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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市里搶人

  臨江市經委大樓。

  陳礪和趙明遠一前一後走進了臨江市經委的灰磚大院。

  沿途儘是二層的小樓和黑色的自行車棚,推著車進出的幹部穿著深藍色的風紀扣外套,手裡大多提著帶漆皮剝落的保溫瓶。

  「陳組長!」

  兩人剛上了二樓西側的走廊,物資協調科的辦公室門就開了。

  科長吳國棟手裡正捏著一隻鋁製水壺準備去打開水,抬頭看見陳礪,連忙把水壺往桌上一擱,熱絡地迎了出來:

  「你小子可算進城了!那台從農機二廠調走的六百三十噸液壓機用得怎麼樣?今兒過來,又是看上哪家單位的寶貝了?」

  陳礪笑著上前握了握手:

  「吳科長說笑了。液壓機吃上了電,好得很。今天我不是來要機器的,我是來找能開機器的人。」

  「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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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國棟拍了一下大腿,

  「找人你得找梁科長!走,我帶你過去,他剛才還在念叨你們兩廠聯試組的進度呢。」

  趙明遠緊跟在陳礪身後,眼神里透著幾分驚奇。

  在學校里聽那些討論改革的同學說話,動不動就是機關門難進、臉難看,可陳礪走在這條走廊里,沿途碰上的幹部不僅認識他,開口閉口全是在問764廠的生產。

  工業科的辦公室里,梁振華正埋頭批覆一份關於季度運力的文件。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陳礪,立刻笑著拉過兩把木椅。

  「坐,快坐。」

  梁振華把手裡的鋼筆擰上蓋子,

  「剛才老吳在走廊里嚷嚷我都聽見了。說吧,陳礪,你這回打算怎麼折騰?」

  陳礪開門見山:

  「梁科長,兩廠的軍轉民聯合試製組運轉起來了,751的化肥和764的高壓鍋、禮花筒訂單排到了二季度。

  但工人們天天倒班,夜校也辦起來了,底子太薄的問題還是露出來了。

  尤其是無線電、控制和化工分析這幾塊,老師傅們經驗夠,可要看懂新的圖紙和參數,缺乏新鮮血液。

  我想代表兩廠,向市里申請進幾家學校選拔實習生的名額。」

  梁振華聽得認真,手指在桌面上輕扣了幾下:

  「接班人的問題,你考慮得對。不能好不容易把生產拉起來,過幾年老師傅退了,生產線又攤在山上。

  這事經委支持。

  不過,分配指標有規定,地方中專和技校的實習生,主要還是看學生和家長的意願。」

  「只要市里和教育局能給個進校宣講的口子,具體條件我們自己去和學生談。」陳礪說道。

  「行,我給你打這個電話。」

  梁振華沒有推諉,伸手拉過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機,熟練地撥出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梁振華對著聽筒朗聲道:

  「老張啊,我是經委梁振華。764廠和751廠軍轉民聯合試製組的陳礪在我這兒,他們想向市裡的職業學校招一批實習生……對,你聽他親自跟你說。」

  梁振華把黑色的電話聽筒遞給陳礪。

  陳礪接過來,聲音沉穩:

  「張主任,我是764廠陳礪。兩廠現在有一批民品出口和新課題研發任務,急需機械、化工和無線電通信方向的應屆實習生。

  我們希望能進校給學生們做一場宣講,把崗位和待遇當面說清楚。」

  電話那頭的張主任顯然聽說過764廠最近的動靜,語氣客氣,但語氣里的難處同樣直接:

  「陳組長,你們兩廠最近打了個翻身仗,經委和局裡都清楚。

  可實話說,這幾年軍轉民搞砸的企業太多了。

  遠的不說,就去年,市里一家軸承廠跑去學校誇得天花亂墜,招了一批學生,結果今年整條線停產,學生連實習鑑定都開不出來。

  還有山溝里幾家三線廠,學生去了發不出工資,寫回學校的信在學弟學妹里傳開,大家心有餘悸啊。」

  張主任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現在的中專生、大專生,哪怕不分配,也想往大城市、大廠或者研究所擠。你們知道764現在好了,可學生和家裡記著的,還是那個幾個月發不出工資、連大米都要賒帳的虧損廠子啊。」

  站在一旁的趙明遠聽到聽筒里隱約傳出的聲音,臉頰微微泛熱。

  他想起了自己剛從北京放假回家時,那時他也覺得老廠沒希望,勸父親早點退休或者調去輕工單位。

  現在聽著教育局幹部把這些現實血淋淋地擺出來,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家工廠想要摘掉「沒前途」的帽子,光靠廠里幾聲衝壓聲和發一次工資根本不夠,外面的世界依然抱著厚重的懷疑。

  聽筒里,張主任接著問:

  「陳助理,你們要是去宣傳,能給學生什麼保障?現在市里效益好點的單位,實習期間能管一頓午飯,條件特別好的,一個月給補個十塊八塊的補貼。你們能給多少?」

  陳礪沒有絲毫遲疑,對著聽筒吐出了一個清脆而堅定的數字:

  「每月現金津貼四十元。」

  「廠里另外包食宿,764和751同等執行。」

  電話那頭猛地卡了一下殼,張主任的呼吸聲明顯重了幾分:

  「四十?陳助理,你說的這四十塊,是不是包含了伙食補貼在裡面?」

  「吃住另算,廠里食堂和宿舍全包。」

  陳礪字字清晰,「四十塊錢,是實打實按月發到學生手裡的現金津貼。只要按正常班次出勤實習,不扣不占。」

  啪嗒。

  梁振華手中準備記錄的鋼筆掉在了桌面上,他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陳礪。

  在1985年初的臨江市,一個正規國營廠的二級工基本工資也就四五十塊錢,實習生能拿到四十塊現金,還包吃包住,這待遇甚至砸過了市里絕大多數效益優良的輕工大廠。

  「陳礪,你沒開玩笑吧?」

  梁振華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們算過這筆開支沒有?這可不能憑空許諾啊!」

  陳礪朝梁振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對著電話繼續道:

  「張主任,來之前我和趙廠長、許廠長盤過帳。

  我們不搞無限額招人,只針對目前急需的專業崗位招第一批。

  只要簽了實習協議,每月按時兌現。學生到了廠里,吃住有著落,家裡能少一份負擔,還能在真正的出口生產線和新課題上動手。」

  電話那頭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張主任的嗓音一下子亮了起來:

  「四十塊錢還包吃住……陳組長,你只要把這句話白紙黑字寫進宣傳頁里,我敢保證,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家長絕對願意坐下來聽你們講!這條件,學生家裡能省大心了!」

  趙明遠站在後面,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他在北京上大學,太清楚同齡人的窘迫了。

  班上有不少從農村或小城鎮考上來的同學,每個月給家裡寫信,開口要五塊錢生活費都要猶豫好幾天,買塊肥皂都要精打細算。

  四十塊錢包食宿,這意味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不僅能獨立養活自己,甚至還能按月攢下錢寄回老家!

  這個數字砸下去,什麼山溝遠、什麼廠子舊的顧慮,瞬間都會被最實在的生活重量給壓下去。

  陳礪這一招,直接打中了普通家庭最痛的那根神經。

  「張主任,那實習學校的安排……」

  陳礪順勢推進。

  「沒問題!」

  張主任拍了板,「市第一技校和市工業專科學校,我今天就打電話給他們的分配辦,安排你們去開宣講會。至於省屬和行業直屬的學校,教育局出面幫你們開介紹信接洽!」

  陳礪接著問道:

  「張主任,市里有沒有專門搞無線電通信、有線電信號傳輸專業的學校?」

  張主任想了想:

  「有倒是有一家,臨江郵電學校。那是郵電系統的中專,設無線電通信和有線通信專業。

  不過他們的學生平時心氣高,都盼著畢業分到郵電局、電話局或者廣播電台。

  你們造高壓鍋和化肥的工廠,怎麼還要郵電學校的學生?」

  陳礪平穩地解釋道:

  「我們紅嶺產品研發中心現在有低空遙控和圖像傳輸的工程課題,確實需要懂無線電線路和信號處理的技術員。」

  張主任聽得半懂不懂,但既然陳礪態度明確,他便應承下來:

  「行!郵電學校那邊我也幫你聯繫校方。梁科長那邊開好介紹信,你們隨時可以過去。」

  梁振華在旁邊接話:

  「介紹信我現在就蓋章。場地和聯繫人我們給你們搭好台,能說動多少學生跟你們回山溝,就看你陳礪自己的本事了!」

  幾分鐘後,蓋著臨江市經委紅印章的介紹信交到了陳礪手裡。

  兩人告辭出了經委大樓。

  走在陽光鋪灑的街道上,陳礪把介紹信疊好放進公文包,側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趙明遠。

  「明遠。」

  「陳哥,你說。」

  趙明遠連忙抬頭。

  陳礪停下腳步看他:

  「到了學校宣講,光靠四十塊錢和包食宿能把人吸引來,但要留住人,得解決他們心裡的顧慮。你也是大學生,你的任務,就是今天把同齡人最關心的事情一條條列出來。比如嫌山溝偏僻、怕工廠沒前途、擔心技術學不到手……

  哪怕是最難聽的話,也給我原原本本地整理好。」

  趙明遠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眼神里透出一股被賦予重任的興奮:

  「明白!陳哥,今晚我一定整理出來!」

  陳礪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先去郵電學校附近找地方落腳,準備迎戰。」

  與此同時,喀拉蚩。

  下午的陽光灼熱地炙烤著這座龐雜的港口城市。

  空氣中瀰漫著鹹濕的海風氣味。

  在一間由舊貨棧改建的伊藍僑民互助點裡,萊拉·納扎里正彎著腰,給幾個坐在木箱上的難民兒童分發乾癟的麵包和乾淨水。

  兩伊戰爭爆發已經整整一年了。

  從阿巴丹那座被炮火撕裂的醫院,到隨同傷員車隊輾轉撤離,再到越過國界線落腳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萊拉早已褪去了學校女教師的文弱。

  互助點裡擠滿了逃避戰火的同胞,哭喊聲、咳嗽聲和低沉的禱告聲交織在一起。

  萊拉走到角落的一張木桌旁,整理著堆積如山的求援信。

  她希望為家鄉那些還在廢墟中堅持的人尋得一點來自外界的支撐,哪怕是一批藥品、幾卷繃帶,或者能讓孩子們多活幾天的糧食。

  可現實卻很殘酷。

  她拜訪了喀拉蚩當地的許多伊朗商人,大多數人只能湊出一兩箱舊衣物和幾盒止痛藥,對於那些需要長久維持的生存物資,沒人願意承擔這筆無底洞般的開銷。

  「萊拉老師,看看今天的報紙吧。」

  一名剛剛從外面送貨回來的互助點青年把一張摺疊的當地報紙放在桌上,「當地北方戰線好像又有消息了。」

  萊拉拿起報紙,眼睛快速掃過上面的英文報導。

  報紙上刊登著巴基斯坦北方山地戰線的消息,巴方部隊在局部反擊中擊退印軍,奪下了幾處陣地。

  她盯著那則戰報看了好一會兒。

  同樣面對強敵,巴方卻打了勝仗。

  要是家鄉也能傳來這樣的消息,互助點裡那些整夜睡不著的人,該有多高興。

  「萊拉,跟我去趟那邊的物資商行吧。」

  互助點的負責人叫住了她,「有位做雜貨生意的老闆願意捐贈三十箱食用油和一小批外敷止血粉,需要我們自己去提貨。」

  萊拉立刻收起信件,披上紗巾跟著走了出去。

  那是一家位於喀拉蚩港區邊緣的綜合物資商行,寬敞的倉庫里堆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木箱和貨櫃。裝卸工人們赤裸著上身,在喧囂的吆喝聲中抬著貨物。

  在等待商行經理簽字開單的空檔,萊拉站在一堆剛剛卸下的貨物旁休息。

  不遠處,商行的供貨人和一名留著絡腮鬍的卡車司機正坐在木凳上喝著濃茶,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北方山路那些僱傭軍的,最近都在搶華夏來的民用品。」

  司機吐掉茶葉渣,壓低聲音說。

  供貨人冷笑了一聲:

  「民用品?什麼民用品能賣得那麼好?喀拉蚩倉庫里的貨物一到港就被提光了。」

  「就是民用品!」

  司機比劃了一個圓圈,

  「鐵鍋!聽說是叫什麼高壓鍋。最近跑北邊的車,成批成批地運這個。聽說有些單子還是軍隊採購的。」

  高壓鍋?

  萊拉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阿巴丹的醫院裡,在戰火瀰漫的街頭,高壓鍋只是炊事班或者普通家庭用來煮豆子和羊肉的廚具。

  怎麼到了北方戰線,竟會變成軍需採購商爭搶的「緊俏物資」?

  出於一種直覺,萊拉緩緩走近了幾步,裝作查看旁邊捐贈物資的樣子,聽著兩人的對話。

  供貨人搖著頭:

  「管它是什麼,反正華夏人造的東西皮實、便宜。那些山里人只要見著帶有那個紅顏色標誌的木箱,連看都不看就直接給現款。」

  紅顏色的標誌?

  萊拉的目光順著倉庫的堆碼區掃過。

  突然,她的視線停在了靠牆堆放的一疊公開貿易產品目錄和幾隻未拆封的木箱上。

  那木箱的外側,用鮮紅的油漆清晰地噴印著一個由漢字和簡練線條構成的圖案。

  供貨人注意到了萊拉的目光,順手拿起桌上一份印著英文和中文的公開產品宣傳冊,遞給她看:

  「女士,你要是感興趣也可以看看。這就是最近在喀拉蚩港口最火的華夏商品,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不過我們這裡只有目錄,實物早被北邊的買家包圓了。」

  萊拉接過那份宣傳冊。

  冊子的封面上,印著一口金屬高壓鍋,旁邊的英文說明標註著「高海拔野外作業專用蒸煮設備」。萊拉把那行字讀了兩遍,又看向封面上的鍋。

  她是個教書的,看不出這口鍋有什麼特別。可司機剛才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軍隊在買,而且買得很多。

  一口煮飯的鍋,值得這樣搶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