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
方敬堯剛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將桌上積壓的日常公文審批完,保密電話就劇烈地響了起來。
接起電話,傳過來的是省政府辦公廳負責人的聲音,語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慎重。
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陸懷民同志率領的聯合調研組已從北京出發,將不日抵達西南,專門視察國防工業調整與軍轉民工作。
電話里交代得很明確,陸主任的行程特別緊湊,但特別點名要聽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的單獨匯報。
掛斷電話後,方敬堯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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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第一招待所。
這次的接待規格極高。
省政府一位分管工業的副省長、省經委主任、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主要領導早早守在樓前。
院門外停著幾輛黑色上海牌轎車和配給警衛部門的北京吉普,招待所獨立小樓的走廊里都換上了臨時保密專線,連服務員都是經過政治審查抽調上來的。
當陸懷民乘坐的車隊緩緩駛入院內時,幾位省領導立即上前迎候。
陸懷民五十多歲,穿著一件剪裁平整的深藍色呢子大衣。
他先與副省長握手,隨後在省經委主任和省國防工業辦公室負責人的陪同下走進小樓,並沒有在門前停留太久。
方敬堯站在迎候隊伍的後面,只在陸懷民經過時跟著眾人問了一聲好。
以他的級別,在這樣的場合還輪不到單獨上前說話。
等省里的主要領導陪著陸懷民進樓,他才提起公文包,和其他幾名工業系統幹部一起跟了進去。
方敬堯心裡清楚,這次視察絕不是聽幾句成績,吃一頓接待飯那麼簡單。
自十一屆三中全會確立將全黨工作中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之後,華夏對國防工業提出了明確的要求:
服從國家經濟建設大局。
到了一九八二年,「軍民結合、平戰結合、軍品優先、以民養軍」的十六字方針徹底定了調。
通俗點說,過去幾十年靠國家劃撥預算,按計劃指標生產炮彈和化工用品的日子過去了。
軍隊訂單大幅縮減,成百上千的三線軍工廠突然失去了生活來源。
這些工廠有成套的精密設備,有練就一身絕活的技術工人,能造複雜的引信、發動機和特種材料,可偏偏不知道普通老百姓願意為什麼掏錢。
許多工廠慌忙轉產,做自行車、縫紉機,甚至還有鋁鍋農具,這不,764廠就是其中一員。
這些廠子東西做得很紮實,可因為沒有市場觀念,成本高得嚇人,越生產越虧損,倉庫堆得滿滿當當,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
西南地區的難題尤其尖銳。
這裡聚集著全國最密集的三線軍工企業,一家工廠背後往往連接著數千名職工和家屬。
如果任由工廠關停撤併,不僅設備會鏽蝕,幾代軍工人積攢下來的工業能力也會徹底煙消雲散。
將來一旦國家需要,再想把這套體系組裝起來,代價難以想像。
整個西南片區本輪摸底的七十多家重點軍工企業里,雖然陸陸續續報上了一百多個民品項目,但真正能靠自己發得出工資、連續銷售的少之又少;
至於能拿出穩定外貿成績的,更是屈指可數。
招待所二樓會客室里的集體匯報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省里和各部門負責人按順序簡要陳述,陸懷民聽得很認真,手裡拿鋼筆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等到匯報告一段落,陸懷民看了看表,抬起頭對眾人微笑道:
「大伙兒先去食堂用餐吧,我和敬堯同志單獨坐坐,聊聊西南的具體情況。」
方敬堯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從陸懷民進門到現在,兩人沒有單獨說過一句話。
直到省里的主要領導全部談完,陸懷民才越過長桌點了他的名字。
省里的領導們互相對視一眼,紛紛笑著起身告退。
秘書重新為二人添滿熱水,隨後在陸懷民的示意下退出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雕花木門。
茶汽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裡升騰,室內安靜下來。
陸懷民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眼角,開門見山地問:
「敬堯,沒有旁人,你跟我說句實話。西南這幾十家軍工廠,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方敬堯直言不諱地指出,絕大多數工廠處境艱難,在軍品指標腰斬後,幹部習慣了等計劃,工人也只會接指令生產,根本不懂市場。
甚至因為不少老同志心裡還有牴觸,覺得去造民品是降格,擔心把軍隊的根基給丟了。
說到這裡,方敬堯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
「不過,路雖然難走,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三個月前險些被劃入第一批撤併名單的764廠,最近靠著民品打通了海外渠道,不僅拿到了數十萬美元的外貿合同,恢復了工資發放,前兩天還剛剛牽頭和隔壁欠薪停產的751化工廠建立了聯合試製組。」
陸懷民聽到764廠和數十萬美元外貿合同,臉上並未露出過度的驚訝,他只是微微點頭,隨後把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方敬堯身上。
「一個764廠打通了渠道,還遠遠不夠啊。」
陸懷民緩緩靠向沙發靠背,
「整個西南這麼大,幾十個廠子都在挨餓,光有一個764廠頂什麼用?敬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樣的苗頭只有少數?你能不能把這點上的苗頭,變成整個西南的成績?」
方敬堯微微一怔。
陸懷民看著他,接著說道:
「現在不少幹部看到軍轉民就繞著走,覺得這是個燙手山芋。要錢沒錢,要指標沒指標,搞不好還要承擔工廠落空、職工鬧事的責任。
可他們沒看明白,正因為難,中央才真正需要能解決問題的人。
別人不願意接的硬骨頭,你要是能啃下來,上面肯定有嘉獎。」
說到這裡,陸懷民身體稍微前傾,目光溫和而銳利:
「許多人把軍轉民當成一道難題。難題當然壓人,可把握好了,它未必不能送你往上走一步。」
陸懷民伸手指了指方敬堯,一字一句地說:
「你還不到五十,正是能幹事的時候。」
這句話如同一枚沉甸甸的石頭落入水中,在方敬堯的心底泛起激烈的漣漪。
「中央明年打算召開全國國防工業軍轉民工作會議。」
「如果西南能在明年會前,拿出一些真正恢復生產,同時又保住軍隊底子和軍工能力的典型樣板……到時候,你代表西南,親自進京向中央匯報。」
方敬堯呼吸微微一緊。
他看著面前這位掌管全國經濟調配的大領導,半開玩笑又認真地問了一句:
「陸主任,我要是進京匯報完了,是繼續回西南抓工廠,還是留在北京聽安排?」
陸懷民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得看你把西南這盤棋,下到什麼地步了。」
談話沒有任何承諾,也沒有任何私下的交易,但進入中央視野,在全國大會上匯報代表樣板的含義,早已無需言明。
方敬堯知道坐在他這個位置上,想往上走絕非單單為了個人的名利。
唯有站得更高,才能掌握更多的調撥權,獲得更多資金和政策支持,才能在軍工大調整的浪潮中保住更多的工廠和工人。
個人志向與工業擔當,在他心裡從來不是相互排斥的東西。
夜色漸濃,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零星的細雪。
招待所門前車燈閃爍,排氣管冒出白色的煙霧。
省里的主要領導再次列隊送行,警衛員拉開車門,陸懷民向眾人揮手致意後登上汽車。
車隊緩緩駛出招待所的大門,紅色的尾燈漸漸消失在飄雪的夜色中。
站在台階下的幹部們紛紛收回目光。
省經委主任主動走到方敬堯身邊,伸出手握了握,說話的語氣比來時熱絡了許多:
「敬堯局長,陸主任今天對西南的關注非同小可啊,接下來要是有需要經委配合的手續,你隨時來找我。」
方敬堯客氣地應答著,送走眾人後,心中感到一陣沉甸甸的份量,不禁低聲苦笑。
他將材料慢慢折好放進公文包,低聲念叨了一句:
「陳礪,這一次,可真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