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間的擋布被人一把掀開,走出來個光著腦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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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年紀挺微妙,估摸著可能有五十多歲了吧。
叫聲老頭吧,他走起路來腳步輕快,也不太像是老了。
稱呼大叔吧,光可鑑人的腦門,和眼角深深的笑紋,又明明白白沉澱了歲月的痕跡。
恰好卡在這老又不算太老的當口上,真不知道稱呼什麼好......
「哎喲,那我這罪過可就大了,讓你等了兩天。」
陳建明笑呵呵地打起帘子,「不過,你這留座的地方可太挑剔了。」
「高新科技園,哪來的南廣場呢?西北角倒是有個匯智廣場。那邊別說吃早飯了,連個賣包子油條的推車,都不讓進啊。」
「小伙子,你該不會是對著西北風,喝了兩天吧?」
「哦,是嗎?可能是我記岔了方位。」
裴澈面不改色,「細節不重要。總之,建明大叔啊......我這兩天在風裡雨里,可是一直等著你啊。」
「哈哈,真是辛苦你了。最近過來的人不多,生意一般,外頭吃頓早飯可不便宜,消費不起咯。」對於某人的胡言亂語,陳建明也不惱,走到櫃檯後頭,風趣地接話。
裴澈靠在櫃檯邊,「我上次來建明大叔你這裡,專門定製過兩件衣服,一件男款的,一件女款的襯衫,今天特意來取的。」
「當然,錢可是提前全款付過的。建明大叔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向來視金錢如糞土,買東西從不磨嘰,講究的就是,大方,痛快。」
「定製的嗎?」
陳建明從工作檯上摸出副小圓框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又從抽屜里翻出記帳的小本子,透過鏡片上方納悶的上下打量了裴澈。
似乎是真的認為他有過定製的。
「視金錢如糞土?境界很高啊......呃,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長得這麼俊,我好像沒見過你吧?哈哈......」
真的是大實話吧,正正好好夸到裴澈心坎上了。
長得帥這種稱讚,他是百聽不厭的。
不過,自己知道自己長得帥,和別人心裡清楚他長得帥,都是心照不宣的客觀存在,屬於理所應當的事。
誇獎的話要是從別人嘴裡當面說出來,感覺可就完全是另外回事了——懂得欣賞客觀真理,是會讓人覺得真實舒坦的。
【反派點 -5】【反派點 -5】【反派點 -5】......
系統面板上,紅色的扣除提示依舊還在不知疲倦持續跳動著。
當然,這種狀況一直在持續,隔三岔五就蹦出來。
其實,只要自己不去刻意想起小薇,不去深思自己不告而別的離開。
想要悲傷的意圖就不會主動翻湧上來,猶如實質的悲傷帶來的負面,自然也就被處於自動續費狀態的系統,給屏蔽掉了。
只是......【反派點 -6】【反派點 -5】【反派點 -6】......
之前屏蔽這股負面狀態的時候,不都還是兩點、三點地慢慢往下扣嗎?
怎麼這會兒扣除的數額還突然變大了?
搞不明白。
好在,在小幅度減小的同時,反派點還在不斷增加著,【反派點 +60】【反派點 +40】......
「建明老闆,我為你留座並不是為了過往的相識而留,是為了,我們今天這場必然的相見而留啊。」
裴澈又說:「至於我的名字嘛,我叫楊知非。」
「喔,叫楊知非呀。」陳建明推了推鼻樑上的小圓眼鏡,低頭一頁一頁翻找著帳本:
「楊......知......非。哦,楊柳依依的楊,覺今是而昨非的知非?名字很不錯嘛。」
「有嗎?我覺得很爛,很難聽。」裴澈小聲說。
陳建明停下了翻書的動作,聲音也變得溫吞悠長,裴澈的話他好像也沒聽見,只顧著自言自語說:
「不念過往的相識,只求今日必然的相見......」
「覺悟今日之是,揮別昨日之非,將過往的種種都留在昨天,今天才能在走到我這間鋪子裡來,促成我們的相見。」
「正所謂,勘破迷局,破舊立新,你的名字起得很有意思哈。」
裴澈:「......建明大叔,深藏不露啊,你還懂這麼多?」
陳建明手指蘸了點唾沫,又開始慢悠悠翻過帳紙,眼角的褶子笑得慈祥:
「呵呵,這有什麼稀奇的。大叔我早些年啊,可是正兒八經站過三尺講台的語文老師。」
「現在退下來了,閒不住,這才幹起了做衣服的活,當是給自己找點安生樂子......」
裴澈連連點頭:「喔喔,挺好的,人退下來有事做就很好了。所以建明老闆,你現在純粹就是將做衣服當成樂趣來打發時間了吧?」
「算是吧,半個樂趣。人老了,總得給自己找點念想。每天聽著這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縫縫補補的,也很不錯。」
呼......聽到這句準話,裴澈在心裡默默長舒。
很好很好......
按照普世性經驗,像這種開在繁華大都市邊邊角角的傳統老店,往往都得標配點兒催淚小故事。
什麼老伴兒走得早,留下個得了罕見病的孫女急需天價醫藥費。
什麼不孝子在外面欠了大筆爛帳,逼得老父親一把年紀還在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還債。
又或者是為了堅守什麼亡妻留下的畢生心血,在時代洪流和無良資本的打壓下苦苦支撐,慘澹經營......
不過,建明大叔是個有退休金托底,精神世界豐富的前人民教師。
開店只是為了頤養天年,和尋找心靈的寄託(大概)。
事兒不就好辦多了嗎?
就當是給建明平淡的退休生活里注入點原汁原味的美式零元購小震撼吧。
這裡並沒有什麼艾美莉卡,所以,人生嘛,就是要豐富多彩,且勇於體驗。
俗話說得好,不同的地域風情,自然就該搭配不同的文化碰撞。
建明大叔既然是個教書育人的文化人,想必能用寬廣包容的眼光,去理解這種跨越了不同世界的行為藝術吧......
自己也算是無私奉獻了,身體力行為枯燥乏味的高新園區,引進了前沿的國際潮流。
當建明大叔更老了點,回想起按部就班的晚年閱歷,突然出現了別具風味的經歷,嗯,別具風味——
這是好事。
「建明老闆,你有點太conservative了。楊知非這個名字可真不是你剛剛說的含義,現在也不流行文縐縐的調調了。」
澈立刻糾正他,「楊知非的楊知,是蜜雪冰城裡,楊枝甘露的楊枝,非呢,是大肥豬的肥。」
「楊枝肥。意思就是,老喜歡喝楊枝甘露,所以以後肯定會長胖,長肥肉。」
「???」
陳建明翻帳本的手指突然停下,抬起頭,滿臉錯愕看著眼前的年輕帥小伙。
楊枝,肥?
很奇怪的名字,他沉默著將整個小本本翻到了底。
顯然,上頭根本找不到這麼個離譜的名字——當然,楊知非也沒有。
就在陳建明準備開口詢問時,裴澈的餘光掃了眼外頭的玻璃門。
這店門是敞亮的大塊推拉玻璃,高新科技園背面的輔路看上去就沒什麼人來。
此時外頭又下著雨,足夠偏僻隱蔽,為了保險起見,還是進裡屋躲著點比較穩妥。
裴澈十分自來熟地跨過櫃檯旁的過道,半推半攬地帶著還沒回過神來的陳建明往裡屋走去:
「建明老闆,外頭風雨大,咱們到裡面去。我現在可是有個大訂單,正等著大叔你幫我完成呢。」
陳建明被他這架勢半推著進了裡間,無奈扶了扶鼻樑上的小圓眼鏡,笑呵呵搖了搖頭:
「呵呵,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說話做事總是這麼風風火火的......」
「建明大叔,什麼叫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難道在你的眼裡,我不是所有年輕顧客中,最帥氣最特別的的那個嗎?」
陳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