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華的話音一落,偌大的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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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後排。
有好奇,有質疑,也有像768廠副廠長那種帶著審視與高高在上的目光。
趙國梁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像其他廠長那樣先念一段花團錦簇的引言,而是雙手撐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說出了一句讓全場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開場白:
「三個月前,764廠確實在撤銷建制和人員分流名單上。那時候,我們欠了職工四個月工資,十二條主要生產線大半停著,帳上連買一噸燒鹼的錢都拿不出來。」
會場裡一片鴉雀無聲。
許長河緊緊咬著牙關,趙國梁這句大實話,道出了他們這些老軍工最深沉的痛。
緊接著,趙國梁的話鋒驀地一轉,聲音如同沉木擊鐘:
「但是,在兵工局和市裡的關心下,在陳礪同志帶領軍轉民辦公室的開拓下,764廠走通了外貿出口這條路!」
趙國梁從公文包里抽出幾份蓋著紅章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截至今天,764廠累計正式簽約的外匯合同,四十八萬六千美元!」
他拍了拍桌上的合同,聲音乾脆有力:
「前面的訂單已經結清。眼下的正式合同,貨也已經做了大半!」
四十八萬六千美元!
這個數字瞬間在原本安靜的會議室里炸開!
坐在前排的市第一電機廠廠長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738光學儀器廠的領導眼皮猛地一跳;
剛才還在誇耀一萬二千美元詢價的幹部,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
折算成人民幣,那是一百四十多萬元,數字直接越過了768廠剛剛報出的民品產值,而且全是外匯合同!
「老趙!」
768廠的副廠長猛地站起來,脫口而出:
「你這數字沒報錯吧?是人民幣還是美元?!」
趙國梁轉過頭,看著那位幾個月前還被叫去商量分走764訂單的兄弟廠領導,清晰地重複道:
「美元。」
「這……這不可能!」
市軸承廠的一位副廠長忍不住大聲追問,
「四十八萬多美元?這是意向協議還是初步詢盤?外貿意向可不能算進正式產值里!」
面對質問,趙國梁沒有一句多餘的辯解。
坐在他身邊的陳礪站起身來。
陳礪的動作乾脆利落,他將公文包里的材料一封封呈遞上去。
一份份華遠公司的蓋章正式合同,還有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的外匯到帳結算通知單,由梁振華親自接過去,遞到了主席台上。
趙國梁沉聲道:
「全都是正式合同。銀行的入帳通知單就在台上,各位領導隨時可以核驗。」
主席台上,市經委領導和梁振華湊在一起,仔細核對了一遍銀行和華遠公司的紅章與金額。
良久,梁振華抬起頭,衝著台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文件真實有效。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和華遠公司均已確認蓋章,已到帳款項與相應合同,履約進度全部對應。」
確認的錘子砸下了。
先前質疑「清倉賣庫存」的廠長們,此刻再看764廠那塊略顯陳舊的桌牌時,只覺得那塊牌子仿佛憑空高出了半截。
738廠的領導低著頭,盯著記錄本上的「一萬二千美元」;
768廠的副廠長緩緩坐回椅子上。
三個月前他還被叫去商量分走764的訂單,今天764卻以四十八萬六千美元登頂全市第一!
許長河在旁看著這一幕,激動得手心全都是汗。
他心裡翻江倒海:
764廠靠陳礪翻了身,那他們751廠的翻身之日,絕對不遠了!
趙國梁沒有發表任何居功自傲的長篇大論。
在重新坐下之前,他只是看著台上的領導和台下的同仁,說了一句最樸實的話:
「764廠雖然不復往日,但至少,我們廠兩千多名工人,再也不用等著被分流,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這句話,比任何華麗的總結都更有分量。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掌聲突然在後排響起。
緊接著,許長河拍響了雙手,梁振華拍響了雙手,連主席台上的市領導也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會議室。
全場掌聲雷動中,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副局長方敬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方敬堯的目光穿過交頭接耳的人群,落在了764廠的桌牌後。
會議主持梁振華轉過身,向趙國梁詢問:
「趙國梁同志,764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做出這樣翻天覆地的轉變,打破外貿僵局,這幾筆海外訂單和產品方向,是怎麼做到的?」
趙國梁側過身,拍了拍陳礪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自豪與坦蕩:
「是陳礪同志!市場是他找的,產品方向是他定的;我們這些老傢伙和廠里的工人,只是負責把陳礪同志的想法落到生產線上。」
聽到「陳礪」這兩個字,方敬堯原本在名單上勾畫的鋼筆,倏地停住了。
方敬堯沒有說話。
他伸手拉開隨身的公文包,從最裡面抽出一份檔案冊。
那是一份三個月前由趙國梁提交、經他親自調閱核查過的幹部考察材料。
材料的封面上,清晰地寫著:
《關於陳礪同志任職資格及個人履歷的考察摘要》
方敬堯的大拇指撫過那份文件,隨後輕輕一拿,將陳礪的這份履歷材料,從一堆厚厚的工廠匯報表格中抽了出來,擺在了自己所有文件的最上面。
方敬堯抬起頭,越過了站在前排的趙國梁,那雙銳利的眼睛,跨越半個會議室,落在了那個只有二十九歲的年輕人身上。
一座764廠,似乎已經快要裝不下這個年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