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自救匯報會終於結束。
市工業局三樓會議室里的熱氣隨著人流分散迅速消退。
窗外天色陰沉，十一月末的冷雨夾著碎雪沫子，順著漆黑的玻璃窗檐淅淅瀝瀝地下著。
參會的十幾家工廠負責人陸陸續續站起身。
有人把攤在木長椅上的報表塞進革皮公文包，有人端起喝了一半的搪瓷茶缸，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往會議室大門走去。
764廠已經壓住了之前所有關於「山溝老廠挺不過年底」的論調。
不少走過764廠席位旁邊的廠幹部，看向陳礪和趙國梁的目光都變得複雜。
「764廠的趙國梁同志、陳礪同志，還有751廠的許長河同志，請先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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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華站起身，用鐵匙敲了敲玻璃杯，聲音在空曠了不少的會議室里顯得超級清晰，
「方局長和市里還有幾項具體安排，需要跟你們幾位單獨談談。」
原本走到門口的738廠、768廠以及幾家市屬機械廠的主要負責人聽到這話，腳步不約而同地放慢了。
有人假裝在整理皮帽，有人站在過道邊靠著暖氣片掏煙，都沒有立刻離開。
大家都聽得出來，市里和管理局在聽完764廠的匯報後，要當場落地真動作了。
方敬堯抬起頭，示意趙國梁三人坐到前排來。
「叫你們留下來，不光是說剛才那四十八萬多美元的事。」
方敬堯語氣務實，開門見山地說道，
「764廠用幾個月時間，從瀕臨撤銷建制，走到今天拿回正式出口合同，這個成績管理局認可，市委和市經委也高度重視。市里和管理局此前研究過一個初步意見，剛才又交換了一下看法，今天正好借這個會跟你們說清楚。」
方敬堯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陳礪。
「市里決定，擬將陳礪同志調入臨江市軍轉民辦公室，擔任負責具體業務的副主任。」
這話一出，還沒走遠的幾家工廠廠長停住腳步。
方敬堯繼續說道：
「調進市軍轉民辦公室後，陳礪同志的幹部關係正式轉入市里。住房由市里在城區統一統籌解決，職級和待遇同步落實。
市里給你安排這個位置，是要你站到更高的平台上，把764廠找市場、理產品、搞軍轉民的這套經驗全盤總結出來，用來指導和推動全市其他十幾家軍工和工業企業的轉產自救。」
梁振華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陳礪同志，臨江市目前困難的工廠不只751一家。市里現在需要的不是只會念文件，傳達精神的行政幹部，
而是一個真正能夠把產品賣出去，往回拿真金白銀的人。
你到了市里，能發揮的作用比留在單個工廠大得多。」
在1984年的體制環境下，從一個地處偏遠山溝的軍工廠廠長助理，直接調入市經委下屬的核心業務部門，意味著正式跨入市級幹部的上升通道。
不僅能徹底擺脫單家工廠隨時可能反覆的經營風險，還能拿到一套城裡的正式住房。
這意味著母親林素芬不必再擠在764廠那棟牆皮脫落，冬天水管結冰的老舊家屬樓里。
陳礪坐在木椅上，腦海中迅速盤算著。
這要不是重生來的，還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了。
而且他並不認為行政職位一文不值。
前世主持重大軍工項目時，他深知頂層協調與政策通道的重要性。
市裡的平台確實能調動更大的資源，方敬堯與梁振華的提議也是基於對成果的極高認可。
然而，眼下的764廠看似靠高壓鍋和慶典禮花裝置越過了生存線，但全廠十二條生產線還沒有全部恢復生產，後方供應鏈其實是很脆弱；
再說751廠的三號小試線雖然開始投產，但十噸新型複合肥的發貨、結匯都還沒邁出去。
此時如果自己抽身離開，進了城裡的辦公大樓，看似步入坦途，實則是把兩家剛剛從懸崖邊掐住一口氣的工廠重新扔回了半空。
還沒等陳礪開口，身旁的趙國梁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
老廠長推開木椅，神色有些焦急：
「方局長，梁科長！經驗總結我們764廠絕對不藏私，整理成材料匯報、開現場會交流都可以！但陳礪同志現在不能調走！
764廠的高壓鍋和禮花筒路線剛走順，後面的產能擴建、外匯結算和後續新產品全靠他在前面拉著。
人現在要是調進城，764廠等於被抽了脊梁骨！」
話音剛落，坐在另一側的751化工廠廠長許長河也猛地站了起來。
許長河顧不上按資排輩，幾步跨上前，一把按住桌角：
「方局長，您可不能偏心啊！764廠手裡握著四十八萬六千美元的合同，全廠工人剛發了工資，腰杆子已經站直了！
可我們751廠近兩千號工人還乾眼等著下鍋的米呢！
陳礪要是這時候調走了，我回去怎麼跟那兩千名喝稀飯的工友交代？」
趙國梁扭頭看向許長河：
「老許，陳礪是我們764廠的廠長助理，編制在764廠！」
許長河把磨得掉皮的革皮包往桌上一放：
「編制在764怎麼了？751廠天天盼著他拿主意！救火救到一半把指揮員調走，這算哪門子救法？」
方敬堯看著這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廠長當面搶人，眼神里少見地露出一絲哭笑不得：
「你們兩個廠長，當著管理局和市經委的面，搶人搶到市裡的匯報會上來了？」
趙國梁嘴硬道：
「這不是搶，他本來就是我們764的人！」
周圍還沒離開的幾家工廠負責人看著這一幕，臉色都有些微妙。
幾個月前，764廠和751廠還是市里最頭疼的兩個特大包袱，人人避之不及；
如今兩個廠長為了留下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竟然當著管理局領導的面爭了起來。
陳礪看著兩位廠長，心裡微微發溫。
這兩個人爭的不是個人面子，而是各自廠里幾千名工人的飯碗。
方敬堯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趙國梁和許長河坐下。
方敬堯轉過頭，眼睛盯著陳礪：
「陳礪，調動意見是市里和管理局慎重研究過的，條件也給得明明白白。你自己的態度呢？」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陳礪身上。
陳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藍色滌卡工裝。
「方局長，梁科長，我還是想到第一線去。」
梁振華愣了一下：「市軍轉民辦公室難道就不是一線？」
「我說的是生產第一線，是車間，是基層。」
「一個人只有到國家最需要他的地方去，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現在最需要我的，不是市裡的辦公室，是764和751的生產線。」
陳礪指了指桌上的合同袋，又指了指窗外的工廠煙囪方向：
「764剛好起來，751也剛喘上這口氣。我現在還不能走啊。」
「國家當年勒緊褲腰帶，把這些廠子建在山裡，把機器交到我們手上。現在工人還守在車間，生產線還沒真正轉起來，我卻先去城裡坐辦公室，我心裡不踏實。」
陳礪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扎在現場：
「經驗是干出來的，不是坐在寫字樓里總結出來的。
把一個還沒做熟的果子寫成報告呈上去，除了好看，救不了任何一家工廠的生產線。
等這兩家廠真正站穩了腳跟，自己能跑起來，市里要總結經驗，我絕不推辭。
但現在，我還不能走。」
方敬堯坐在主席台上，手指壓著那份幹部材料，整整半分鐘沒有開口。
「好。」
方敬堯當場拿起桌上那份棕黃色檔案，拍在了材料堆上，「你既然要下基層，市里就把該給你的權力送到基層！」
方敬堯霍然站起身：
「管理局與市經委決定，成立『臨江市軍轉民聯合試製組』！」
「試製組由764廠牽頭。
陳礪同志繼續留在764廠，擔任試製組組長，負責產品方向確定與兩廠聯合試製推進。
在試製組職責範圍內，陳礪有權直接協調764廠與751廠的人員、設備、場地與材料！」
「751廠全力配合生產試製，許長河同志負責本廠資源保障。」
「市經委梁振華同志兼任試製組外部協調員，絕不讓行政流程拖了生產線的後腿！」
「至於市里原本承諾給陳礪同志的住房與相關待遇——保留！按實際試製貢獻考核兌現！」
等後排幾位廠長陸續走出會議室，方敬堯才沖梁振華抬了抬下巴。
梁振華會意，走過去把會議室的木門輕輕掩上。
屋裡只剩下方敬堯、梁振華、趙國梁、許長河和陳礪五個人，還有其他幾個領導。
方敬堯這才重新坐下，雙手交叉在桌上，眼裡帶著幾分戲謔。
「陳礪，你這個小滑頭，算盤打得不小啊。」
陳礪一怔：
「方局長，我……」
「這裡沒有外人，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你不想到市里來，是怕進了機關，被一層層手續束住手腳。可你留在基層，又想把764和751的設備、人手一起調起來。」
方敬堯用手指點了點他：
「說到底，你要的不是清閒，是能放開手腳幹事的地方。我沒說錯吧？」
陳礪苦笑了一聲：
「方局長，我......」
方敬堯拍了拍那份聯合試製組的記錄：
「組長的名頭給你，跨廠權限給你，協調人員市里也給你配上。這樣總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吧？」
陳礪看了看趙國梁，又看了看許長河，終於點頭：
「這個任命，我接了。」
「先別接得這麼痛快。」
方敬堯馬上又把話堵了回來，「市里給了你權，你準備拿什麼交帳？」
陳礪收起笑意，望向窗外被雨雪籠罩的工業區。
「年關以前，我讓751廠的煙囪重新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