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東放下黑色膠木聽筒,順手把剛記下來的數字壓在帳本下面。
「華遠轉來的訂單抄件。」
他扶了一下眼鏡:「一千口高壓鍋,一百套禮花發射裝置,十噸新型複合肥。正式合同和錢都還沒到。」
羅鐵軍正在爐子旁烤手,聞言只抬了一下眼皮。
「沒到就先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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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東瞪了他一眼,「還用你提醒?」
辦公室里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甚至連趙國梁都只是拿過抄件看了一眼,便重新放回桌上。
幾個月前,一千美元的樣品單就能讓全廠幹部圍著電話不敢喘氣。
現在,一千口高壓鍋的追加需求擺到桌上,大家已經習慣了。
陳礪靠在桌邊,心裡反倒生出幾分感慨。
764廠是真的緩過來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冷風灌進屋裡。
門口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深藍色呢子大衣,手裡提著一隻棕色皮箱。
大概是剛從車站一路趕過來,褲腳沾滿雪泥,鼻尖也凍得發紅。
趙國梁抬頭看了一眼,整個人突然定住了。
「明遠?」
年輕人叫了一聲:「爸。」
趙國梁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還真是你!」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接過兒子手裡的皮箱,又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來封信!我好讓老馬去車站接你。」
「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火車上擠不擠?」
「擠。」
「吃飯沒有?」
「吃了兩個冷饅頭。」
「那也叫吃飯?」
趙國梁皺起眉,「你媽前兩天還念叨,說不知道你們學校什麼時候放假。你倒好,一句話都不說,拎著箱子就回來了。」
趙明遠原本在火車上準備了一肚子話。
可父親一見面,先摸摸他的肩膀,又看看他的臉,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學校提前幾天放假。」
趙明遠把圍巾解下來,「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回家發現門鎖著,劉嬸說您還在廠里,我就過來了。」
「你媽還在上班。」
趙國梁嘴上埋怨,臉上的笑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拉著兒子轉過身,挨個介紹。
「這是你羅叔,這是周叔。陳礪,你小時候應該見過,現在是廠長助理,管軍轉民辦公室。」
說到這裡,他又像怕別人不知道似的補了一句:「我兒子,在北京讀大學。」
羅鐵軍笑了起來。
「老趙,知道你兒子出息,不用每次見人都說一遍。」
「我說我自己的兒子,礙著你了?」
趙明遠被父親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先向幾人打了招呼,目光最後落到陳礪身上。
他沒有想到,父親口中的廠長助理竟然這麼年輕。
「走,回家!」
趙國梁提起皮箱,「你媽見到你,今晚非把家裡那點肉全炒了不可。」
「爸,箱子我自己拿。」
「我還沒老到連兒子的箱子都提不動。」
趙國梁瞪了他一眼,又回頭招呼陳礪:「你也下班吧,一起走。到家裡吃兩口。」
陳礪笑著擺擺手。
「飯我就不吃了,不過正好一道走到家屬區。」
三個人出了辦公樓。
天已經擦黑,廠區高杆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二號衝壓車間裡,重型沖床還在轟隆作響,聲音順著山谷傳出去很遠。
趙明遠不由得慢下腳步。
他回來的路上一直以為,764廠如今應該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車間停工,工人坐在牆根曬太陽,父親整天為了工資和上級調撥愁得睡不著覺。
可眼前的廠子不但沒黑,反而比他上次回來時更亮。
車間大門敞開著,工人正把一口口厚重的高壓鍋裝進木箱。
旁邊的空地上,還有幾名工人抬著金屬筒體和摺疊支架往庫房走。
趙明遠看了半天,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爸,你們現在還在做高壓鍋?」
「什麼叫還在做?」
趙國梁糾正道,「這叫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出口的。」
「那邊呢?」
「慶典禮花發射裝置。」
趙明遠愣了兩秒。
「一邊做鍋,一邊做放禮花的架子?」
「對。」
趙國梁回答得十分乾脆。
趙明遠剛才看見車間燈火通明時生出的那點意外,頓時又變成了失望。
他還以為這座老軍工廠找到了什麼新方向。
結果機器震得半座山都在響,生產出來的不是鍋,就是放煙花的鐵架子。
「這麼好的沖床、工具機和熱處理設備,就拿來做這些?」
趙國梁停住腳步。
「這些怎麼了?」
「不是怎麼了。」
趙明遠耐著性子解釋,「爸,我在北京看見的跟這裡完全不一樣。王府井、西單商場,彩電、冰箱、洗衣機,哪一樣不是排著隊搶?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那你搶到了?」
趙國梁問。
「我一個學生,搶那些幹什麼?」
「說得跟商場是你開的一樣。」
陳礪聽得差點笑出聲。
趙明遠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把話接了回去。
「除了那些,電風扇、電飯鍋、自行車、縫紉機也都缺貨。農村現在也缺水泵、脫粒機和手扶拖拉機配件。」
他指了指身後的車間,語氣越來越快。
「764廠有衝壓、有焊接、有機加工,完全可以給冰箱和洗衣機做外殼,給電風扇做底座,給自行車、縫紉機做零件。哪一樣不比高壓鍋和禮花架有前途?」
趙國梁起初聽得很認真。
兒子在北京讀了幾年書,確實比以前知道得多。
那些彩電、冰箱、洗衣機,趙國梁只在報紙和百貨公司的櫃檯里見過,趙明遠卻能一口氣說出哪種商品緊俏,764廠哪些設備能沾上邊。
老廠長甚至點了點頭。
「大學沒白上,至少知道咱們廠有什麼機器。」
趙明遠以為父親聽進去了,精神頓時一振。
「所以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好好勸勸您。」
「勸我什麼?」
「別再守著764廠了。」
趙國梁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趙明遠深吸了一口氣,把在火車上憋了一路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爸,這個廠的包袱太重。兩千多人,十幾條老生產線,做的卻是鍋和禮花架。現在還能靠幾筆海外生意發工資,明年呢?後年呢?」
「您才五十出頭,趁現在還有機會,可以往市裡的輕工單位調。實在不行,提前退下來也比陪著這個廠耗下去強。」
趙國梁盯著他。
「你是回來放假的,還是回來給我辦退休的?」
「我這是為您好。」
「為我好,就讓我扔下兩千多號人走?」
「工廠真維持不下去,人可以分流,設備也可以交給更有效率的企業。」
「分流到哪兒?」
「總會有地方安排。」
趙國梁忽然笑了一聲。
「北京的大學老師告訴你的?」
趙明遠聽出了父親語氣里的火氣。
「這跟老師沒關係,這是現實。」
「那我也告訴你一點現實。」
趙國梁抬手指著亮著燈的車間。
「半年前,這裡面的人已經開始打聽廠子撤了以後去哪兒。有人欠著糧店的錢,有人家裡的孩子交不起學費。前幾天發工資的時候,隊伍從厂部門口排到二車間。」
「他們領到錢以後,問的不是彩電什麼時候能買,也不是冰箱票怎麼弄。」
「他們問的是,下個月機器還轉不轉。」
趙明遠沉默了一下。
「可您一個人救不了所有人。」
「我不是一個人。」
趙國梁看了陳礪一眼,又轉頭望向車間。
「機器是工人開的,產品是大家做的,你回來第一天,連廠里現在有多少活都沒問清楚,就先替兩千多人把廠子判死了。」
「你在北京學了知識,這是好事。」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764廠應該做更有前途的東西!」
「鍋就沒有前途?」
「鍋再怎麼賣,也還是鍋!」
父子兩人誰也不肯讓。
陳礪站在旁邊,終於開了口。
「做家電配件這個想法不算錯。」
趙明遠立刻看向他。
「你也這麼認為?」
「冰箱、洗衣機、電風扇現在確實緊俏。764廠也確實能做一部分外殼和零件。」
趙明遠剛要說話,陳礪便指了指身後的木箱。
「可緊俏的是商品,不是鐵皮。」
「沒人來買,冰箱外殼做得再漂亮,也是倉庫里的一塊廢鐵。」
「有人拿錢來,一口鍋也能讓整座廠重新開工。」
趙明遠張了張嘴。
陳礪沒說其他的,只問了一句:「你說市場在北京的百貨大樓里。那國外客戶排著隊買我們的鍋,算不算市場?」
「好了好了,明天你再看看。看看這一口鍋,到底讓多少台機器轉了起來,又讓多少人把工資帶回了家。」
趙國梁重新提起兒子的皮箱。
「走吧。再不回去,你媽該連我一起罵了。」
父子兩人繼續往家屬區走。
陳礪在背後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