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綠色吉普車穩穩停在764廠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車門推開,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副局長方敬堯率先下車,臨江市經委的梁振華和吳國棟緊隨其後。
三人下車之時。
趙國梁、羅鐵軍和陳礪早已迎在樓前。
「方局長,梁科長,吳科長,」
趙國梁迎上前去,粗糙的大手伸握過去,
「歡迎領導到764視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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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堯跟趙國梁握了握手,眼神卻徑直越過趙國梁,落在了站在旁邊的陳礪身上。
他指了指陳礪,臉上帶著半真半假的嚴厲笑意:
「小陳,我聽吳國棟匯報,說你們一口氣接下了兩萬二千口二代高壓鍋追加單,外匯合同滾了一百七十六萬美元?
好大的膽子啊!
這才剛喘過氣來多久,又跑到市里要設備?
管理局的設備資產可不是給你們一家開的,周邊兄弟廠可都眼巴巴看著呢。」
這番話表面敲打,語氣里卻藏著難以遮掩的關切。
陳礪神色從容,微笑道:
「方局長,上次要是沒有省里和市里協調下那台六百三十噸液壓機,二代鍋的批量生產根本頂不起來。
這筆一百七十六萬美元的訂單能落下來,頭功全在管理局和市經委的果斷支持。
至於設備缺口……
口說無憑,局長,咱們直接去車間看看就明白了。」
方敬堯眉梢微微一挑,眼裡的嚴厲化開了幾分,揮了揮手:
「行,那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帶路!」
一行人順著廠區幹道向二號衝壓車間走去。
還沒走進車間大門,沉重如雷鳴般的衝壓轟響便撞入耳膜。
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在車間中央轟隆運轉,龐大的機身每一次下壓,伴隨著液壓油缸的沉悶呼嘯,厚壁鋼板便精準成型。
羅鐵軍在前面領路,大聲介紹著生產節拍。
方敬堯走近液壓機,抬眼看著工具機旁堆疊得整整齊齊的鍋體粗坯,又轉過頭看下游工位。
只見後面工位的工人雖然動作熟練,但手裡的工件總是供不應求,好幾個工位隔幾分鐘就得等待上一道工序出料。
八級老工長張大本擦著滿額頭的油汗走過來,大聲匯報:
「局長!這台大機器從早到晚三班倒不停歇,可二代高壓鍋鍋體深,光靠這一台拉深,後道的十幾道成型工序就得乾等啊!「
方敬堯微微頷首,臉色沉靜,沒有立刻表態。
陳礪見狀,伸手引向車間後門:
「方局長,請跟我來三車間。」
眾人跨過連廊,推開舊三車間高大的鐵皮大門。
車間裡特別寬敞,原本堆積的舊廢料和雜物已被清掃一空,地面用水泥重新找平,牆角預留的動力電纜和配電箱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
幾條清晰的白漆劃線把地面分割開,唯獨中央預留的重型設備基礎坑還空在那裡。
「場地、人手、水電路,我們全準備好了。」
陳礪站在空蕩蕩的設備坑旁,聲音清晰地傳開,
「兩萬二千口二代鍋,全靠二號車間那台獨苗液壓機,拼死拼活也只能趕出一半。但是只要再增補一條專用的深拉伸生產線,舊三車間三天內就能掛牌投產。」
方敬堯環視著這片收拾得利落的空車間,又看了看那些眼神里冒著幹勁的老工人們。
梁振華和吳國棟也在旁邊連連點頭,拿出手抄本快速核查著規格。
「看完了車間,先吃飯吧。」
方敬堯抬手看了看表,「走吧,去你們食堂吃頓便飯。」
從舊三車間出來,眾人沿著廠區林蔭道向第一職工食堂走去。
食堂小包間裡,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
吳桂蘭領著食堂工友把飯菜端了上來:
一整蒸籠熱氣騰騰的白面大饅頭,兩大盆清炒大白菜,一盤自家醃的鹹菜,外加一大鍋滾燙的白蘿蔔湯。
桌上清清白白,連一絲肉星子都看不見。
站在一旁的吳國棟和梁振華臉色頓時有些發白。
吳國棟額頭滲出細汗,心想陳礪怎麼臨到頭給局長端上這一桌大白菜白饅頭?
這要讓方局長覺得764廠是在故意「裝窮」、搞小動作打領導臉,事情可就砸鍋了!
吳國棟有些坐立不安,連忙壓低聲音對陳礪使眼色,恨不得立刻掏錢去市招待所換菜。
方敬堯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這桌簡陋的飯菜,眼神在陳礪臉上停了幾秒,忽地笑出了聲。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陳礪,搖著頭道:
「小陳啊小陳,我算看明白了。你小子跟我在腦筋急轉彎呢?
我之前,還在市里聽說你們食堂天天要殺豬改善伙食,怎麼我一腳踩進764,紅燒肉全變白菜蘿蔔了?」
趙國梁剛想開口解釋,方敬堯啪的一下把筷子按在桌上,伸手直接抓起一個熱騰騰的白大酵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
方敬堯一邊大口嚼著饅頭,一邊大聲道,
「今天中午就吃這個!
憶苦思甜!
當年我們在大三線搞建設,連這種白面饅頭都吃不上!」
吳國棟和梁振華懸著的心終於轟然落地,連忙跟著拿起饅頭。
方敬堯喝了一口蘿蔔湯,抹了抹嘴,轉頭嚴肅地看著梁振華和吳國棟:
「你們兩個聽好了。764廠的設備缺口不是編出來的,人家的訂單是實打實的外匯,場地、工人全在等機器。
把創匯的大動脈卡在設備上,那是我們行政機關失職!」
他拍了拍桌子,轉面向趙國梁和陳礪,給出了擲地有聲的承諾:
「半個月!管理局負責在全省軍工系統內協調調配,給你們搞定一套設備和配套衝壓機!
吳國棟,你們市經委負責落實運輸和路條!
設備一到,馬上給我安裝試產!」
趙國梁激動的雙眼發紅,趕忙站起身:
「請方局長放心!只要設備到場,舊三車間三天內試車!」
羅鐵軍在旁邊長長鬆了一口氣,把手裡的饅頭捏得緊緊的。
……
三天下來的冷雨,將黑石嶺與北嶺三號高地沖刷得一片泥濘。
印方列城高原前線指揮部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少將維克拉姆·辛格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眼眶裡布滿血絲。
拉奧上校一身泥水地推門進來,臉色鐵青。
「搜尋隊有消息了嗎?」
維克拉姆聲音沙啞地問。
拉奧摘下軍帽,艱難地搖了搖頭:
「將軍,搜尋隊在陣地爆炸坑周圍翻了三天。原指揮台、臨時營地和後方車輛停放點完全被炸塌的碎石掩埋。
我們核對了周邊所有的救護點、側翼轉運哨和後撤人員……沒有找到阿米爾·夏爾馬上校的蹤跡,突擊旅的核心軍官……無一消息。」
「整整三天了!」
維克拉姆一拳砸在桌沿上,牙齒咬得咯咯響,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新德里那邊的電話已經打爆了!」
「將軍,夏爾馬家族在軍方的眼線,已經直接把搜尋現場的照片發回了新德里。」
拉奧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壓不住了。」
四千公里之外,新德里。
夏爾馬家族那棟占地極廣的豪宅內,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奢華的紅木書房裡,拉金德拉·夏爾馬此刻正面色慘白地癱坐在皮沙發上。
他是阿米爾的父親。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散落著幾張由前線搜尋人員拍下,通過軍方特殊渠道火速送回的照片。
照片上只有一片觸目驚心的巨大爆炸坑。
折斷的旗杆、燒得漆黑的木料殘骸,以及被高溫融化變形的金屬碎片。
「不……這不可能……」
拉金德拉的手劇烈抖動著,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徹底的崩潰,
「出發前,我反覆叮囑他擺好姿勢讓記者拍照……他答應我要帶著戰功回新德里參選的!父親!您一定要為阿米爾做主啊!」
坐在書房深處重型紅木桌後的,是夏爾馬家族的話事人。
德瓦·夏爾馬。
這位依靠土地、運輸和議會關係起家的老權貴,頭髮花白,面容如同風化的岩石般冷硬。
他年輕時經歷過無數政治絞殺,善於將家族的最私密的利益包裝成宏大的國家榮譽。
他沒有像兒子那樣失控落淚,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的爆炸坑照片。
「拉金德拉,收起你的眼淚。」
老夏爾馬的聲音低沉而冰冷,
「哭泣是最無用的懦弱。」
他抬起眼皮,眼眸里迸射出陰狠的光芒:
「前線那群將軍想用敵火襲擊來掩蓋真相,把責任甩給死人。他們想得美。」
老夏爾馬緩緩站起身,拐杖在地板上撞出清脆的硬響。
「通知我們在新德里的三家報業集團,把關於前線裝備採購和指揮失誤的專題材料準備好。讓我們的議員聯繫人在議會提出質詢。還有,聯繫我們在國防部和軍械局的所有關係——給我查!」
老夏爾馬一步步走到桌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壓在那張巨大的爆炸坑照片中央。
他將照片緩緩翻過去,眼神陰鷙如鷹,用令人發顫的聲音說道:
「我們夏爾馬家的人,不能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