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內,印度各地的報紙與街頭便被一種近乎狂熱的情緒占滿。
新德里的主要報紙頭版上,阿米爾·夏爾馬上校的照片被印在上面。
儘管那只是幾年前他在軍校畢業時照的舊相片,但在夏爾馬家族報業力量與政客們的推波助瀾下,這位年輕的上校已被塑造成在側翼冰川英勇阻擊敵軍,為國捐軀的最高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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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上,學生們舉著標語集會,市民在募捐箱前排起長隊,年輕人們揮舞著旗幟喊著要為前線的「北嶺英雄」復仇。
軍方的失誤與慘敗,被一層層厚重的新聞紙與遊行人群的熱切高呼嚴嚴實實地蓋了下來。
對於新德里和夏爾馬家族而言,死去的阿米爾是一面不能倒下的旗幟。
然而,這種被硬生生捧上神壇的熱潮,卻像一根緊繃的鋼絲,死死套在了列城前線指揮部的脖子上。
列城前線指揮所。
維克拉姆少將正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盯著桌上一疊剛送來的報紙摘要。
德瓦·夏爾馬的電話一個鐘頭前才剛掛斷。
老人在電話里的每一句都在暗示夏爾馬家族在議會和軍械局的能量。
要求前線必須儘快呈報「北嶺英雄阻擊敵群」的詳細戰況。
可維克拉姆心裡比誰都清楚,北嶺三號高地側翼根本沒有什麼敵軍大規模重炮轟擊。
門被敲響了。
情報官拉奧上校面色鐵青地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調查報告。
「少將,軍械組和現場技術人員的初步結論出來了。」
拉奧將報告放在桌上,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維克拉姆猛地抬頭,眼裡帶著最後一點奢望:
「是不是巴基斯坦人的秘密重炮?或者是他們從第三國弄到的某種超口徑曲射武器?」
拉奧咬了咬牙,搖了搖頭:
「都不是。我們核對了側翼哨所的盲區記錄,也在救援搜尋人員帶回的邊緣殘片上做了物理分析……爆炸不是來自外部敵火,而是源於我們集結營地內部。」
「內部?」
維克拉姆眉梢劇烈抽搐,
「你是說敵人的滲透小隊摸進來了?」
「不,少將。」
拉奧的語氣里透著一股難堪與絕望,
「問題出在我們自己改作發射器的那些民用高壓鍋上。」
拉奧翻開報告的結論頁,指著上面的幾行文字:
「該批民用高壓鍋殼體在常壓蒸煮與常規食品加工條件下符合安全指標;
但在承受高爆裝藥起爆瞬時壓力以及低壓拋射藥衝力時,其材質韌性與壁厚均勻度完全無法滿足彈體要求。
也就是說,這個高壓鍋拿來煮飯沒有問題,拿來當炮彈,根本不是一回事。」
維克拉姆一把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啷響:
「胡說八道!巴基斯坦人在白石谷用的不也是高壓鍋?
他們能把敵人陣地炸得粉碎,憑什麼到了我們手裡,一發都沒打出去就在自己營地里炸了?!」
「少將……」
拉奧垂下頭,聲音低沉,
維克拉姆一把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啷響:「胡說八道!巴基斯坦人在白石谷、在黑石嶺用的不也是高壓鍋?他們能把敵人陣地炸得粉碎,憑什麼到了我們手裡,一發都沒打出去就在自己營地里炸了?!」
「少將……」拉奧垂下頭,聲音低沉,「巴基斯坦人用的那些,好像和我們的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維克拉姆沒有立刻說話,反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吩咐門口的副官:
「把上次從商人手裡花一千美元買回來的那口樣品拿來!
就是送去技術組拆檢的那一口!」
副官不敢耽擱,立刻跑向後方倉庫。
沒過多久,他抱著一個蒙著帆布的木箱回來。
箱蓋被撬開後,一口沉重的高壓鍋被小心地抬到桌上。
鍋身上那塊暗紅色商標還沒有磨掉,英文拼寫清清楚楚:
「RED RIDGE,紅嶺牌。」
拉奧低聲念了出來。
維克拉姆又讓人把前線剩下的仿製鍋搬來。
兩口鍋並排放在一起,乍看幾乎沒有差別,可當拉奧把高壓鍋翻了一個面時,另一塊顏色更鮮的商標露了出來:
「RED Chicken,紅雞牌。」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聲。
同樣是紅色底牌,同樣是圓形圖案,同樣用著「野外高壓鍋」的字樣,可一個寫的是「RED RIDGE」,另一個寫的是「RED Chicken」。
連英文都只差一個單詞,難怪採購人員拿著照片一眼看過去,便把兩者當成了同一件東西。
拉奧戴上手套,將兩口鍋轉過來對照。
紅嶺牌的標記、批次和檢驗編號完整地壓在鍋底;
紅雞牌只有簡單的出廠印記,外包裝上的英文說明也明顯是後來重新印刷的。
「只憑外觀相似,採購部門和參謀組就把它們當成了同一種裝備。」
拉奧指著桌上的兩塊商標,聲音發澀,
「這批民用貨,在出廠前從未被證明過具有相同用途。」
維克拉姆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當初在會議室里,聽到這批鍋價格只有四十美元一口,而且能一口氣提供一萬口時,最先動心並親自批准撥付定金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甚至還當面誇獎過採購參謀靈光。
可現在,前面給我說是秘密武器,現在軍械報告卻告訴你,這東西只適合拿來煮飯?
如果讓新德里知道,讓夏爾馬家族知道,一位少將批准採購了一批只適合煮飯的仿製民用品,甚至把三千口撥給突擊旅當秘密武器,導致整個營地毀於一旦……
他的軍事生涯乃至整個人的下場,完了,全完了......
維克拉姆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目光從桌上的兩口鍋移到了採購官身上。
「你們買來的就是這種東西?」
他突然厲聲喝問,
「三千口裝備送到前線,一口都沒飛出去,整個營地先炸沒了!你們當初在報告裡寫的是什麼?秘密裝備,能夠改變戰局的秘密裝備!」
採購官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急忙站起來解釋:
「少將,我們也是根據供貨方的保證採購的。華遠那位業務員當時說得清清楚楚,這批貨和巴基斯坦人使用的紅嶺牌相差無二,外觀、用途和承壓性能都可以對照。
我們拿到的樣品也確實和情報照片上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維克拉姆抓起桌上的紅雞牌高壓鍋,重重摔回桌面,
「連名字都不一樣!一個是RED RIDGE,一個是RED Chicken,你們拿著兩塊牌子也能說一模一樣?」
採購官被問得額頭冒汗,卻不敢退讓半步:
「可華遠方面給了口頭保證,而且他們還說這是中國市場上能夠穩定供應的同類產品。我們當時只想著儘快補齊數量,誰也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維克拉姆猛地逼近一步,
「沒想到你們把三千名士兵和一個上校送進了爆炸坑裡?」
採購官張了張嘴,所有辯解都卡在了喉嚨里。
坐在後排的參謀終於看不下去,硬著頭皮開口:
「少將,現在追究誰當時看錯了,已經來不及了。華遠業務員既然說過『與紅嶺牌相差無二』。那麼產品實際達不到軍用要求,那就應該認定為供貨方質量欺詐,把責任先推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