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0章 四十塊錢的分量

  清晨,學校附近招待所。

  二樓走廊。

  陳礪穿好呢子大衣,剛整理妥當公文包,房門就被輕輕敲響。

  趙明遠閃身進來,手裡捏著兩張從信紙上撕下來的方格紙。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哥,昨晚我按照你交代的,把我們這個年紀的人能想到的顧慮都給列出來了。」

  趙明遠把紙遞過去,神色有些侷促,

  「措辭有點直……但我覺著,那些中專生心裡估摸著也是這麼盤算的。」

  陳礪接過來掃了一眼。紙上用原子筆寫著好幾條:

  『山溝里的老廠子,現在看著風光,過半年是不是又要欠薪?』

  『學通信和無線電的過去,到底是不是去修大喇叭、擰螺絲?』

  『省城和市裡的單位雖然工資低點,但到底占著城裡戶口,山溝廠子憑什麼讓人紮根?』

  看到最後一條,陳礪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明遠:

  「這些話,你放假剛回764廠的時候,是不是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趙明遠的臉頓時有些發燙,撓了撓頭窘迫地承認:

  「陳哥,我不瞞你,當初我真這麼想過。要不是親眼看見咱們的高壓鍋賣到國外,我也覺得老廠子沒出路。正因為我自己走過這一遭,我才知道他們擔心什麼。」

  「擔心是正常的。不知道底細,誰也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陳礪把信紙折好收進口袋,拿上紅嶺-1的試驗照片和材料,

  「走吧,經委的介紹信帶上了,咱們直接去臨江郵電學校。」

  兩人離開招待所,沿著老城區的石板路向東走了二十分鐘,來到了位於市郊的臨江郵電學校。

  因為有市經委和教育局的公文事先打過招呼,學校專門收拾出了一間空置的階梯教室。

  負責實習接洽的帶隊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客客氣氣地把陳礪和趙明遠迎了進去。

  教室里陸陸續續坐了三四十名應屆畢業生。

  有的手裡拿著筆記本,神情認真;

  有的純粹是被老師叫來湊數的,正跟旁邊的同伴嘀咕打鬧。

  帶隊老師給陳礪倒了杯熱茶,拉著他在講台邊低聲交代底細:

  「陳組長,實不相瞞,我們學校這批學生里,真正拔尖的那幾個,前陣子就被省郵電設計所看中了,畢業直接去搞線路測繪和設計輔助。

  成績最拔尖的那個,省城長途電話局的機務崗位都發了接收意向。

  還有幾個家裡在市里有關係的,早就跟臨江市郵電局聯繫好了。

  剩下的這些……條件稍好點的,也多半盯著地區郵電器材廠或者縣局的機務站。」

  陳礪端著茶杯,微微點頭表示理解。

  趙明遠坐在台下第一排,聽著周圍學生的竊竊私語,心頭微微一沉。

  「聽說是個山溝里的軍工廠來招實習生?」

  「去那兒幹嘛?我哥就在縣郵電局,雖然剛進去拿二十多塊錢,但好歹吃住在城裡,單位還有單身宿舍。跑去大山里,圖啥啊?」

  「就是,省城設計所雖然難進,但我表哥說只要實習期表現好,留在省城指日可待。」

  城市戶口、系統內編制、家庭距離以及單位的穩定保障,在這個時代已經構成了多麼龐大而現實的吸引力。

  雖然現在也是如此。

  這些學生選擇留在城裡或者系統內慢慢熬技術崗位,都有著理性的考量。

  陳礪看得十分透徹。

  1985年的國內工業體制下,自己絕不可能僅憑几句慷慨激昂的動員,就讓所有尖子生放棄已經唾手可得的好去向。

  他放下茶杯,緩緩走上講台。

  教室里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這個年輕的宣講人身上。

  陳礪沒有翻開準備好的講稿,而是伸手比了一個數字。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在盤算什麼,所以虛的套話我就不說了,先說大家最關心的待遇。」

  陳礪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凡是通過面試選拔、前往764廠和751廠參與科研與生產實習的同學,實習期間,每人每月發放現金實習津貼,四十元。」

  講台下驟然一靜。

  陳礪語氣不變,繼續補充:

  「食宿由廠里統一全包,住廠里的宿舍,吃廠里的食堂。764廠和751廠同等執行,只要正常出勤,不扣一分錢。」

  「四十塊?!」

  「我沒聽錯吧?還沒畢業實習就能拿四十塊錢現金?!」

  短暫的死寂過後,整間教室里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聲。

  原本神色散漫的學生們猛地挺直了腰板,一雙雙眼睛瞪得老大,滿臉不可置信。

  連站在一旁喝茶的帶隊老師也手一抖,差點把茶水潑在袖口上。

  在座學生打聽過的幾家本地單位,實習補貼大多也就是十塊八塊,有的只管一頓午飯。

  每人每月實打實拿四十元現金,居然還包吃包住?

  教室後排,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襖子的男生猛地站了起來。

  他叫周啟林,農村家庭出身,在學校成績中等偏上,家裡為了供他讀中專早已欠了一屁股債。

  周啟林由於激動,嘴唇有些發抖:

  「陳……陳組長,您說的這四十塊錢,是扣除了伙食費和住宿費之後拿到手的,還是沒扣之前的?」

  陳礪看向他,溫和地回應:

  「食宿由工廠福利全額承擔,四十塊錢是按月發到你手裡的現金補貼。按時出勤,發薪日直接去財務領鈔票。」

  周啟林緊緊握住了拳頭,指關節微微發白。他想起自己上個月為了向家裡討要三塊錢生活費,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時的窘迫與艱難,眼眶禁不住有些泛紅。

  如果有這四十塊錢,他不僅不需要向家裡要錢,甚至能每月寄回去二十塊貼補家裡的弟妹!

  旁邊另一名叫丁建平的學生也心神劇烈震動。

  他成績不錯,但因為家裡負擔大,原本只能咬牙準備去縣郵電局了,此刻這四十元津貼無異於天降甘霖。

  台下那些已經有了省城設計所或者市局去向的學生們同樣滿臉震驚,忍不住低聲交鋒起來。

  「天哪,山溝廠子居然這麼捨得給錢……」

  「四十塊錢確實嚇人,可幾個月實習拿完之後呢?到底還是省城長途局更穩妥啊。」

  「對啊,貪圖眼前這幾個月的幾十塊錢,萬一畢業分配不到好單位,一輩子留在山裡可划不來。」

  他們互相議論著,雖然為這筆高額津貼感到震撼,但經過一番仔細對比後,依然理性地選擇了保留現有的穩定去向。

  陳礪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並沒有強求所有人動心。

  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印著紅嶺-1樣機的黑白照片和課題資料,讓趙明遠發了下去。

  丁建平接過照片,看著上面的樣機,忍不住舉手追問:

  「陳組長,我們學無線電和通信的,要是去了廠里,到底是干專業技術,還是去車間跟著師傅打雜擰螺絲?」

  「問得好。」

  陳礪敲了敲講台上的照片,

  「照片上這是764廠自己設計研製的低空遙控平台。我們現在正在攻關它的無線電遙控指令和圖像低帶寬傳輸課題,缺的就是懂電路、懂信號處理的人。」

  陳礪抬眼掃視全場,聲音響亮:

  「真要只缺掄大錘擰螺絲的粗活工人,我跑你們臨江郵電學校來幹什麼?

  我們廠里的八級鉗工比你們會掄錘子得多!

  你們去了,先跟著老技術員熟悉基礎線路測繪和通信節點維護,只要能力夠,直接進新項目組。」

  照片在學生們手中傳閱著,不少人驚呼以為這是某種進口的高檔航模,得知是764廠自己研製飛上天的新項目後,再次發出一陣驚嘆。

  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和實實在在的技術課題,徹底打消了周啟林和丁建平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

  宣講散場後,絕大多數學生在驚嘆和議論聲中離開了教室,去向明確的尖子生們雖然還在討論那四十塊錢,但也並未改變主意。

  最後,只有四名學生堅定地留了下來,走上講台遞交了實習申請表格。

  周啟林第一個簽字落款,丁建平緊隨其後,另外兩名同樣是家境貧寒、渴望學到真技術來改變家庭境遇的普通學生。

  帶隊老師拿過表格看了看,對陳礪說道:

  「陳組長,這四個孩子的專業基礎都很紮實,在班裡屬於中等偏上,丁建平這孩子思想沉穩,技術也不錯。不過……全校最拔尖的那幾個,確實都被省里的單位訂走了。」

  趙明遠看著手裡只有區區四個名字的名單,眼神里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失落。

  他原以為陳哥開出如此驚人的四十元津貼,怎麼也能把郵電學校的尖子生一網打盡,沒想到最後只招到了四個人。

  走在離開學校的校園小徑上,趙明遠低聲說道:

  「陳哥,咱們給出了這麼好的條件,連吃帶住還給四十塊錢,才招了四個人……是不是有點不划算?」

  陳礪停下腳步,仔細把四張表格疊整齊,莊重地放進公文包最內層。

  他抬手拍了拍趙明遠的肩膀,坦然笑道:

  「四個也不少了。老師說了,基礎都過得去,人家又願意學,咱們就好好帶。別光惦記沒來的那幾個,回去先把這四個人的吃住安排好,答應教的東西,也得有人認真教。」

  趙明遠聽得若有所思,心中的失落一掃而空,重重點了點頭。

  兩人與帶隊老師告別後,踏上了返回招待所的歸程。

  ……

  省城賓館的三樓小會議室里,宋文山正接過旁人遞來的熱茶。

  此前的省級學術會議結束後,組委會又安排了一輪小範圍交流,東川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教授宋文山受邀參加,談完之後卻被單獨留了下來。

  會議室中央的軟沙發上,自動控制與測控領域的權威專家楊嘉寧、航天工程總體專家王希成兩位重量級學術人物正圍坐在一起。

  幾名旁聽的青年學者客氣地幫宋文山挪好靠背椅,請他坐到兩位專家身邊。

  東川工業大學陪同參會的老師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滿臉光彩,眼神中卻透著幾分緊張與期待。

  王希成翻看著手中關於結構、動力與控制耦合避讓的數據圖表,讚賞地看向宋文山:

  「宋教授啊,你在大會上匯報的那幾項成果,工程功底紮實得很哪!八級鉗工出身,又能把系統工程理論融會貫通,現在兵工科研系統里,最缺的就是你這種能把新思路扎紮實實落成實物成果的人才!」

  宋文山端著茶杯,手心微微發熱。

  幾十年從車間走到研究所,宋文山聽過不少客氣話。

  可眼前這兩位是什麼人,他心裡有數。

  讓他們這樣當面誇獎,哪裡是幾句場面話就能換來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是沒壓住臉上的笑。

  宋文山放下茶杯,神色極為真誠地說道:

  「王老、楊老,您二位過獎了。其實這些成果,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先前跟您二位提過的陳礪,有些想法,比我這個老傢伙走得還要遠。」

  聽到「陳礪」這個名字,王希成和楊嘉寧對視了一眼,隨即都會心地笑了笑。

  在此前的學術質詢環節,他們就聽宋文山提起過這個名字。

  然而在兩位專家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地方軍工廠幹部,哪怕給過老教授一些啟發,又怎麼可能在整體工程水平上超越幹了一輩子兵工的宋文山?

  王希成笑著搖了搖頭,隨手把資料合上:

  「宋教授,你這個人啊,就是太謙遜,也太念舊。在老廠子待過,就不忘時刻給後輩年輕人鋪路提攜。

  年輕人有些新想法、有衝勁是好事,但要想把複雜的機械控制與結構動力學摸透,沒有幾十年的工程沉澱,怎麼可能拿得出這麼嚴密的數據?

  你這是在把功勞往年輕人身上推啊。」

  楊嘉寧也微微點頭,顯然贊同王希成的看法。

  在他們眼裡,宋文山這種不貪功、樂於護短提攜後輩的作風,反倒更顯老一輩軍工專家的風範。

  楊嘉寧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而是順勢將話題拉回了正題,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宋教授,今天找你單獨留下來,是有個正事想徵求你的意見。我負責的實驗室,手頭有幾個工程控制課題,正缺一位像你這樣既懂製造、又能帶團隊把方案做出來的老手。」

  楊嘉寧看著宋文山: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的實驗室,一起把這幾個課題往前推一推。不知道宋教授意下如何?」

  宋文山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手裡的茶杯微微晃動,水面泛起陣陣漣漪。他當然明白這個邀請的分量。

  楊嘉寧是真的想請他過去一起做研究!

  幾十年來在車間裡摸爬滾打的歲月、手掌上磨出的厚繭、深夜裡打著手電核對圖紙的辛酸,仿佛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高規格的兌現。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與自豪充盈著他的胸膛。

  宋文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喜悅,鄭重地回應道:

  「感謝楊老的信任!能跟您一起做研究,我當然願意。

  不過學校那邊現有的教學任務和課題安排,我還需要回去做個交代。」

  「這是自然!」

  楊嘉寧哈哈大笑,起身伸出手來,「我們熱烈歡迎你的加入!學校那邊的協調工作,我會親自向你們系裡打招呼。」

  宋文山連忙站起身,伸出粗糙而有力的大手,與楊嘉寧緊緊握在了一起。

  楊嘉寧重新坐下,一邊翻開公文包,一邊認真地囑咐道:

  「宋教授,你回去之後,把你們課題組現有的關於動力匹配和機械穩定的原始材料整理一份,過幾天帶上材料,咱們去實驗室詳細討論具體的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