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車間裡的機器已經開始轟鳴。
趙明遠挎著布包,跟在趙國梁身後走過主幹道。
他眼神里仍帶著大學生的審視與自信。
雖然他昨晚沒能說服父親,可他始終覺得,父親只是被幾筆海外生意蒙住了眼。
在他看來,搞工業終究得靠市場更大的緊俏消費品。
北京百貨大樓里的彩電、冰箱、電風扇,哪一樣不是排隊搶購?
一口高壓鍋又能有多大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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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別把我當小孩瞞著了。」
趙明遠邊走邊扯了扯挎包帶子,
「現在的市場大勢就是輕工家電。咱們廠有衝壓設備、有機加底子,幹嘛非要把力氣花在鍋碗瓢盆上?我今天就是想看看,這玩意到底能有多少利潤。」
趙國梁背著手,頭也沒回,只冷哼了一聲:
「你小子別把話說的太滿。待會兒到了車間,你最好把嘴閉緊,用你的眼睛好好看。」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廠區林蔭道,直接來到了二號衝壓車間後側的成品包裝區。
還沒走進大門,一股新木箱的松木香氣便撲面而來。
車間外的空地上,幾十個木包裝箱已經碼得齊齊整整,幾名老工人正拿著油墨印刷,往箱體上戳著黑色的出口鋼印。
陳礪正站在一堆剛從流水線下線的成品高壓鍋旁,與周向東、羅鐵軍核對當天的裝箱進度。
「陳助理,趙廠長他們過來了。」
羅鐵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指了指車間門口。
陳礪抬起頭,沖趙國梁點了點頭,又看向趙明遠:
「明遠來了。你要過來看看我們廠造的高壓鍋嗎。」
趙明遠走到一堆高壓鍋前,蹲下身子拿起一口看。
這鍋的外觀確實跟他在北京商場裡見過的任何高壓鍋都不一樣。
它沒有塑料或膠木的長手柄,鍋壁比普通的家用高壓鍋整整厚了一倍,整口鍋拿在手裡沉得像個小鐵墩子。
趙明遠顛了顛分量,又伸出手指敲了敲堅硬的鋼殼,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眼神里多了幾分篤定。
在他看來,這種笨重的鐵傢伙,根本不可能適應國內家庭的審美,耗費了這麼多鋼材,成本必然極高。
「陳哥,我就直說了。」
趙明遠拍了拍手,指著那堆高壓鍋問道,「這一口鍋,廠里賣多少錢?二十?還是三十?」
羅鐵軍正拿著毛巾擦手,聞言嘿嘿一笑,大嗓門直接壓過了車間裡的機器聲:
「三十?明遠啊,你這眼界放在北京可算看走眼了。這一口,廠里要價五十美元。」
趙明遠聽到一個五十,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帳。
賣到五十塊雖然出乎意料,可這麼重的東西,運費必然不少。
「五十也還好。」
趙明遠自信地笑了笑,主動替764廠分析起來,
「不過這種鐵傢伙這麼重,算上木箱、運費和損耗,應該也沒有什麼可賺的了。何況賣這麼貴,能賣出去幾口?」
周向東正站在一旁的木桌前,手裡噼里啪啦地打著綠漆算盤。
聽到趙明遠這番自以為是的分析,周向東停下了手中的算盤珠子,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剛從北京回來的大學生,補充了一句:
「明遠啊,老羅剛才說的,不是五十塊人民幣。」
周向東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是五十美元。」
趙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車間噪音太大而聽錯了:
「你說什麼?……美元?一個高壓鍋五十美元?!」
他瞪大了眼睛,指著地上那堆鋼鍋,聲音陡然拔高:
「國外沒有高壓鍋嗎?他們花五十美元買這麼個鐵疙瘩?!」
然而,還沒等他從這個天文數字中緩過神來,周向東偏偏又補上了最後一層重壓:
「五十美元只是貨價,運費由買家自己承擔。咱們廠只管把合格產品交出去。」
「瘋了,一定是瘋了!」
趙明遠脫口而出,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腦子裡原本清晰無比的商業邏輯瞬間亂成了一團亂麻。
昨晚他還在趙國梁面前侃侃而談,拿北京商場裡的彩電整機售價做對比。
一台14寸彩電賣上千塊,整機廠刨去顯像管、壓縮機和層層流通環節,一台到頭來能留下一百塊錢的毛利就算效益極好。
可現在,周向東擺在他面前的數字卻殘酷得讓人窒息:
五十美元,按照當前的國內結匯口徑,一口鍋直接形成了一百五十塊人民幣的貨款!
一口普通的鋼製高壓鍋,不需要複雜的顯像管,也不需要電機和複雜的電路板,刨去所有成本後,單口毛利潤很有可能直接超過了一百二十塊人民幣!
趙明遠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陳礪靜靜地看著趙明遠那張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的臉:
「明遠,市場的邏輯很複雜,緊俏的從來不是商品的外殼,而是誰能找到願意為它買單的客戶。」
趙明遠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國梁看著兒子那副吃癟的模樣,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他背著手,眼角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來,大手一揮:
「行了,別在這發愣了。走,跟爸去後頭裝配組再看看另一個產品!陳助理,你也來陪我看看吧!」
趙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震撼,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他心裡還在暗自給自己打氣:
高壓鍋或許只是偶然遇到了一兩個錢多燒手的國外傻大戶,這種特殊情況絕不可能複製。
工廠里另一個所謂的「民用產品」,總該恢復正常的商業規律了吧?
幾人穿過二號車間後方的連廊,來到了慶典禮花發射裝置的裝配區。
這裡的氣氛比衝壓車間要安靜得多。
幾張長木桌旁,工人們正在仔細地核對摺疊支架和底盤的緊固件。
宋知微手裡拿著一塊板夾和記錄筆,正蹲在一套剛組裝好的禮花發射裝置旁,認真的檢查著支架展開後的鎖緊機構。
聽到腳步聲,宋知微站起身來,將鬢角散落的髮絲梳到耳後,沖趙國梁和陳礪點了點頭:
「趙廠長,陳助理。這一批送檢的禮花裝置已經完成了裝配檢驗,安全泄壓孔全都符合規範。」
趙明遠走上前去,仔細端詳著眼前的物件。
這東西看起來比高壓鍋還要簡單得多。
無非就是幾根冷壓無縫鋼管組成的拋射筒,焊上了可摺疊的三腳架和底座,表面噴著一層防鏽綠漆。
除了一些簡單的機械鎖緊件,連半點電子元器件都沒有。
經歷過剛才高壓鍋的衝擊後,趙明遠這次吸取了教訓。
他強作鎮定,指著那套禮花裝置,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這個……賣多少錢?先說清楚,是人民幣還是美元?」
宋知微聽得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隨後乾脆利落地說出一個數字:
「三百美元一套。」
「三……多少?!」
趙明遠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三百美元!
按照剛才的匯率折算,這幾根焊在一起的鐵管子,一套竟然要九百塊人民幣!
趙明遠的眼角劇烈抽搐了幾下。
他看著那簡單的摺疊支架,再想到自己昨晚勸父親轉做家電配件,只覺得心裡已經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什麼家電外殼?
什麼農機配件?
764廠如果真聽了他的建議去給別人做那些只賺幾塊錢加工費的鐵皮殼子,那才是真正把金飯碗當成了討飯碗!
兩次重擊之下,年輕人的傲氣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衝動與血性。
趙明遠猛地轉過身,一咬牙,衝著趙國梁大聲道:
「爸!我不回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