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區。
趙國梁父子倆沿著坡道朝西邊的雙層家屬樓走去。
陳礪站在岔路口看著兩人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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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朝東邊的磚房走去。
夜晚的家屬區十分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車間傳來的零星打鐵聲和幾聲犬吠。
陳礪在腦海中梳理著關於趙明遠的記憶。
趙明遠今年二十二三歲,比自己小了六七歲。
兩人雖然同在764廠大院長大,卻幾乎談不上有什麼交情。
原身的記憶里,少年時偶爾能看見趙明遠背著書包跟在趙國梁身後,或是跑在球場、食堂和子弟校門口。
年齡的差距讓兩個人充其量只是碰面能叫出名字、打個招呼的熟面孔。
後來趙明遠考去了北京一所知名的工科高校,只有寒暑假才會偶爾回廠。
這幾年下來,陳礪和他甚至沒說過幾句完整的話。
陳礪心裡明白,趙明遠今天在廠區的那些話,倒談不上什麼惡意,更不是什麼壞心眼。
這個年輕人在大學裡學過機械製造,又親眼目睹了北京百貨大樓里彩電、冰箱被搶購一空的場面,能看出764廠的衝壓、焊接和機加工底子可以拿來做家電,說明確實學到了東西。
但他到底只是個沒走出校門的大學生。
只見過商場裡的火爆,根本不知道「有人搶彩電」和「764廠做一塊冰箱外皮就能賺到現錢」之間,隔著多少道關口。
年輕人有傲氣很正常。
陳礪並不打算急著去教育他,真正能改變一個人判斷的,永遠是擺在眼前的鐵事實,而不是在路燈下吵上一晚上嘴。
推開自家院門,屋裡透出暖黃的燈光。
林素芬剛從廠衛生所下班沒多久,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燉著白菜豆腐,盤子裡盛著剛炒好的雞蛋,旁邊還切了一小盤臘肉。
自從廠里補發了工資和補貼,家裡的飯桌終於擺脫了先前欠薪時的緊巴巴。
「小礪回來啦?今兒廠里又忙到這時候?」
林素芬解下圍裙,給陳礪倒了一杯熱水,順口說道:
「剛才我在院裡聽鄰居說,趙廠長那個在北京上大學的兒子回來了?叫明遠吧?下午有人看到他了,你看到他了嗎?」
廠區大院消息傳得飛快,陳礪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微笑道:
「嗯,剛在路口碰見的。」
林素芬隨口應了幾句,隨後像是不經意地把話題轉開:
「對了,下午我聽衛生所的人說,前些日子老趙還特意叫小宋陪你進城,去城裡辦理手續?」
陳礪挑了挑眉,沒說話。
林素芬看著兒子:
「小宋這姑娘,人穩重,心思也正。上次你在車間暈倒,也是她最先跑出來叫的人。你們最近總在一起為廠里的事奔忙,你心裡……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媽,我暫時沒想過這些。」
陳礪拉開椅子坐下:
「廠里剛活過來,攤子這麼大,後面要處理的事情還多著,不能拿別人的終身大事當玩笑。」
林素芬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聲:
「問你一句,你倒像在廠辦會上作報告一樣。你這脾氣,跟你爸當年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說罷,林素芬也沒再逼問,只是往陳礪碗裡夾了一筷子炒雞蛋:
「行了,吃飯吧,多吃點。」
陳礪端起搪瓷碗,默默吃著飯,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宋知微的身影。
他想起前些日子得知宋知微主動放棄了省城研究所的正式編制,硬是選擇留在這座山溝里的舊軍工廠。
他承認,宋知微確實是個值得敬重和信任的夥伴,自己對她並非沒有任何好感。
但在764廠剛從生死線上爬起來的當下,他絕不會借著廠領導的撮合,草率地去推進一段感情。
飯後,林素芬去洗碗。
陳礪坐在小木桌前,窗外是家屬區一片漆黑的夜色,只有遠處三車間方向還亮著幾盞值班燈。
桌上擺著父親陳國安留下的幾本厚重技術書籍,還有那張早已泛黃的工作證。
陳礪靠在椅背上,胸腔里的思緒開始緩緩擴散。
救活764廠,拉751廠一把,賣掉幾千口高壓鍋……
這些在別人眼裡或許已經是驚天動地的奇蹟,但在他眼裡,不過是剛剛推開的第一扇門。
作為從2026年重生回來的世界級武器系統總設計師,陳礪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中國工業在未來的幾十年裡要走過多少坎坷。
他見識過西方國家憑藉技術壁壘高高在上的姿態,也見識過關鍵設備斷供、晶片與軟體封鎖、關鍵配套被人卡住時的艱難與屈辱。
真正決定一個國家底氣與尊嚴的,絕不是一兩件出名的產品,也不是短期的幾筆外匯,而是一整套完整的現代工業體系。
764廠和751廠只是起點。
他要讓這些瀕臨絕境的軍工廠先活下來,用出口換回珍貴的外匯與設備;
再把這些分散在山溝里的工廠重新擰成一股繩,讓它們能自己掙錢,也能持續研發;
他還要憑著記憶里的技術路線,把本該幾十年後才出現的關鍵工藝與設計提前帶出來。
讓中國科技和工業走到世界第一,不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再讓任何技術威脅掐住國家的命脈。
陳礪緩緩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繭子。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
同一時刻,西邊家屬樓二樓的趙國梁家裡,氣氛顯得格外熱鬧。
趙明遠的母親見許久未歸的兒子突然回家,高興得嘴都沒合攏過。
她把平日裡捨不得吃的臘肉切了一大盤,又打了四個雞蛋做成了濃郁的蛋花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寫封信!」
母親一邊埋怨著,一邊不停地往趙明遠碗裡夾肉,
「在北京吃得慣不?學校冷不冷?同學待你怎麼樣?」
趙國梁坐在主位上,看著妻子把肉全撥到兒子碗裡,嘴上哼了一聲:
「你把好吃的全塞給他,他在北京大城市啥沒吃過?」
話雖這麼說,趙國梁卻默默伸手,把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瘦肉夾給了趙明遠。
一家三口熱熱鬧鬧地吃著飯,趙明遠吃了幾口,終於忍不住將話題拉回了下午的事情上。
「爸,咱們聊點實際的。」
趙明遠放下筷子,看著趙國梁說道:
「你們那口高壓鍋,扣掉鐵皮、人工、水電和包裝,一口到底能留多少毛利?」
沒等趙國梁開口,趙明遠便自顧自地舉起了他在北京見到的例子:
「我在北京看得很清楚。一台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零售價要八九百甚至上千塊,整機廠做一台出來,留下的毛利少說也有上百塊;
一台冰箱上千塊,利潤能有一兩百;
就算洗衣機和電風扇單台利潤低一點,可全國的需求有多大?出貨周轉快啊!」
趙明遠越說越有自信,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咱們764廠有成套的衝壓和焊接設備,就算咱們不做整機,專門給北京、上海的家電廠做外殼,給農機廠做鐵皮配件,薄利多銷,訂單能源源不斷地進來!
這不比你們守著一口鍋強百倍?」
這些數字是趙明遠在高校討論和商場看來的,在他看來,家電代表著未來,而一口野外高壓鍋不過是落後的產能。
聽完兒子這番話,趙國梁沒有立刻反駁。
他端著飯碗,夾了一塊白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半晌沒有說話。
趙明遠和母親都看著趙國梁。
兒子已經重新拿起筷子,那副穩操勝券的樣子,分明認定父親被北京帶回來的數字問住了。
然而,趙國梁此刻的心裡,卻在飛快地翻動著周向東那本財務帳目。
要跟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比利潤?
趙國梁心裡盤算得比誰都清楚。
紅嶺高壓鍋用的是廠里庫房現成的軍工厚鋼板,原本的單口實際出廠成本是二十八塊四毛一;
就算後來加上了陳礪要求的新木箱包裝、中英文說明書和鋼耳處理,整口鍋在廠內的總直接成本,也不過三十塊錢出頭。
而華遠那邊給出的出口結算標準是多少?
海外售價五十美元一口,按國內供貨結算口徑,折算成人民幣就是整整一百五十元貨款!
而且國際運費全由買方自己承擔!
一口鍋算下來,扣掉所有直接生產成本,毛利空間整整有一百一十五塊錢以上!
直接成本只占結算價格的兩成左右,毛利率超過七成!
趙國梁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家電整機聽著風光,可電視機要把錢分給顯像管和電子元器件,冰箱離不開壓縮機,洗衣機離不開電機,最後商業流通還要拿走一塊。
764廠如果只做個鐵皮外殼,充其量就是掙幾塊錢的辛苦加工費!
可紅嶺這口鍋呢?
用的是工廠現成的重型設備和成熟工藝,外國客戶不僅給高價,還搶著承擔運輸風險。
要不是周向東把帳本和銀行憑證擺在他面前,連他這個當廠長的,都一度懷疑外國客戶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看著父親長時間不說話,趙明遠笑著說道:
「您看,連您自己都算不出這一口鍋到底能賺多少錢吧?聽我的,咱別跟時代大潮作對。」
趙國梁看著自以為是的兒子,沒有當場拆穿他的盲目自信。
他伸出筷子,自然地從趙明遠碗裡夾走了剛才自己給他的那塊大瘦肉,塞進自己嘴裡咽了下去。
「明遠啊,」
趙國梁擦了擦嘴,「你明天去廠里看看就知道了。」
趙明遠一愣:
「看什麼?看你們車間的舊設備?」
趙國梁斜了他一眼,「等你看懂了,你再來跟我談替我辦退休的事。」
趙明遠撇了撇嘴,顯然只當父親面子上掛不住,還在嘴硬。
趙國梁看著兒子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心裡暗自好笑。
你小子以為家電賺得多,那是因為你不知道764廠這口高壓鍋的毛利高得有多嚇人。
照兒子的算法,家電售價的大頭都要分給配套和流通;
紅嶺鍋卻像是反了過來,怎麼看都近乎純賺。
不是當爹的不告訴你,是這高達七成的毛利空間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像是在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