒有印度買家的回信。
雖然他裝出不慌不忙的樣子,但心底里到底還是盼著那封能帶來尾款結算和復購消息的電傳。
「丁零零」
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賀明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出手去,一把抓起話筒:
「喂!華遠普通出口業務處!」
「小賀啊,我是貨運科老劉,上次你問的那批輕工件包裝……」
聽見話筒里的聲音不是國際長途,賀明川眼神里的光采暗了一下,隨口應了幾句,便有些失落地坐回椅子上。
他告訴自己,印度那邊的商業習慣就是這樣,手續繁瑣,清關慢,等個幾天再正常不過。
首批三千口高壓鍋質量過硬,湘省廠完全是按紅嶺的樣板一模一樣倒模壓出來的,絕不可能出差錯。
就在他重新抿了一口茶水時,電傳室的小林一路小跑著進了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張剛撕下來的電傳紙。
「賀工!印度的電傳到了!」
賀明川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來迎上去,一把接過電傳紙。
隔壁桌几位同事也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
然而,當賀明川的視線落在電傳紙上的英文單詞時,他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凝固了。
電報措辭簡短:
「緊急通知:請你方立即暫停剩餘七千口高壓鍋的一切裝運與發貨手續。
停止後續所有資金結算。
印方要求就首批貨物展開緊急質量交涉,請業務負責人保持電話通暢,等待長途接入。」
賀明川愣住了。
他反覆把那幾行英文看了兩遍,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暫停裝運?停止結算?」
隔壁同事見他神色不對,湊過來問:
「賀工,怎麼了?印度客戶說什麼?」
賀明川強壓下心中的疑慮,打了個哈哈:
「沒什麼,商業套路罷了。估計是他們當地市場一時沒消化完首批三千口,想藉機壓壓第二批的價格,或者是打著質量幌子想多要點折扣。這些外商,慣會用這招。」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賀明川的心裡卻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很清楚,湘省廠為了打這剩下七千口鍋,把洗衣機試驗和農機維修全給停了,要是印度人在這時候砍價或者拖延,工廠那邊非鬧翻天不可。
沒等賀明川想好怎麼復電回絕對方的壓價企圖,桌上的電話再次刺耳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話筒里傳來了極其清晰的國際長途接線員的聲音,伴隨著沙沙的電波雜音:
「華遠公司嗎?這裡是新德里長途台,有一程來自印度商務採購代表的加急長途,請問是否接通?」
「接通!快接通!」
賀明川連忙坐直身體,緊緊捏住話筒。
幾聲沉悶的喀噠聲後,話筒里猛地炸開了一個印度口音充滿憤怒與歇斯底里的聲音。
打電話的正是當初與賀明川簽訂一萬口仿製鍋合同的印度公司負責人。
「賀先生!你們賣的是什麼東西?!這是嚴重的質量偽劣!是欺詐!」
對方根本沒有一句客套,直接在電話里咆哮起來。
賀明川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震得耳朵發麻,但他依然保持著外貿業務員的職業素養,耐著性子解釋道:
「先生,請您冷靜一點。關於價格和第二批貨物的排發,我們完全可以按照合同協商。如果是在運輸過程中出現了少量表面壓痕或者配件損壞,我們華遠可以按比例給予合理的補件賠償……」
「賠償?!你以為這是表面壓痕的問題嗎?!」
對方在電話那頭聲嘶力竭地打斷了他,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無比,
「出大事故了!你們的產品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災難!軍方現在要封鎖我們公司,要把我們所有人送上軍事法庭!」
賀明川聽得一頭霧水。
軍方?
軍事法庭?
他依然緊緊貼著自己民用炊具業務員的邏輯,困惑地問道:
「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們交付的是蒸煮用的野外高壓鍋啊!難道是你們的廚師在使用時沒有按照說明書排氣?
還是在野外營地煮飯時操作不當導致了密封圈噴氣?
就算是鍋蓋燙傷了人,這也屬於使用不當……」
「煮飯?!誰拿它去煮飯了?!」
印方負責人徹底失去了理智,在高壓與恐慌下,將軍方嚴令保密的內容憤怒地脫口而出:
「我們在裡面裝進了炸藥!整整裝滿了高爆炸藥!還沒有發射出去,它就在我們自己的前線陣地上炸了!一百多門發射器同時自爆!整個營地都被炸沒了!你們賣給我們的根本不是合格的器材,是會隨時爆炸的陷阱!」
話筒里,咆哮聲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轟然炸響。
華遠辦公室里,賀明川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話筒掉在桌上。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作響,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英文單詞。
炸藥?前線陣地?發射出去?自爆?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自己桌上擺放的那份《湘省西北兵工廠仿製作業重型野外高壓鍋民用說明書》,上面明明清清楚楚地寫著「適用於高海拔野外營地食品蒸煮」。
「等一下……」
賀明川的聲音開始劇烈發抖,咽了一口唾沫,震驚地對著話筒問道:
「等……等一下!你們……你們往高壓鍋里……裝了什麼?!」
「炸藥!高爆硝酸炸藥!」
對方在電話里繼續瘋狂咆哮,
「你們當初是怎麼保證的?!你說這批貨和中國巴基斯坦人用的紅嶺牌相差無二!巴基斯坦人在前線用得好好的,為什麼我們的裝上炸藥就會自爆?!就是因為你們的產品存在致命的材料缺陷!是你們的偽劣質量殺害了我們前線的人!」
「不……不是!這怎麼可能呢?!」
賀明川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急得站了起來,大聲辯解道,
「我們賣給您的是高壓鍋!是煮飯燉肉用的廚房高壓鍋啊!說明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禁止用於任何非食品蒸煮用途!你們怎麼能往裡面裝炸藥呢?!」
「我不管你寫了什麼!」
印方負責人在憤怒與絕望中根本不聽任何解釋,聲音冷硬如鐵,
「軍方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剩餘的七千口貨物我們一口也不會再收!已經支付給你們的十二萬美元定金,必須全額退回!
立刻全額退款!
否則我們不僅要通過國際仲裁起訴華遠,還要公開揭露你們出口偽劣產品!」
「全額退款……十二萬美元……」
賀明川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話筒那頭「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只剩下忙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迴蕩。
賀明川呆立在桌前,目光機械地落在了桌角那張蓋著華遠財務印章的十二萬美元定金憑證上。
先前所有的得意和野心,在這一刻化作了冰冷而巨大的絕望,將他徹底吞沒。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