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天冷得出奇。
清晨。
七六四廠山谷間的白氣還沒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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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礪六點就回到了軍轉民辦公室。
木桌上擺著一疊整理好的材料,包括家屬區五十四名學齡兒童的名單、兩間舊教室的屋檐防水與爐子修繕清單......
趙國梁推門進來時,棉大衣上還沾著飛霜。
他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紙,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嘆了口長氣:
「陳礪,市里前兩年剛把企事業單位辦的學校給撤併了,學籍全劃到了鎮中心小學。咱們今天跑這一趟,能行嗎?」
「廠長,我們一不搶教育局的行政權,也不向市財政要一分錢的撥款。」
陳礪把材料仔細裝進舊皮公文包,扣上黃銅鎖扣,
「五十四個孩子,走十里冰路,冬天懷裡抱著課本,手凍得連筆都握不住。工廠手裡有了訂單,帳上有了外匯,如果連職工的孩子都保不住,這廠復甦給誰看?
我們要的只是兩三名借調教師,和一個下學期在七六四廠設立教學試點的名額。」
趙國梁定定地看了陳礪一眼,緊了緊身上的大衣,轉過頭向門外招了招手:
「走!坐老馬的車去市里!」
廠門外,舊解放卡車的發動機正在轟鳴著熱車,排氣管噴出一陣陣白煙。
陳礪與趙國樑上了車,卡車軋著冰渣碾出廠區,沿著盤山公路向臨江市區駛去。
......
一個多小時後,舊解放卡車停在了市經委辦公樓外的停車場裡。
二樓的會議室內,暖氣片發出一陣陣輕微的管道響聲。
市經委工業科科長梁振華和市教育局基教科的代表坐在一側,翻看著陳礪遞上來的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七六四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
教育局基教科的劉同志放下材料,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
「但是陳助理,趙廠長,國家現在明確要求企業剝離社會負擔。前年集中撤併廠辦學校,就是為了理順管理。
七六四廠剛靠軍轉民有了點起色,帳上剛有點周轉資金,你們現在又要重新搞教室、供暖氣、請老師,這不是重新把包袱往背上扛嗎?
況且教育局的教師編制緊張,根本沒有多餘的名額往山溝里的工廠派。」
梁振華也在一旁敲了敲桌子,勸道:
「老趙,陳礪,市里支持你們搞民品創匯,但教育有教育的規矩。學籍都在鎮中心小學,你們自己開班,到時候考試、升學怎麼辦?工廠不能因為有了幾筆外匯,就手癢去另立一套。」
坐在對面的趙國梁神色一緊,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解釋自己在廠里開會時的難處,卻又有些被教育局的編制規定卡住了嗓子。
陳礪觀察著兩位領導的神情。
梁振華並非存心刁難,而是習慣了從規章制度和部門責任出發;
教育局的劉同志更是出於編制與財政的硬性指標。
要打破這種行政慣性,光靠喊困難沒有用,必須用事實把「教育包袱」重新定義為「生產力的基礎支撐」。
唯一的破局點,是七六四廠全盤接下所有物資與資金成本,市里只需要在現有體系內開一道口子。
決定作下,陳礪抬起頭,目光篤定:
「梁科長,劉同志,我們今天來,絕不是要給市里增加一分錢的財政負擔,更不是要挑戰教育局的管轄權。」
陳礪打開公文包,拿出另一份圖表按在桌上:
「七六四廠現在有兩千六百名職工,一車間、二車間和工具車間已經恢復三班倒。但過去這幾年,廠里的年輕技術骨幹走了一大半,近三年沒有分配來一個正規中專生和大學生。
我們現在做民品、搞出口,靠的是老一輩子八級工在硬扛。
如果連家屬區的五十多個孩子都沒法安全上學,剩下的青年工人誰能安心留下來幹活?」
趙國梁這時也直起了腰,聲音低沉卻有力:
「二位領導,前些年廠里欠薪,我們這些老傢伙只想著怎麼把機器救回來,以為機器轉了、工資發了,工廠就算活了。
可等孩子們冒著大雪往山外跑,兩三個人凍傷了腳抬回來,我才明白,連孩子都管不好的工廠,根本沒有將來!
教室、桌椅,甚至教師的工資補貼,七六四廠全包了!
我們只要市里協調兩名老師,把臨時教室掛在鎮中心小學名下,學籍、考試統一管理,下學期必須把這個試點開起來!」
梁振華聽得神色微動,轉頭看向教育局的劉同志。
劉同志看著那份承諾書,好半晌沒有說話。
「陳助理,趙廠長,你們這真是給教育局出了一道難題,但也確實提出了個新路子。」
劉同志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捏了捏眉心,
「按規定,新建校舍和獨立編制現在肯定是批不下來了。不過……
如果七六四廠願意承擔全部運營費用,且不改變學生原有的中心小學學籍,我們可以考慮把七六四廠的舊校舍設為『鎮中心小學第二教學點』。」
梁振華當即站起身,拉過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機,直接搖通了教育局局長的辦公室:
「老局長啊,我梁振華。七六四廠的老趙和陳礪在我這兒……對,就是創匯四十八萬美金的那個七六四廠。
他們想自己掏錢辦教學點,解決山區孩子上學難的問題,教育局能不能給破個例,調兩名老教師過去試點三個月?」
聽筒里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討論聲,幾分鐘後,梁振華掛斷電話,臉上露出了笑容:
「教育局同意了。節後他們會派人去七六四廠核查舊校舍的安全情況。
如果符合標準,下學期先借調兩名經驗豐富的老教師過去代課,學籍和教學大綱仍由鎮中心小學統一管轄!」
「太好了!太好了!」
趙國梁猛地站起來,緊緊握住梁振華的手,眼角有些泛紅。
雖然正式的行政文件還要走流程,但這通電話里的承諾,已經給山谷里的五十多個孩子打開了一扇通往溫暖教室的大門。
就在臨江市經委會議室里的氣氛緩和下來時,幾萬公里之外,印度北部某一處簡陋但戒備森嚴的前線指揮所里,卻瀰漫著一股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怒火。
簡陋的木質會議桌中央,擺放著一口被擦拭得鋥亮、帶有明顯鍛造壓痕的重型鋼製容器。
那正是一口「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
「一千美元!」
一名身穿黑市採購服飾的後勤軍官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聲音發顫地向圍在桌邊的高級軍官們解釋:
「長官,這是我們通過多重轉口商,好不容易從喀拉蚩的黑市商人手裡搶到的一口樣品!賣方堅稱這是戰區最緊俏的重型火工構件原料……」
「阿亞庫里!」
站在桌首的印度前線指揮官猛地拍響了桌子,臉色鐵青地指著那口高壓鍋:
「這就是在白石谷和黑石嶺撕開我們前沿陣地,把兩個步兵排打得潰不成軍的所謂『重型裝備』?
一口民用煮飯用的壓力鍋?!」
旁邊的一名參謀軍官連忙翻開戰報,神色嚴峻地匯報:
「長官,根據後方殘片分析和戰場觀察,對面的山地部隊確實大量使用了這種厚壁鋼製容器。
它們具有超高的殼體強度和優異的密閉性能,被當地武裝分子配合某種低壓拋射管使用後,在山谷狹窄地形中造成了毀滅性的連續衝擊力。
更可怕的是,它們的物資源源不斷!」
「那你們告訴我,為什麼這東西在華遠公司的公開民用出口目錄上,離岸報價只需要五十美元?!」
指揮官暴怒地大吼,唾沫星子噴在地圖上,「你還花了一千美金?!」
負責後勤採購的軍官低下頭,根本不敢接話。
軍官不敢說出實情,華遠不願意賣啊。
而且在黑市里,凡是能在山地戰場上形成穩定火力的東西,價格早已被炒到了天上去。
「查!」
印度指揮官狠狠砸下拳頭,眼神冷酷,「給後方情報部門發電報,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個東方工廠在源源不斷地向戰區輸送這種民用殼體!把這口鍋立刻送去後方實驗室進行技術判定!」
......
怒火在印度指揮所內翻騰,而數千公里之外的白石谷,真正的戰鬥才剛剛拉開。
1979年戰爭爆發以後,阿富汗被兩極爭霸弄得支離破碎。
到了1984年冬天,鷹國顧問團扶持的喀布爾政府急著向外界證明東部山區仍在掌控之中,卻不願讓正規軍損耗,於是把清剿和截糧的髒活交給了黑旗護運隊。
白石谷久攻不下之後,喀布爾方面又盯上了賈拉拉巴德北郊的黑石嶺,準備在那裡硬生生撕開第二條戰線。
黑旗護運隊名義上是護送糧車的保安隊,實際上卻是一支拿錢辦事的雜牌武裝。
頭目哈利德原是政府軍上尉,因倒賣軍需被趕出軍營,後來召集邊境退伍兵、部族槍手和幾名外籍老兵,靠著省府發下的現鈔、燃油和通行證吃飯。
這一次,黑旗護運隊拿到的命令是:
三天內搶下黑石嶺北面的烏木渡口和廢棄礦道,切斷賈拉拉巴德北郊北線的糧道;
同時派人襲擾南口石堡,燒掉黑石嶺腳下兩座冬糧倉,再把一切偽裝成地方部族之間的內鬥。
只要烏木渡口和南口石堡一南一北同時失守,賈拉拉巴德北郊就會被兩道山口夾在中間,村莊、糧倉和臨時醫院彼此斷開。
城北聚居區的兩萬多居民熬不過寒冬,地方行政署自然會垮掉;
喀布爾方面既能重新控制山路,也能在下一輪停火談判前拿到一份漂亮的戰報。
對了,哈桑呢,人在巴基斯坦喀拉蚩,是負責接貨和轉運的中間商;
很多貨物都是經過像哈桑一樣的經銷商進入到阿富汗。
阿茲爾曾是政府軍山地排長。
三年前,部隊命令他向自己的村子開炮,他拒絕執行,弟弟卻在那場清剿中死去。
阿茲爾從軍營逃回賈拉拉巴德城北,先護送母親和孩子躲進山村,後來又把當地各村的獵人編成守備隊,一直支撐到了現在。
夜色壓住賈拉拉巴德北郊東側的山口。
阿茲爾伏在舊石堡後方,聽完偵察員的報告。
「黑旗護運隊到哪兒了?」
「前鋒過了枯樹坡,三輛裝甲卡車,後面還有兩車政府軍彈藥。要是他們先拿下烏木渡口,再繞到南口,城北聚居區的糧食就都歸他們接管了啊。」
阿茲爾看了一眼山口。
「貨物都搬上來了嗎?」
「哈桑送來的第二批全到了。」
老戰士拍了拍木箱,「紅嶺高壓鍋、慶典禮花發射筒,還有紅嶺牌特種複合肥。」
阿茲爾知道這些東西不是正規軍火庫里的成套裝備,卻比谷里那些響一聲就啞的舊炮可靠得多。
對面有裝甲車,有僱傭兵,而賈拉拉巴德北郊只有他們。
「按預案守住山口。」
他對副官說,「先讓糧車通過,再打黑旗隊。誰要是擅自開槍,別怪我不留情面。」
車燈切開雪幕,哈利德的隊伍沿著窄路壓了上來。
阿茲爾抬手示意,山脊後的發射筒隨即噴出一聲沉悶的怒吼。
轟的一聲,整段山道像被一堵看不見的巨牆迎面撞中。
積雪、碎石和黑色泥土同時衝上半空,所有人,無論是隊友還是敵人,全都來不及反應,全都被衝擊波掀得離地,重重拍進雪裡。
阿茲爾只來得及把手臂護在臉前,下一刻便感覺胸口被無形的鐵錘砸中,耳朵里只剩尖銳的嗡鳴。
有人滾下石坡,有人抱著腦袋趴在車輪旁,雪沫從半空紛紛落下,打在每個人的後頸上。
等阿茲爾咬著牙撐起身子,煙塵已經把山道吞成一團昏黃的霧;
剛才還亮著車燈的地方,卻空空蕩蕩,只剩一個焦黑的凹坑和幾截扭曲的金屬。
車呢?
「一發……把車炸沒了?!」
石堡後的年輕戰士張著嘴,連手裡的步槍都忘了端穩。
阿茲爾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他見過政府軍的迫擊炮,也見過鷹國的正規炮彈,可那種昂貴的火力他從來沒有機會接觸過;
而眼前這件印著民用品字樣的鋼殼,竟然只用一聲悶響,就把黑旗護運隊最前面的鐵傢伙從山道上抹掉了。
哈利德被掀翻在地,剛爬起來,搖了搖頭,第二發已經砸進了路旁的石壘。
爆裂聲貼著山壁滾過去,石壘像一堵被抽掉根基的土牆,先是向內凹陷,接著整面垮塌。
架在後面的機槍連同兩名射手被煙塵逼得趴回車底,彈藥箱滾進雪溝,黑旗護運隊根本來不及應對,便被硬生生變成了一片混亂。
第三發緊跟著落在山道中段。
巨響震得石堡頂上的冰凌齊齊墜落,山壁上積了半冬的雪像白色瀑布一樣傾下來,瞬間把退路和前路一併埋住。
不到半分鐘,黑旗護運隊的前鋒就從一支氣勢洶洶的車隊,變成了擠在廢墟里的驚慌人群。
「隊長……」
老戰士喉結滾動了一下,盯著山道上翻倒的裝甲車,「這真是幾百美元買來的?」
沒人能夠回答。
因為就在他們眼前,第四聲悶響再次炸開,山口的最後一處臨時掩體被衝擊波掀掉半邊,碎石越過車頂砸進雪地。
阿茲爾的耳朵嗡嗡作響,胸口也被震得發悶。
黑旗隊被打的丟盔棄甲,落荒而走,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谷口,阿茲爾才抬起手。
「停火。不要追了。」
年輕隊長紅著眼睛請命:
「他們燒過我們的糧倉,現在為什麼放他們走?」
阿茲爾看著退去的車隊,「比追擊更加重要的是糧食,快去搜刮戰場吧。」
.......
臨江市經委樓下。
陳礪和趙國梁走出大樓時,天空正好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趙國梁緊了緊大衣,看著漫天雪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陳礪啊,下學期的試點算是定下來了。回去我就讓羅鐵軍帶著工人把舊教室的暖氣管道徹底換一遍,絕不讓孩子們凍著。」
陳礪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