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波斯灣。
在伊拉可南方集團軍的戰前指揮所里,阿卜杜勒·拉希德將軍將戴著白手套,重重按在地圖上的阿巴丹與霍拉姆沙赫爾兩座城市上。
燈光照在他筆挺的軍服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伊藍剛經歷革命,他們的軍隊還在混亂中。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我們只要先拿下南線,戰爭就會在一個月內結束。」
阿卜杜勒·拉希德將軍的聲音在軍用帳篷里迴響。
在巴格達的政治盤算中,這場突襲的動機再明確不過:
一舉奪回阿拉伯河航道的絕對控制權,切斷並占領伊藍南部富庶的石油產區與重要港口,同時用一場乾淨利落的勝利鞏固本國政權,將鄰國革命帶來的潛在動盪徹底擋在邊境之外。
在將軍們戰前呈遞的推演報告裡,這不過是一場為期數周的快速邊境清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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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鋼鐵履帶轟鳴著碾過邊境線時,戰爭並沒有按照參謀部預設的劇本演進。
阿巴丹煉油廠巨大的儲油罐被炮火擊中,滾滾黑煙升騰而起,遮蔽了半個天空。
街道上,難民隊伍推著自行車、拉著木板車,順著公路艱難地向阿瓦士方向撤離。
在斷壁殘垣之間,地方守軍軍官海珊·卡里米正指揮幾十名志願者用破舊的沙袋封堵街口。
正規軍的指揮早在突襲爆發的最初幾天陷入了脫節,可這座城市並沒有如伊拉可軍方預想的那樣迅速崩潰。
阿巴丹市立醫院裡,發電機因缺油,電燈也忽明忽暗。
年輕的學校教師萊拉·納扎里穿過滿是傷員的走廊,帶頭把停課留在城裡的十幾名中學生組織起來。
她們搬運急救藥品,清洗帶血的繃帶,協助醫生在沒有足夠麻醉劑的情況下進行手術。
在封堵的街頭,海珊·卡里米抹掉臉上的油污,將一支支擦得發亮的舊步槍交到身旁年輕工人們的手中。
海珊看著遠處正緩緩駛來的敵方裝甲車,聲音嘶啞卻沉穩,「我們沒有退路了,可這座城一旦沒有退路,我們每個人都會成為守軍。」
霍拉姆沙赫爾與阿巴丹的巷戰變成了戰爭的泥潭。
伊拉可推進部隊在複雜的街巷、建築物廢墟與河道網面前屢屢受阻,履帶被反坦克手雷炸斷,小股迂迴部隊在暗火點面前死傷慘重。
阿卜杜勒·拉希德將軍辦公桌上的「速戰計劃失敗」電報一封接一封。
戰前承諾的一個月通告變成了遙遙無期的消耗戰。
......
764廠。
早上七點半,三車間外牆上的鐵皮喇叭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國際新聞播報聲打破了廠區的平靜。
中東拉鋸戰的最新戰況在廣播員沉穩的聲音中傳開:
兩伊戰爭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年。
前線城市拉鋸不斷,波斯灣沿岸的煉油設施與港口碼頭頻繁停電停產,鐵路運輸線不堪重負。
雙方後勤部門都在瘋狂搶修受損設備,爭奪各類基礎工業零部件、金屬管材與化工廠原料物資。
陳礪停下腳步,站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聽完廣播,神色流露出一絲感慨。
在重生之前,他還記得兩伊戰爭是1980年9月爆發的,這個世界的兩伊戰爭整整遲到了四年。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是不在之前的世界了吧。
他轉過身,看向手中剛剛整理好的兩廠聯合夜校報名簿。
夜校的下一課準備講「機器為什麼會共振?」,764廠的八級鉗工魏長順、陸福生,以及751廠的老工程師韓德昌都答應登台授課。
這固然能提升現有工人的技術水準,但陳礪心裡清楚。
幾天前紅嶺-1型農業植保無人機起飛時,微型圖像傳輸電路的降噪、高頻信號的穩定,幾乎全靠他一個人在現場帶著李大兵摸索;
老師傅們能憑經驗對傳統產品手拿把掐,但要真正支撐起無人機、圖像傳輸、電子控制的生產線,兩廠現有的年輕技術人才梯隊,早已薄得像一張紙。
「老帶新,老師傅們是不藏私了,」
宋知微順著陳礪的目光看向名冊,輕輕嘆了口氣,「可咱們能獨立看懂複雜控制電路和機械結構圖的,兩隻手就能數過來。」
「我們需要新鮮血液。」
趙國梁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卻半天沒有點燃:
「近幾年國家統一分配,有限的大專生和中專生都優先劃給省城的大院所和大廠。咱們這種山溝里的軍工廠,人才分配幾乎斷檔了四年。
招新人?
指標和名額都在市里和省里捏著,咱們連去學校招人的資格都沒有。」
陳礪從不指望僅靠幾堂夜校課程就能平地拔起一支現代化的研發與工藝團隊。
夜校解決的是老工人的知識更新,而工廠要維持後續高技術產品的疊代,必須主動吸收新鮮血液。
陳礪看著趙國梁和宋知微,
「既然國家統一分配的指標一時半會兒輪不到咱們,我們就不能坐在廠里等。我們要主動去市裡的工科院校,爭取點實習生啊。」
他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拿出一張空白的報告紙,在上面劃出三個清晰的縱欄。
陳礪抬頭看著趙國梁,強調道:
「學生過來,絕不是用來當作廉價勞動力使喚。要有老師傅一對一地帶,要有詳細的隨車工序卡和實習記錄,要安排定期輪崗和嚴格的階段考核。
必須讓他們在實踐面前接受鍛鍊。」
趙國梁聽著陳礪的規劃,眼裡的猶豫逐漸被一抹亮光替代。
這確實是一條可行的路子。
當天深夜,趙國梁家中的燈火依然亮著。
準備次日早晨返回北京高校的趙明遠,正坐在床沿默默收拾著自己的帆布書包。
這個月在764廠和751廠的所見所聞,早已將他過去在校園裡積累的驕傲打得粉碎。
無論是五十美元一口的高壓鍋在海外出口創匯,還是那架在廢棄採石場上空騰空而起的無人機,都讓他意識到陳礪的戰略眼光與現場能力遠超自己的想像。
門被輕輕推開,趙國梁走了進來。
父親看著眼前的兒子,眼神里少了前幾日的嚴厲與呵斥,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明天先別急著回北京。」
趙國梁把材料遞給兒子,「我已經跟陳礪說了,你明天跟著他一起去市里,之後你再回學校。」
趙明遠抬起頭,眼裡有些發怔:
「爸,我去……能幹什麼?」
「這次跟著陳組長,不是讓你幹什麼,是讓你好好跟著他學,學學怎麼把事情做成。」
趙國梁按了按兒子的肩膀,語氣深長,
「多看,多記,少說話。」
趙明遠握著父親遞來的材料,手指微微收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暗暗告訴自己,絕不能在明天的現場丟人。
趙國梁看著兒子的變化,心裡既感到欣慰,又隱隱有些忐忑。
次日清晨,山里起了一層薄薄的晨霧。
764廠大門外的公路旁,趙明遠背著帆布包早早站在路邊,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
陳礪剛從廠門內走出來,便看到站立在路邊的趙明遠,陳礪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
「走吧,車快到了。」
「好,陳組長。」
趙明遠連忙拉了拉背包帶,緊緊跟在陳礪身後。
「叫陳哥就行。」
「我爸聽到了不得打死我!」
「我不和他說,他才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