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礪喊了一聲。
今天上午剛下夜班的王秀英正在院子裡收拾風乾豬肉,聽見喊聲,趕忙擦擦手跑出來,臉上堆滿了笑意:
「陳主任!您怎麼走這邊來了?快進來坐,屋裡燒著炕呢!上次廠里發了工資,我家老二的新鞋我都給買上了,還沒來得及謝您呢!」
陳礪笑著擺擺手,指了指正搬木柴的孩子:
「王大姐,今天又不是周末,二娃怎麼沒去學校上課?擱家裡幹活呢?」
王秀英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她有些侷促地拉了拉孩子的衣角,眼神里流露出幾分羞愧和無奈。
「這……陳主任,不瞞您說,課……最近沒法上了。」
王秀英低下頭,聲音小了許多。
正好從旁邊經過的食堂主任吳桂蘭聽到了話頭,也提著個菜籃子走過來,嘆了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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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您天天忙著外貿訂單的大事,不知道家屬區這邊的情況。
咱們廠的子弟學校,早就停了。
現在孩子們都得往鎮上的中心小學送。」
陳礪的目光一凝:
「早就停了?那今天怎麼還有這麼多孩子在家?鎮上的中心小學也不上了?」
劉嬸也從代銷店裡探出頭來,語氣里滿是怨氣和悲涼,
「是老師自己走光了,學校就這麼停了。原來六個老師包攬從一年級到五年級的所有課,前兩年廠里發不出工資,有本事的三個找關係調去了鎮上的中心小學;
另外兩個是省城分配來的大學生,去年打報告回了原籍。
後來鎮裡把孩子們的學籍接過去,說是統一到中心小學上課,可路也跟著遠了。」
王秀英抹了抹眼角,帶著幾分愧疚說道:
「陳主任,真不是咱們當家長的狠心不讓孩子讀書。現在廠里發了工資,學費咱們交得起,鉛筆本子也買得起!
可鎮上的中心小學離咱們這兒遠,單程就要走整整十里山路。」
吳桂蘭接上話:
「十里山路啊陳主任!這大冬天的,山區天黑得早,早晨六點天還沒亮,山上全是暗冰。
前幾天隔壁車間老張家的閨女,走山路滑進了溝里,腳踝骨折,差點凍死在半路!
大伙兒一看這天氣,又碰上年關家裡要準備年貨、砍柴、做家務,
索性……索性就不讓孩子去了,全留在了家裡。」
「工資是發了,錢也有了,可鎮上有學校,孩子卻沒法每天走到。」
劉嬸嘆道,
「咱們能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凍在山路上吧。」
聽著幾位熟面孔你一言我一語的訴說,陳礪站在寒風裡,久久沒有說話。
工人們有了工資,能給孩子買新鞋、交學費,卻買不來一個能正常講課的老師,買不來一條安全通往學校的道路。
工廠的生產線在復甦,機器在轟鳴,美元結算款在源源不斷地匯入帳戶;
但在這些機器背後的家屬區里,支撐著這片工業土地未來的根基,卻在以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慢慢斷裂。
陳礪向王秀英她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順著一條偏僻的山腰石階,緩緩向上走去。
山腰上,坐落著764廠子弟學校。
那是一座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三排灰磚瓦房。
院牆有些坍塌,門前的兩棵老柳樹落光了葉子,干禿禿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操場上的鐵質籃球架鏽跡斑斑,網筐早已不知去向。
陳礪推開半掩的木柵欄門,走進了安靜的校園。
四周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寒風穿過走廊時發出的嗚嗚聲。
他走到第一排教室前,伸手推了推校長辦公室和教師休息室的木門。
門上鎖著一把生鏽的鐵鎖,窗戶玻璃上糊著厚厚的灰塵。
陳礪順著走廊走到三年級的教室門前。
木門虛掩著,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酸澀響聲。
他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陣帶著塵土味的冷氣撲面而來。
教室里排著四列破舊的雙人木課桌,許多桌面上被孩子們用小刀刻滿了各式各樣的圖案和劃痕。
前面的黑板上,還殘留著未擦乾淨的白色粉筆字。
那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34+18=52。
字跡有些潦草,粉筆灰散落在講台邊緣,已經蒙上了一層灰塵。
說明這道題停在這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陳礪走到教室後牆邊。
牆上的宣傳欄里,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1984年元旦文藝匯演節目單」。
節目單只寫了一半,後面幾個節目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大大的問號,顯然是排練中斷後留下的痕跡。
陳礪伸手摸了摸木課桌。
這座曾經歡聲笑語、書聲琅琅的廠辦學校,就在老師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家長一個接一個地不再送孩子前來的沉默中,自己把脈搏給停了。
陳礪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央,看著那半道沒算完的算術題,深吸了一口氣。
肺部被冰冷的空氣刺激得隱隱作痛。
生產線上的鐵塊可以用錢買、用機器沖,但如果孩子停了課、留在了家裡,幾年之後,誰來接替車間裡的八級工?
誰來看懂那些越來越複雜的圖紙?
他聯想到了前世那些在工業轉型中衰敗的舊基地。
許多工廠不是死於沒有訂單,而是死於社區的瓦解。
當一個工廠只剩下一條賺錢的流水線,卻失去了學校、醫院和下一代人的希望時,它就徹底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採掘場。
年輕人會把逃離這裡當成唯一的出路。
救764廠,絕不僅僅是救那十二條成建制生產線,也不僅僅是賣出多少口高壓鍋。
如果連家屬區的孩子都只能留在家裡砍柴洗菜,那麼紅嶺集團的未來就是一座建在沙灘上的高樓。
「機器停了還能修,」
陳礪看著黑板上的算術題,低聲吐出了一句話,
「孩子的課停久了,想再接回來,就難了。」
他沒有再猶豫,轉身走出教室。
「砰」的一聲,木門在他身後合上,震落了門框上一角積雪。
陳礪順著山路快速往下走。他的腳步堅決而有力,踩在積雪上發出一陣規律的咔哧聲。
遠處的廠長樓里,煙囪正冒著白煙。
趙國梁應該還在辦公室里為那幾張外匯訂單的排產計劃抓耳撓腮。
陳礪加快了步伐,直奔廠長辦公樓而去。
學校這件事,他今天必須把它列入764廠最優先級的基礎廠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