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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工廠復工,學校也得復工

  陳礪穿過子弟學校門前那片積滿硬雪的空場地時,腳下的凍雪發出咔吱咔吱的脆響。

  他沒在風裡多停,拉緊外套領子,轉身沿著山坡上的水泥步道往廠長樓走去。

  生產車間的方向,衝壓機沉悶的轟鳴聲依然震得人腳心發麻。

  兩條出口生產線正在三班倒趕工,後門的解放牌卡車一趟趟往臨江貨場運物資,家屬區里煙囪冒著白煙,婦女們已經在準備年貨。

  陳礪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時,帶進去一股冷冽的山風。

  趙國梁正趴在辦公桌前核對第二批出口高壓鍋的交貨憑證,案頭堆著厚厚一沓材料。

  見陳礪推門進來,他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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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準備找你呢。巴方預付的一個月貨款,周向東已經拿國內憑證辦妥了。二號線換模具的進度比預想的快,羅鐵軍說今晚還能再下幾百個底座粗坯……」

  「趙廠長,我剛剛從子弟學校回來。」

  陳礪走上前,把手裡的鋼筆放在桌角,打斷了趙國梁的話。

  趙國梁停下手裡的筆,抬起頭來,眼神里透著一絲茫然:

  「子弟學校?你去那兒幹什麼?那樓不是早就封存了嗎?」

  「樓封存了,孩子們怎麼辦?」

  陳礪站在桌前:

  「全廠至少有五十個到了學齡和正讀小學的孩子,現在有大半貓在家屬區里沒上學。

  鎮中心小學距離廠區單程十里地,全是盤山硬冰路。

  天黑得早,路面結冰,沒有接送車,家長不敢讓七八歲的孩子每天走二十里山路。

  廠里發了工資,現在大家都有錢交學費了,可孩子們還是在家裡。」

  趙國梁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太陽穴:

  「陳礪啊,這事……我知道。前兩年廠里實在發不出工資,民辦教師的補貼斷了,教育局才順水推舟把咱們廠辦學校撤併到鎮上。

  現在學籍都在鎮中心小學,這是公社和教育局統管的事。

  咱們764廠是軍工企業,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生產線上的訂單排得滿滿當當,哪有精力和經費去管教育局的攤子?」

  「機器停一天,損失的只是產量;

  孩子停學一年,損失的可就是下一代。」

  陳礪直視著趙國梁的眼睛,

  「前幾天明遠回來,你罵他不能把工廠當退路,說764廠將來要靠正規培養出來的人才。

  可如果我們連眼皮子底下這五十幾個孩子的底子都接不上,五年後、十年後,這廠子靠誰來接棒?

  全靠外面分配?

  你看看這兩年,市里給咱們分過幾個正規中專生?」

  這番話像是一根針,戳中了趙國梁心裡最疼的地方。

  他想起兒子趙明遠在家裡摔門而去的背影,想起自己當年從老工程師手裡接過了圖紙,又想起陳國安犧牲後留下的那間舊辦公室。

  趙國梁的手掌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臉色陰沉下來,卻半天沒說出反駁的話。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終於沉聲道:

  「把周向東、羅鐵軍他們都叫過來。開個廠務小會。」

  十分鐘後,狹小的廠長辦公室里擠滿了人。

  「不行!絕對不行!」

  羅鐵軍聽完陳礪的提議,第一個嚷了起來。

  他把工帽往桌上一摔,指著窗外大聲說:

  「陳助理,你看看外面的車間!衝壓機二十四小時停機不停人,維修班恨不得一個人分兩半用。你現在要從維修班抽人去修學校的爛窗戶、通煙囪?

  八級工也不是從小學教室里直接衝出來的!

  咱們現在的命脈是訂單,是交貨!」

  周向東也嘆氣:

  「陳礪,帳目上的每一分錢都有定數。華遠結回來的匯率憑證,扣除原料、煤電和全廠基本工資,剩下的全在周轉資金池裡打滾。」

  氣氛一時有些僵持。

  一直站在門邊的吳桂蘭突然把手裡的名單重重往桌上一放,眼圈有些發紅:

  「羅處長,周科長,你們說話摸摸良心!你們去第一家屬區挨家挨戶走一圈,劉嬸家的小孫子、王秀英家的小女兒,都在家裡窩著!

  上周石橋村那邊下大雪,鎮中心小學放學晚,老張家的孩子在山溝里摔破了頭,凍得紫青紫青被路過的卡車司機捎回來。

  工資是發了,肚子裡有油水了,可孩子每天走二十里冰路,哪個做父母的敢放手?」

  吳桂蘭轉過身,面向趙國梁:

  「趙廠長,工人們在車間裡提著腦袋干夜班,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個家小安穩、孩子有出路嗎?如果連個熱乎教室都給孩子騰不出來,咱們這廠救活了,給誰干?」

  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陳礪環視了一圈眾人,觀察著每個人的神色變化。

  他知道沒人是惡人,只是被過往的困難思維綁住了手腳。

  「我們不辦正規學校,也不申請獨立編制,不花財務大錢。」

  陳礪打破了沉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他剛剛畫好的臨時調度方案,攤在桌子中央。

  「我們不重新建校,只清理子弟學校一樓最靠陽的簡易教室兩間。維修班抽兩個人,用廢舊鍍鋅鐵皮把風口補上,把原有的兩個蜂窩煤爐子掏通。煤炭直接從職工福利取暖煤里劃撥過去。」

  「我記得家屬區裡有不是有退下來的老教師嗎?

  還有幾個高中畢業待業的職工家屬。

  我們先請她們臨時代課,負責低年級的語文、數學輔導,按廠里臨時工發工時補貼,從工會福利費里出。」

  「764廠、751廠和768廠,我們這幾個廠每天早晚都有前往鎮上的通勤卡車。

  我們跟另外兩家協商,把通勤車發車時間錯開二十分鐘。

  大一點的孩子由卡車順路接送去鎮中心小學;低年級小孩子,先在廠里這兩間熱教室里補課。學籍依然留在鎮中心小學,我們只是提供臨時輔導點。」

  周向東看著方案上的數字,抬頭說道:

  「如果只是動用福利煤、舊鐵皮和工會津貼……一個月最多也就花個兩三百塊錢,我覺得可行。」

  羅鐵軍瞪著眼睛看著陳礪,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反對的話說出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工帽,粗聲粗氣地說:

  「說好了啊!維修班最多出兩個人,今晚加班干!明早車間開工前必須回崗位!」

  趙國梁看著桌上的方案,又看了看陳礪那張沉穩而決絕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簽字筆,在方案首頁狠狠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批了!」

  趙國梁把筆一扔,拍案定板,

  「撥兩噸福利煤,調一輛解放牌卡車試運行接送!羅鐵軍,今晚你就帶人把爐子給我點起來!吳桂蘭,你去通知家屬區,明天一早,讓孩子們帶著書本過來!」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的沉悶一掃而空。

  沒有歇腳的時間,決定一旦做出,行動便以軍工企業特有的效率迅速展開。

  半小時後,原本死寂的子弟學校大樓前亮起了白熾燈。

  羅鐵軍嘴上罵罵咧咧,手裡卻拎著工具箱,親自帶著三個維修班的老工人砸開了落鎖的大門。

  鐵錘敲碎鏽鎖的清脆響聲在寒夜裡傳得很遠。

  老工人們扛著鍍鋅鐵皮和玻璃膠,爬上梯子堵風口;

  兩個人用鋼絲刷清理著鏽跡斑斑的爐管,把吸滿灰塵的煙囪重新接通。

  家屬區的婦女們聞訊趕了過來。

  吳桂蘭領著王秀英、劉嬸幾個人,端著水桶、拿著掃帚和抹布,衝進塵土飛揚的教室。

  擦桌子的抹布擰出一桶桶黑水,掃帚掃過地面帶起陣陣灰塵。

  換班下來的幾個年輕小伙子乾脆甩掉棉襖,赤著膀子把隔壁庫房裡存著的幾十套舊課桌椅抬了過來,按尺寸擺放整齊。

  陳礪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幫忙照亮。

  風從山谷里吹過,依然刺骨,但教室里逐漸熱鬧起來的吆喝聲、掃地聲和鐵皮敲擊聲,卻把寒氣驅散了大半。

  夜裡八點多,一個穿著舊藍布棉大衣的老太太在吳桂蘭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學校大門。

  來人是孫老師。

  老太太今年五十八歲,過去一直在764廠辦學校教低年級語文,前幾年學校停辦,補貼發不出,她才含淚退休回家。

  當孫老師走進一樓左側那間剛剛打掃乾淨的教室時,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教室里,兩盞大功率白熾燈把每一個角落照得通亮。

  舊木課桌擦得乾乾淨淨,窗戶破損的地方補上了規整的鍍鋅鐵皮,教室中央的鐵皮爐子裡,兩塊蜂窩煤已經被引燃,跳動著藍紅相間的火苗,散發出陣陣暖意。

  黑板被濕抹布徹底洗過,漆黑如新。

  孫老師看著那塊黑板,又看了看滿身灰塵的羅鐵軍和拿著掃帚的婦女們,眼眶一下子濕潤了。

  她顫抖著走上前,用枯瘦的手指撫摸著課桌上斑駁的木紋。

  「孫老師,廠里現在條件有限。」

  陳礪轉過身,看著老老教師,「正式的手續和編制還在爭取,暫時只能請您來當臨時輔導員。低年級的課,得靠您先頂起來。」

  孫老師擦了擦眼角,重重點了下頭,聲音帶著哽咽:

  「頂得住!只要有教室,有爐火,有課本,我就能教!當年咱們在山洞裡都能上課,現在有這麼好的屋子,為什麼不能上?」

  第二天清晨,山里起了大霧。

  但764廠子弟學校的院子裡,卻響起了久違的歡笑聲。

  二十多個穿著各色小棉奧的孩子被家長領著,陸陸續續跑進了學校。

  冰冷的臉蛋被爐火一烤,泛起紅暈。

  小手捧著課本,清脆的讀書聲很快從暖和的教室里傳了出來,穿透了山谷中的晨霧。

  一輛解放卡車停在校門口,司機老馬正大聲呵斥著幾個試圖爬車廂的大孩子:

  「排好隊!高年級的上車,送你們去鎮上!誰要是敢在車上打鬧,回來扣你們家的高壓鍋扣件!」

  孩子們哈哈大笑著排隊登車。

  陳礪站在二樓走廊的窗前,看著下面這一幕,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稍微鬆弛了一會。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溫熱的煙霧和哈出的白氣融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氣中散開。

  這才是軍工廠應該有的樣子。

  不僅要有能夠造出精良裝備的產線,還要有能支撐起這些產線運轉的煙火氣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