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川的手指緊緊扣在電話聽筒上,久久沒有放開。
印度商務渠道負責人的咆哮聲已經變成了一陣雜亂無章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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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拒收餘下七千口」以及「全額退還十二萬美元定金」這幾個詞,依然像重錘一樣在他腦子裡轟轟作響。
「賀明川!你還戳在那兒幹什麼?劉處長讓你立刻去一號會議室!」
科員急促的催促聲將賀明川從麻木中搖醒。
他打了個寒顫,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翻了辦公桌旁的鐵皮文件櫃。
一號會議室。
華遠業務處的劉處長面色鐵青地坐在主位上,身邊是財務科長、法律合同室的主任以及兩名高級業務人員。
整間會議室內,所有的目光都像利刃般集中在剛剛推門而入的賀明川身上。
「啪!」
劉處長將一封剛由機要員譯出的國際電報重重砸在會議桌中央。
「賀明川,你給我解釋清楚!」
劉處長的聲音低沉得像要下雨的天空,
「印度採購方來電,指控首批貨物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宣布單方面終止後續七千口合同,還要求我們五天內全額退還已收到的十二萬美元定金,否則就要通過外交途徑提出國際訴訟!」
賀明川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淌了下來,他聲音發顫:
「處……處長,這不能怪我們啊!那是湘省西北兵工廠做出來的紅雞牌高壓鍋,說明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是民用炊具!如果是運輸磕碰或者使用不當,也不能直接算成產品質量問題……」
「住口!」
劉處長拍案而起,目光如電般刺向他,
「說明書?
你當初在華遠目錄的補充條款上是怎麼寫的?
『與紅嶺牌相差無二』!
這句話是不是你私自加上去的?誰給你的權力拿這句話給印度人打包票?
對方現在抓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們聲稱正是因為相信了華遠官方給出的『性能對等』承諾,才下單的這批貨!」
賀明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當時為了搶在張衛東前面把這一萬口的四十萬美元大單定下來,他確實私下向印方代表口頭保證過湘省廠的產品與紅嶺正品在材質和規格上完全一致。
「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
合同室主任推了推眼鏡,面色嚴峻,
「一旦對方正式提出退款索賠,十二萬美元的外匯缺口會直接掛在我們業務處的帳頭上。
更嚴重的是,一旦這件事演變為國際貿易糾紛,整個華遠的商業信譽都會受損。」
「立刻採取緊急措施!」
劉處長雷厲風行地點了點桌子,「第一,暫停湘省廠後續七千口貨物的裝運與通關程序;第二,封存該筆訂單從報價到合同草案的所有原始記錄;
賀明川,你現在就給湘省廠打電話,把印度拒收和退款風險原原本本通知他們!
通知財務,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結果!」
賀明川癱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和聲譽,在這一刻已經徹底墜入了谷底。
跌跌撞撞地走出會議室後,賀明川摸到電話機旁,撥通了湘省西北某兵工廠的號段。
此時此刻,湘省西北兵工廠的成品倉庫里。
幾千箱印著「紅雞牌重型野外高壓鍋」字樣的木箱,將寬敞的倉庫塞得滿滿當當,甚至連中央過道上都堆起了一人高的貨塔。
老廠長正背著手在倉庫里巡視,看著這些沉甸甸的鐵鍋,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為了這一萬口的大單,他頂住壓力停掉了廠里所有的洗衣機試驗線和農機維修業務,將全廠的流動資金和工人半年的工資全壓在了這些高壓鍋上。
「老廠長!華遠的長途!賀業務員打來的!」
廠辦小跑過來的文員大聲喊道。
老廠長樂呵呵地跨步走進辦公室,拿過聽筒:
「小賀啊!是不是第二批貨的車皮安排好了?我跟你說,我們廠的工人加班加點……」
然而,聽筒里傳來的不是好消息,而是賀明川帶著哭腔,顛三倒四的噩耗。
印度方面指控貨物質量不合格,拒收餘下七千口,還要求退還十二萬美元定金!
老廠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僵硬了幾秒。
緊接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暴怒從他胸膛里轟然炸開。
「賀明川!你特麼說的是人話嗎?!」
老廠長抓著聽筒咆哮起來,青筋在脖頸上暴起,
「拒收?!退款?!當初是你拍著胸脯說印方要一萬口!是你讓我們全廠集中力量排產的!現在鍋造出來了,倉庫都堵死了,你告訴我印度人不要了?還要我們退錢?!」
暴怒的咆哮聲響徹了整棟辦公樓。
財務科長急忙抱著帳本跑進來,臉色蠟黃:
「廠長,不能退啊!為了這批貨,咱們欠了上游鋼廠十幾萬的材料款,工人們這兩個月的加班費還沒發呢!要是定金被收回去,咱們廠的帳戶當場就要被銀行凍結!」
倉庫管理員和幾個復工的八級老工人也聞訊圍到了門口。
聽清楚事情原委後,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憑什麼拒收?我們的鍋做工哪裡有問題?拿去煮米飯煮牛肉,哪一口不合格了?!」
「華遠這群辦事員到底是怎麼談的?這不是把咱們往死里坑嗎?!」
「幾千口鍋堆在庫房裡,拿什麼發工資?拿什麼還材料款?老子下個月拿鐵鍋去供銷社換米嗎?!」
老廠長重重地把聽筒扣回電話機上,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他大口喘著粗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痛罵賀明川和華遠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眼下最致命的,是流動資金徹底枯竭,而這一倉庫完好無缺的高壓鍋砸在了自己手裡。
紅雞牌高壓鍋作為民用炊具,質量絕對合格,出廠檢驗沒有任何問題。
可問題是,這玩意兒是按照野外重型規格生產的,鋼壁比普通家用鍋厚得多,成本也高得多。
「都別吵了!」
老廠長一拍桌子,啞著嗓子吼道,
「罵能罵出錢來嗎?!鍋是真的能煮飯,可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鍋,是買鍋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財務科長和業務科的幾個人,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把『野外重型』這些宣傳字樣全部從說明書上撕掉!
立刻動員所有業務員,去省里的百貨公司、供銷社系統摸底!
去煤礦、工程隊、地質勘探隊聯繫!
看看他們需不需要大容量的野外炊具!
哪怕拆分散賣,哪怕平價出貨,也必須在月底前換回現金!」
眾人面面相覷。
大家都明白,國內百貨和工程隊消費能力有限,一口售價幾十塊的重型高壓鍋在市場上根本找不到能夠一次性吞下幾千口的大買家。
沒有新訂單,沒有確定付款的買家,湘省仿製廠在一夜之間,被逼到了資金斷裂的懸崖邊緣。
而在數千公里之外的新德里,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截然相反的狂熱。
連日來,新德里各大報紙在夏爾馬家族的運作下,鋪天蓋地都是關於北嶺防線的悲壯報導。
「北嶺英雄」、「他沒有後退一步」的標題占據了所有頭版。
這種輿論狂潮在這一天達到了頂峰。
國家級授勳儀式在新德里中央大廣場隆重舉行。
廣場上紅地毯鋪展開來,三軍儀仗隊整齊劃一。
國家主要領導人、國防部長、議會各派系要員以及國防軍高層悉數出席。
由於阿米爾上校在前線集結地的爆炸中連遺體都沒有留下,主席台上只擺放著他的一幅巨幅黑框遺像。
一身筆挺的舊軍裝,以及一口蓋著國旗的象徵性靈柩。
領導人緩步走上講台,用低沉而富有煽動性的聲音宣讀著悼詞:
「在敵軍殘酷的火力壓制下,夏爾馬上校和他的突擊旅沒有後退一步。他用生命踐行了對軍裝的誓言,將最後的血肉鑄成了北嶺不可逾越的屏障……」
在全場肅立的目光中,領導人親自將象徵著最高榮譽的「北嶺衛國勳章」盒,遞到了阿米爾的父親拉金德拉·夏爾馬手中。
拉金德拉接過勳章,雙手劇烈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
喪子之痛,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而在他側後方,夏爾馬家族的話事人德瓦·夏爾馬則一身黑袍,面無表情地立在那裡。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台下那些神情各異的政客與軍方高層。
站在貴賓席前排的列城前線指揮官維克拉姆少將和情報官拉奧上校,臉色顯得格外晦暗。
軍方高層內部心裡都很清楚,阿米爾的突擊旅根本不是在敵人的炮火下英勇犧牲的,而是在己方營地里因為誤用仿製高壓鍋引發了毀滅性的自爆。
可是在全國面前,在全場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悲壯氣氛中,這幾位知情的將軍只能面色嚴肅地起立,抬起手,向那口空靈柩敬禮,跟著全場一起拍響雙手。
授勳儀式的廣播和新聞片,在短短數小時內通過電波傳遍了整個印度。
在冰雪覆蓋的克什米爾前線,各部隊奉命集中宣讀阿米爾的悼詞,展示「北嶺衛國勳章」的照片。
在激化的民族情緒煽動下,前線軍官們揮舞著手槍,將阿米爾塑造成了復仇的象徵。
印度前線指揮部,一波又一波的步兵靠著持續不斷的兵力輪換,不計代價地朝巴基斯坦的前沿陣地發起衝鋒。
巴基斯坦霜河谷前沿陣地上,硝煙瀰漫。
炮長阿德南中尉趴在滿是泥水和碎石的掩體內,狠狠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沫。他拿著望遠鏡看向對面,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些印度人是全都發瘋了嗎?!」
阿德南向身邊的營長咆哮道,
「打退了一批,不到十分鐘又撲上來一批!他們的士兵難道是從流水線上批量壓出來的耗材嗎?根本不要命了!」
營長舉著雙筒望遠鏡,臉色同樣陰沉:
「新德里那邊剛搞了什麼全國授勳,把那個在集結地把自己炸飛的印軍上校吹成了英雄。現在對面的士氣被強行打了一針狂犬疫苗。」
面對印軍這種不計傷亡的潮水式輪換,巴基斯坦前線部隊雖然火力占據優勢,但彈藥消耗速度飛快,陣地防線承受著巨大的物理壓迫。
「傳我命令,」
營長收起望遠鏡,冷靜地地下達指令,
「放棄外圍的一號和二號無名高地,全員有序撤回主防線高地。不要跟這些瘋子在暴露地帶硬拼,讓他們拿人頭去填那些無意義的空山頭!」
巴方部隊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後方更高的陣地收縮。
雖然丟掉了兩處外圍小陣地,但巴方的防線主力與後勤補給線依然完好無損。
印軍付出了慘重的傷亡,僅僅換來了幾處無足輕重的荒涼山頭。
新德里,授勳禮結束後的總理府密室。
厚重的重幔遮擋了窗外的陽光,房間裡靜得只能聽到壁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印度政府高級領導人坐在皮質沙發上,親手給對面的德瓦·夏爾馬倒了一杯紅茶。
「德瓦先生,」
領導人放下茶壺,聲音平靜而出奇,
「死去的阿米爾上校,比活著的阿米爾上校對這個國家更有價值。
他為政府換來了全民動員的決心,議會在半小時前全票通過了追加三成國防預算的提案,全國徵兵站門外排起的長隊已經延伸到了兩條街之外。」
德瓦·夏爾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古井無波:
「夏爾馬家族付出了最優秀的繼承人。為了配合政府的宣傳,我們家族旗下的十二家報紙和所有的議員,在過去三天裡沒有睡過一個小時。」
「國家不會忘記夏爾馬家族的貢獻。」
領導人將右邊的那份文件輕輕推到了德瓦面前,
「下一屆議會選舉,新德里中央選區和交通委員會的正式名額,屬於夏爾馬家族。
同時,國防部關於這次前線事故的調查報告已經徹底定稿,夏爾馬家族的榮光,毫髮無損。」
德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那份名單,仔細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只要政府讓阿米爾的名字繼續挺立在北嶺,」
德瓦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夏爾馬家族的報業網絡,地方議員和所有的運輸渠道,就會永遠站在政府這一邊。」
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灑在圓桌中央。
那枚象徵著最高國家榮譽的勳章在光影中熠熠生輝,而緊挨著它的,是寫滿了權力分配的議會席位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