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河開著那輛破吉普車把陳礪送回764廠時,盤山公路上已經開始有積雪。
路邊的松樹枝上掛著白溜溜的冰掛,風一吹,落下一串碎冰,砸在吉普車的鐵皮車頂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陳礪和老周下了車,送走許長河後,便抖掉衣領上的雪屑,徑直上了廠長樓二樓。
趙國梁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桌上的鐵皮煤爐子燒得通紅,上面的鋁壺正呼呼地冒著白汽。
見陳礪推門進來,趙國梁連忙伸手把煤爐上面的風門擰大了一圈,又倒了一杯燙手的熱水遞過去。
「751那邊,尾款算清了?」
趙國梁把壓在桌角的一份文件推開,開門見山地問。
「算清了。七千美元尾款折合兩萬一千塊人民幣,全打進他們751的帳戶了。」
陳礪接過水杯,在手上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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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廠長拿到憑證的時候,眼睛都紅了。後面追了兩噸特種複合肥的定金,他也安排三號小試線準備排產了。」
趙國梁咂了咂嘴,眼裡閃過一絲唏噓:
「兩萬多塊錢……要是放在前兩年,也就是751那幾個大車間的電費。
可現在,能保住兩千多人不餓肚皮。
許長河這老小子,這次是真從懸崖邊上爬回來一口氣。」
陳礪笑了笑,想起在751辦公樓門口的那一幕,便隨口說道:
「許廠長那個讀高中的兒子許斌,非要吵著留下來跟我在車間裡學技術。許長河當場就火了,硬生生把孩子罵回學校去參加高考了。」
趙國梁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複雜的苦笑。
他搖了搖頭,靠回椅子背上,重重嘆了一聲:
「許長河那是急得眼紅,可心裡比誰都清楚!前些年是學校把人往咱們廠送,中專生、大學生、技校生,哪個不是搶著要進軍工廠?
現在呢?是家長把孩子往市里送,能躲多遠躲多遠!別說他751了,咱們764廠不也一個樣?」
趙國梁聲音低了下來:
「上周我讓人事科清點了一下。
這三四年裡,因為停線、欠薪,還有市里傳得沸沸揚揚的分流改制,整整三年,上面給咱們廠分配來的正規中專生和大學生,寥寥無幾!
好不容易分來兩個,待了不到半年,就找關係調去了市郵電局和糧油公司,哦對,還有菸草啊鐵路局,也是好去處啊。
現在咱們車間裡,除了那些快退休的老八級工和中年骨幹,新鮮血液連個影都沒有。」
陳礪抿了一口熱水。
這確實是現實。
哪怕紅嶺高壓鍋和禮花發射筒的外貿訂單源源不斷,可工廠的人才斷層就像一道暗裂,埋在熱火朝天的生產線底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趙明遠探進半個身子。
他穿著一身從北京帶回來的夾克衫,手裡還拿著一本翻得發毛的《機械設計基礎》。
他顯然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忍不住插嘴說道
「爸!那要不我也留下來跟陳礪哥學?我看咱們廠的紅嶺高壓鍋和禮花筒挺有奔頭,生產線我也看過了,工藝要求一點都不低。
不見得非得回北京吧!」
趙國梁的臉瞬間繃得鐵緊。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鋁壺震得咣當一聲響,裡面的燙水濺出來幾滴。
「你給我閉嘴!」
趙國梁站起身,指著趙明遠的鼻子呵斥道,
「你先把你的書念完!拿到畢業證,服從國家統一分配!工廠不是你考不上大學才來的退路,更不是讓你留在山溝里當退路的地方!
咱們這代人當年脫皮流血把廠子拉扯大,就是為了讓你們能走出這片大山,不是讓你倒回去的!」
趙明遠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角動了動,想反駁,但看到父親那雙通紅的眼睛,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悶哼了一聲,縮回身子把門給帶上了。
陳礪看著這對父子的爭執,嘴唇動了動,心裡卻泛起一股冰涼的酸楚。
昨天在751化工廠,十七歲的許斌把「留在車間跟陳礪學技術」當成撿到了一條通往未來的光明大路;
而今天在764廠,身為廠長的趙國梁,卻把親兒子「留下來」當成了一種沒出息的退縮,當成了一種對命運的妥協。
「留下來」這三個字,在眼下的1984年,在這些把大半輩子獻給兵工廠的老人心裡,已經不再是光榮的繼承,而變成了一種無奈的退讓。
「這小子,天天瞎琢磨。」
趙國梁重新坐下來,抹了一把臉,有些疲憊地沖陳礪擺擺手,
「陳礪,你別介意。明遠這孩子沒吃過虧,不知道輕重。」
「趙廠長,我明白。」
陳礪放下水杯,站起身來,「人心要想徹底暖過來,光靠幾張出口訂單和發下來的工資,確實還不夠。」
他從辦公室出來,沒有直接回軍轉民辦公室,而是順著廠區的主幹道緩緩向家屬區走去。
離元旦只剩下幾天了。
雖然山區的天氣凍得人吐氣成霜,但走在764廠的主幹道上,已經能明顯感覺到一股久違的煙火氣。
道路兩旁的公告欄上,貼著大紅紙寫的通知。
因為高壓鍋和禮花筒的外匯到帳,廠里不僅補發了先前的欠薪,還特批了一筆過節物資。
車間後勤正在陸續搬運配發給工人們的菜籽油、大白菜和凍豬肉。
家屬區的平房小院裡,煙囪冒著裊裊青煙。
幾乎每家每戶都在門口掛著剛醃好的臘肉和灌好的香腸,紅彤彤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婦人們穿著厚棉襖,坐在紮實的木凳上糊窗花、洗菜,相熟的人隔著院牆扯著嗓門喊話,空氣里瀰漫著柏樹枝燻肉和木柴燃燒的焦香味。
有錢了,有糧了,腰杆子就硬了。
陳礪踩著腳下咯吱作響的殘雪,沿著石子路往前走。
可走著走著,他的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現在是下午兩點多。
按理說,這個時間點,廠子弟學校的孩子們應該正在上課。
可陳礪一路走來,卻在家屬區的小路上看到了不少本該坐在教室里的學童。
王秀英家的小院門口,她八歲的老二正穿著大一號的舊棉襖,吃力地抱著木柴往屋裡搬;
劉嬸的代銷店前,兩個十來歲的女孩子正蹲在路邊洗蘿蔔,凍得手背通紅;
吳桂蘭家的涼棚底下,幾個男孩正滿地跑著幫家裡趕雞、收凍白菜。
陳礪在王秀英的院門口停下了腳步。
「王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