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泠薇停下腳步,空洞的眸子掃視著四周。
巨大的展館內空無一物,只有幾面尚未拆除的孤零零的展板,在穹頂的陽光下投射出傾斜的陰影。
這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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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嘈雜的人群,沒有攔路的安保,當然......也沒有澈。
她低下頭,將臉頰深深埋進淺粉色的衣領里,用力地,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快要沒有了。
衣服上原本屬於澈的氣息,已經變得無比淡薄。
淡薄到就像是清晨即將散去的霧氣,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從指縫間溜走。
隨著氣息的消散,周泠薇勉強維持的平靜,開始不可抑制地動搖起來。
是不是......太慢了?
自己一步一步走得這麼慢,所以味道才會散掉的對吧?
如果再這麼慢吞吞地走下去,澈的味道就會從這件衣服上消失,她不敢想像......失去了這份慰藉的自己,將會滑向怎樣的方向。
恐怕又會變成歇斯底里的瘋子吧......
所以,她需要快點。
再快點!
立刻調動所有能調動的人,用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將澈抓回到自己身邊!
腦海中,充滿破壞欲的龐大聲音,再次叫囂......
周泠薇閉上眼睛,將臉頰更深的往衣領里貼,如同在寒風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守護住最後的餘溫。
她現在已經快要分不清心裡的兩種聲音了,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哪個才是正確的選擇?
或許都是,無論是想要不計代價的瘋狂,還是想要小心翼翼去相信澈的柔軟,同樣也是她。
可是,她之前已經做出了決定——她選擇了那個小小的聲音。
告訴她「澈有苦衷,澈在前面等她」的聲音。
她更願意去偏心在心底最弱小的「她」。
原因無他,如果現在真的有機會,讓她能夠重新選擇時間節點降臨,她想,自己一定不會回到兩人在別墅里朝夕相處的安穩時光。
去急不可耐告訴沉浸在和澈快樂相處的自己:
「快,趁現在將澈永遠囚禁在身邊。」
是的,她會堅定的選擇回到兩人慘烈的生死別離當天。
回到自己最無助,最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澈中失去體溫的時刻。
現在的她,覺得自己已經前所未有的強大了,擁有了異乎尋常的東西。
如果是現在的她回到當時,一定可以輕而易舉扭轉結果,替曾經弱小到只能在半懸空小隔間 里絕望的自己,碾碎所有的厄運。
所以,在心裡的角力中,她更願意按下暴戾的「她」,去拉微弱的「她」......
這麼做也是有代價的,就像是在對抗身體出現的劇烈疼痛。
她必須將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微弱的「她」,全神貫注的去分辨,去堅信。
哪怕只是稍稍分神,哪怕只是產生了絲毫的懷疑,她知道,自己就會重新滑向病態瘋狂的「她」
在側門處僵立了好一會兒,周泠薇才挪動了步子。
至於戴在右耳上的通訊耳麥,早在跨入這條街道前,就被她摘下來,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別的聲音太過於煩人了。她現在不想和任何人交流,不想聽到任何與澈無關的雜音。
這個世界的聲音對她而言都是多餘的,她只需要跟在澈的身後。
循著確鑿的痕跡,周泠薇穿過空曠的大廳,來到了半開放式的休息區。
在綠植屏風後的玻璃圓桌前,她停下了腳步。
旁邊的玻璃展柜上,赫然放著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雞骨頭。
她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上面的殘骸,能從上面捕捉到澈殘留的些許情緒。
不過,是很普通的。
沒有太多的悲傷,也沒有被迫逃離的痛苦。
至少她能夠分辨出,澈在這裡停留的時候,情緒是相對平靜的,還帶著幾分難得的愜意與放鬆。
感受到這份奇怪的平靜,周泠薇眼神開始變得飄忽不定。
為什麼呢?
「這多不公平呀......這樣是不好的......澈。」
周泠薇低垂著眼眸,心底幽怨的聲音,宛如吐著信子的毒蛇,慢慢纏繞上來。
「離開了我,你怎麼可以不痛苦呢?你應該和我一樣悲傷的,一樣夜不能寐,一樣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帶著窒息才對。」
「如果你不覺得難過......是不是說明,你其實,根本就沒有留戀我呢?」
就在心裡的委屈即將化作怨念時,微弱執拗的小小聲音,用力從心底的角落裡擠了出來。
一點一點,溫柔撫平著心上豎起的倒刺。
不對的......
澈又不是在漫無目的地逃跑,他在前面,一步一步耐心等著自己去追尋。
或許,他刻意在這裡留下放鬆與愜意,就是為了讓她感知到的呢?
就是為了讓她在兩人不能見面的時候,能保持樂觀點,稍微好受點吧?
畢竟,這條路途太長太長了,連澈給她的地圖上的第一個節點都沒有到達。
如果兩個人都扎進沉重的悲傷里,任由負面情緒將彼此淹沒,難以想像,這條路該有多麼難熬。
總得有個人,要在前面亮起燈,保持著難得的輕鬆與清明,去牽引著後面快要迷失的人......
而且,萬一呢?
萬一在這個過程里,他們兩個人都把握不住自己了怎麼辦?
澈肯定也是想見她的,他之所以這麼做,一定有著他不得不去完成,且必須保持理智的原因。
如果他也像自己一樣被悲傷拖垮,導致本就危險的原因失敗了,或許,他們可能就真的要永遠錯過了。
真是過於可笑的自我欺騙。
什麼原因?她不想管有什麼樣的原因......
在這世上,沒有任何理由能大過澈離開她這件事情本身!
澈要是把握不住自己,就該乖乖回到地下室里......失敗了又怎樣?
哪怕一切都毀壞了,只要將澈折斷翅膀,完完全全變成只能依附著她自己的私有物,就是最好的結果!
應該......應該立刻去找到澈,讓他切身感受自己現在經受的所有......讓澈和自己永遠不分離......
腦海中兩個聲音開始撕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