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經委辦公樓。
吳國棟從辦公樓三樓下來時,手裡還拿著記事本。
在掛斷陳礪的電話後,他連續往周邊兩個縣的輕工局和農機局撥了電話。
打聽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
隔壁縣農機廠確實有一台閒置的油壓機,可那是三十年代留下的老古董,衝壓行程太短,拿來壓高壓鍋的深拉伸鍋體根本用不上;
另一個縣的機械廠倒是有一台四百噸的,可那是人家正在跑的農具生產線骨幹設備,他們縣裡當成寶貝疙瘩,根本不可能跨縣調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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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棟在走廊拐角停下腳步,吸了口氣。
他推開工業科長梁振華的辦公室門。
梁振華正伏在案前核對一季度全市重點企業的電量分配表,見吳國棟進來,抬起頭問:
「764廠那邊又有什麼動靜了?」
「陳礪想要再添一條深拉伸高壓鍋生產線。」
吳國棟走過去,開門見山地說,
「他們剛才把二季度排期算出來了。光是既有訂單和三路海外客戶的追加訂單,現有的那台六百三十噸液壓機就算三班倒歇人不歇馬,也趕不上交期。
梁科,咱們得找方局長談談。」
梁振華放下手裡的紅鉛筆,揉了揉太陽穴:
「方局長上個月才給他們批了臨江農機二廠那台六百三十噸的借用手續。
這才過幾天?
局裡其他幾家軍工廠的廠長,天天堵在管理局門前要指標、要設備。
咱們現在替陳礪去要機器,方局長臉上掛不住啊。」
「掛得住掛不住,不試試怎麼知道。」
吳國棟把記事本往桌上一放,
「陳礪剛才在電話里給我的底。」
梁振華低頭掃了一眼記事本上的幾個數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立馬起身,伸手扯過掛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
「走,去西南兵工管理局。」
兩人坐車趕到管理局,向門崗說明來意後,進了辦公樓。
三樓副局長辦公室里,方敬堯正靠在辦公椅上看一份關於川東某軍工廠民品轉產鞋襪的匯報材料。
聽完梁振華和吳國棟關於764廠希望再協調一條重型衝壓線的要求,方敬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響。
「你們這兩個市經委的科長,倒成了764廠的跑腿幹部了。」
方敬堯語氣平和,但眼神裡帶著嚴厲,
「前段時間,不是才給他們協調了一台臨江農機二廠封存的六百三十噸液壓機嗎?
那台機器下去還沒一個月吧?」
吳國棟站在桌前,恭敬地解釋:
「方局,那台機器現在已經在二號車間滿負荷運轉了,可廠里的產能還是被卡在瓶頸上啊。」
「他們被卡著,別的廠就不被卡著了?」
方敬堯站起身,走到地圖旁,
「你們軍轉民聯合試製組,也得看看其他廠子的情況!市里和局裡的資源就這麼多,機器往764廠調,鐵路車皮優先給764廠,現在還要再添一條線!
看看738廠,他們的照相機鏡頭沒銷路,工人只能拿基本工資了;
還有,768廠的水泵也想擴產能。
要是其他廠長跑到我辦公室里蹲著,你們讓我怎麼給人家解釋?怎麼體現平均照顧?」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牆上擺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吳國棟等方敬堯把話說完,往前走了一小步,壓低聲音說:
「方局長,前天764廠又接了一筆海外訂單。」
方敬堯轉過身來,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又接了?可局裡要照顧的是這麼多廠子,也不能有什麼設備都先給他們一家。」
「一百多萬美元。」
吳國棟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
「一百多萬也不行啊...」
方敬堯整理袖口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猛地轉頭:
「你說多少?」
吳國棟明確答道:
「一百七十六萬美元。新接的,三路海外客戶追加的二代高壓鍋訂單,一共二萬二千口,單價八十美元。這還不算原來的舊合同的金額。」
梁振華在旁邊適時補充了一句:
「方局,華遠公司那邊的合同還在出,但是這筆新增訂單已經確認了。764廠現在的是真的機器都要給磨出火星子了。」
方敬堯站在地圖前,半天沒有說話。
一百七十六萬美元。
在1985年初的西南地區,這筆新增訂單的分量,已經遠遠超過764廠上次匯報的累計合同額!
之前國家經委陸懷民主任來調研時點撥過他,軍轉民不是靠扶貧救救急,而是要出能轟動上下的典型。
764廠果然沒讓人失望啊!
其他廠子哭窮,要的是局裡的救濟款;
764廠要設備,是要給國家下美元金蛋!
孰輕孰重,不用多說。
方敬堯猛地一拍辦公桌,桌上的茶杯蓋子震得叮噹響。
「給!」
方敬堯斬釘截鐵吐出一個字,臉上的嚴厲瞬間化作了一股不可抑制的昂揚:
「764缺什麼設備,讓他們立刻報個清單上來!只要局裡能協調的,全給我協調過去!機器白白閒在車間裡生鏽,難道能生出美金來?!」
梁振華和吳國棟對視了一眼,原本準備好的長篇解釋全都咽回了肚子。
「走!」
方敬堯甚至沒等兩人回應,直接伸手扯下掛在衣帽架上的藏青色毛料大衣,雷厲風行地披在身上,
「你們兩個跟我坐車,現在就去764廠!我要親自看看,他們那個二號車間到底忙成了什麼樣!」
「方局,現在就動身?」
吳國棟愣了一下。
「廢話!車在樓下,山路走一個多小時正好趕上午飯。」
方敬堯一邊系扣子一邊往外走。
吳國棟在跟著方敬堯下樓的間隙,借用了一樓收發室的固定電話,火急火燎地撥通了764廠軍轉民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傳出陳礪沉穩的聲音:
「我是陳礪。」
「陳礪,是我,吳國棟!」
吳國棟對著聽筒快速說道,
「方局長已經拍板支持你們找設備了!而且方局長現在就坐車跟我,還有梁科長一起往你們廠趕,大概一個多小時後到!
你們廠里準備一下!」
掛斷電話,陳礪站在辦公桌前,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方敬堯親自來,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啊。
但怎麼接待這位副局長,卻大有講究。
原身記憶里,過去上級領導來檢查,廠里總喜歡把招待所打掃得一塵不染,食堂擺上平時捨不得吃的硬菜,車間工人們換上乾淨衣服,生怕給領導留下「管理混亂」的印象。
可要是今天也這麼幹,方敬堯走上一圈,看到的是個井井有條的764廠,心裡那股「急工廠之所急」的火氣肯定就會消下一大半。
領導只會覺得你764廠日子過得挺順遂,調撥設備的事情自然就會拖一拖、壓一壓。
陳礪沒有絲毫遲疑,拔腿就往廠長辦公室走去。
十分鐘後,趙國梁、羅鐵軍和陳礪三人站在了二號機加車間外的空地上。
聽完陳礪的分析,羅鐵軍摸了摸後腦勺,有些遲疑地說:
「陳主任,方局長好不容易來一趟,咱們不擺點彩旗收拾收拾?
再讓食堂那邊吳姨今天再特意準備一下紅燒肉?
領導給咱們解決設備,咱們反倒給領導看個糟心樣,這合適嗎?」
陳礪看著羅鐵軍:
「老羅,表揚能當壓鍋的液壓機用嗎?」
羅鐵軍一哽,說不出話來。
老廠長趙國梁卻是一下子聽懂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陳礪說得對!我們當年在老基地爭設備的時候,哪個不是哭著喊著去的?
越是能幹活,越要讓上級看到咱們缺傢伙!
老羅,你聽陳礪的!」
趙國梁立刻轉頭吩咐:
「通知車間,今天一線師傅們穿舊工裝幹活。老羅,你把平時跟你抱怨設備老化、深拉伸工序壓得手疼的那幾個老工長召集起來,待會兒領導進車間,讓他們當面把難處說出來!
設備缺口本來就是真的,咱們實話實說,都不用加一點水分!」
「行!這事我在行!」
羅鐵軍轉憂為喜,拔腿就往車間裡跑。
陳礪則徑直去了第一職工食堂。
食堂後廚里熱氣騰騰,四十多歲的食堂主任吳桂蘭正指揮著幾個師傅剁肉。
案板上擺著兩大塊新鮮的豬五花,旁邊的油鍋里正滾著紅糖水,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吳姨,今天這頓飯,紅燒肉撤掉。」
陳礪走過去,開門見山地說。
吳桂蘭拿著大漏勺,瞪大了眼睛看著陳礪:
「小陳?你說啥?把肉撤了?前段時間你跑前跑後,好不容易給工人們爭回點肉和菜籽油,現在咱們廠有錢了,帳上也結清了,你反倒不讓工人們吃肉了?」
陳礪耐心地解釋:
「吳姨,今天中午省局的方局長要來視察。咱們要向局裡申請一條新的重型衝壓線。今天這頓接待飯,不能見肉菜。」
吳桂蘭是個聰明人,一聽「申請機器」,臉上的氣消了大半,但語氣里還是有些不解:
「領導來了才不做肉?平日裡領導來,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來,你們倒好,領導來了反倒裝窮?」
陳礪笑了笑:
「就是領導來了,才不能吃肉。得讓方局長看見咱們廠為了省出每一分錢買設備、趕訂單,連幹部食堂都過得緊巴。
這肉留著,等今晚晚班工人下工了,你再給一線師傅們加餐。」
吳桂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指了指陳礪:
「行!你們這幫當幹部的跑去跟領導哭窮,中午就給你們準備白面饅頭、鹹菜和蘿蔔湯!」
研發中心。
周啟林和丁建平幾個人正有些困惑地看著車間門口。
「海生,你看他們這是幹啥呢?」
丁建平小聲嘀咕著,「聽說省里大領導要來,怎麼連地都不掃?」
老師傅魏長順路過,敲了敲丁建平的腦袋:
「傻小子,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掃得再乾淨,能掃出一台六百三十噸液壓機來?這叫讓領導看見咱們的真難處!」
四名學生恍然大悟,互相對視了一眼,眼裡的茫然變成了某種新奇的佩服。
就在764廠為了這場特殊的「接待」忙而有序地準備著時,離廠區幾公里外的石橋村代銷店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臨近中午,石橋村代銷店的木門虛掩著。櫃檯後面的劉嬸正拿著紅鉛筆整理帳本。
門帘一挑,一個穿著751化工廠舊工裝的中年工人走了進來。
他往櫃檯上放了一張五元面額的人民幣,聲音響亮:
「劉嬸,稱兩斤紅糖,再切一塊二斤重的精肉!剩下的錢,把我家上個月賒的醬油帳劃了!」
正在店裡選購鹹菜的738光學儀器廠工人轉過身來,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老李,你們751廠真的發工資了?不是說你們廠欠薪好幾個月,連電費都快繳不起了嗎?」
751工人下巴一揚,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不發工資,我拿什麼來還劉嬸的帳?我告訴你,自從咱們廠跟764廠合作搞了那個『紅嶺牌特種複合肥』,三號線就沒停過!
前前後後,幾個月的欠薪陸續補發了些,年前也拿到了錢!
現在班排得滿滿當當,我想請假歇一天,都得找人頂班!」
738廠的工人眼中流露出濃濃的羨慕,酸溜溜地說:
「切,還不是你們許廠長搭上了764廠的順風車……」
751工人一點不生氣,反問道:
「搭上順風車怎麼了?憑本事搭上的!你們738廠要是能搭上764廠,你能不樂意去?」
738工人被噎得半天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點可憐的基本工資條,小聲咕囔著:
「我們又不是造高壓鍋和化肥的……我們是搞光學鏡頭的……」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751廠以前也不是造高壓鍋的,人家是做炸藥中間體的!
人家能轉產跟764廠一起掙外匯,自己廠怎麼就不能?
站在旁邊買食鹽的768廠工人張建國默默聽著這一切。
張建國所在的768動力機械廠效益一直不錯,生產的水泵和柴油機在省內都有銷路,工資從來沒拖欠過。
過去,他媳婦王秀英在764廠拿不出工資時,他心裡總有一股隱隱的優越感,甚至動過找關係把王秀英分流到768廠來的念頭。
可現在呢?
王秀英不僅能拿到工資,家裡原先攢下的那些窟窿,也被她一筆筆填上。
他還記得她還了代銷店的舊帳,又給老二買新鞋時,臉上那股藏不住的得意。
旁邊一個768廠的年輕工友湊到張建國身邊,拿肘彎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
「張哥,嫂子不是在764廠包裝組嗎?你能不能幫我問問……」
張建國看了工友一眼:
「問這個幹啥?咱們768廠又沒倒閉。」
工友嘆了口氣:
「沒什麼,隨口問問。就是看751現在的日子……算了,咱們廠領導都還沒說什麼呢。」
張建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等有機會的吧。領導都沒開口,咱們別私下多嘴,別給自己添麻煩。」
工友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但那種想跟著764廠幹活的念頭,已經在附近這幾家軍工廠工人的心裡悄悄生了根。
吉普車的引擎聲從遠處的山道上傳來。
764廠的第一職工食堂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鹹菜和白面饅頭的香味。
原本準備燒紅燒肉的五花肉已經收回後廚,留給晚班加餐。
吳桂蘭解下圍裙,端著一盆剛蒸好的白面饅頭和兩碟切得細細的醬菜走到接待桌前。
她轉頭看向站在食堂門口的陳礪,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陳主任,領導那桌,真的一塊肉都不給留?」
陳礪站在門口,望著廠門外通向山口的公路,堅定地點了點頭:
「不給。咱們廠困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