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淚水從眼眶墜落,悄無聲息落在了大理石地磚上。
她不知道該發出怎樣的聲音,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地上洇開朵朵水漬,地板上的自己看上去更加面目全非了......
是這個世界嗎?又是這個該死的世界在作祟嗎?
是冥冥之中見不得她好過的世界意志,非要將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光,重新剝奪嗎?
在無與倫比的痛苦與絕望中,周泠薇的腦海里,再次想要讓時間倒轉。
她不貪心,她沒有去奢求撥回一年,沒有去祈求倒退一個月,甚至連重來一周她都不想。
只要一天,僅僅只需要給她倒退回昨天就好。
她發誓,她不會再變了,她會將心愛的澈,永永遠遠鎖進地下室里,寸步不離的圈養著他。
她再也不會去學著做什麼通情達理的正常人,再也不會放任他踏出那扇鐵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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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留住澈,哪怕讓澈怨她、恨她,哪怕兩人一起在病態的囚籠里發瘋發爛,她也絕對不要再經歷這種失去的痛楚了!
可惜,現實,並不會為她的悲哀而破例。
牆壁配電箱裡的電錶,不會因為她錐心的悔恨而倒轉。
潑灑在地的水漬,無法重回眼眶。
滾滾向前的命運長河,也不可能逆流......
澈真的離開了,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自己該去哪裡找他?
算上這次,她已經在這短短的人生里,經歷了三次失去澈的痛苦。
第一次,是那輛失控的大貨車。
刺耳的鳴笛聲、被突然刪除的人......
當時,她是感覺不到太多的真實感。
就像是身處夢裡,她怎麼也想不到,面前活生生的澈,會以如此草率突兀的方式,消失在她的眼前......
第二次,是在醫院的救護車外。
紅藍交替的警示燈,讓她無法呼吸啊,只能看著拯救自己的人躺在裡面,聽著身旁的急救人員,對著她宣讀了澈的死亡。
前兩次的失去,都是殘酷的死亡。
這次呢?
只是單純的......離開。
是不告而別嗎,是憑空消失嗎,還是......拋棄了她。
為什麼啊?為什麼?
周泠薇無力地鬆開撐在地面的手,雙臂抱住膝蓋,一米七八的身體蜷縮成小小的團。
她側倒在地板上,像個剛剛降生卻被剝奪了庇護的嬰兒。
只能用最原始的姿態,試圖抵禦外界鋪天蓋地的傷害......
是自己做錯什麼了嗎?
是因為自己這段時間太貪心,太黏人,患得患失的病態模樣終於讓澈感到厭煩了嗎?
還是他覺得,和她這樣一個恨不得將他每寸都據為己有的怪物生活在一塊,太讓人窒息了,所以才想要逃離?
「澈......你騙我......」
「說好的,要為我戴上真正的戒指呢......說好的,要給我最盛大的婚禮呢......你親口答應過,永遠永遠都不會再鬆開我的手,不會再離開我了......」
「你全都是騙我的......」
「你說過你是我的光,你說過你是帶著使命來拯救我的......」
周泠薇搖晃著從地上站起身,嘴唇勾起病態的期待笑容。
「我現在就去死,如果你不來接住我,我就死給你看。」
周泠薇一步步走出廚房,踏上樓梯。
跨過二樓的長廊,繼續踩著台階向上,來到了三樓。
推開走廊盡頭通往天台的門,走上了露天的頂樓,順著外牆的裝飾扶梯向上攀爬,直到站上了整座別墅的最高處。
今天的天氣似乎不是很好,日出都被灰濛濛的陰雲擋住了,沒有光亮。
雲層沉悶,眼見著就要兜不住醞釀已久的雨。
周泠薇站在近二十米高的屋頂,風起她的睡裙和長發,如同在戰爭打響前獵獵作響的旗幟。
她張開雙臂,仰起頭,閉上了雙眼,在心裡虔誠的默念。
「來拯救我吧,澈。我等你三分鐘。」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回應她的,只有耳邊呼嘯的涼風。
醞釀已久的濛濛細雨落了下來,雨滴撒在她的臉頰上,很快連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線,將她的身體澆透。
二十米的高度,只要讓腦袋先著地,一定會死的吧......
只要面臨生死存亡,她的光——無所不能的澈,就會來到自己身下,替她擋下所有的災厄,對吧?
周泠薇的嘴角再次露出純真笑容。
她期待著,身子向前傾,張開雙臂,如同擁抱整個雨幕般,任由重力將自己掀下。
墜落......耳邊的風聲驟然變得尖銳。
雖然只有僅僅二十三米,在短暫的下墜瞬間,時間被拉長。
視線里的天地在此刻倒懸,灰色蒼穹被踩在了腳下,地面則如同巨大的黑色天空,正朝著她加速撲來。
漫天的細雨逆流而上,劃破了這倒錯的世界。
好美,也好自由呀......
周泠薇微笑著,無比篤定的,等待著某個溫暖堅實的懷抱將她截停。
然而,正如此時此刻陰鬱的天氣般。
光,並沒有出現。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花園裡響起,泥水混著草屑飛濺......
不知過了多久,淅瀝的冷雨中,地上蒼白纖細的手,扒住了地面。
周泠薇沒有死。
她搖搖晃晃地從泥濘里站了起來。
殷紅的鮮血混著雨水,從她的額頭蜿蜒流下,糊住了她的半邊臉頰。
滴答、滴答,落在裙擺上,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她抬起手,摸了摸額頭上的血跡,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原本應該摔得血肉模糊的腦袋,竟然完好無損。
周泠薇呆呆地看著手心裡的血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良久,她仰起頭,面對灰濛濛的天空,突然發出毛骨悚然的低笑。
「嗬......嗬嗬。」
「咯咯......嗬......咯咯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這就是世界意志嗎?這就是因為自己是所謂的女主角嗎?
連尋死都不被允許,死都死不掉?!
她空洞的眼眸里,不斷發酵、變質。
曾經被澈一點一滴治癒的脆弱,在無邊的痛苦中,變得扭曲,病態,瘋狂且恐怖!!
她痛恨這個世界。
苦苦祈求救贖的人,也等不到屬於她的光之巨人了。
既然沒有了光......那,她不做人了。
周泠薇站在雨中,任由鮮血和雨水洗刷著臉。
她要剝下人類的偽裝,去做個怪物,只要變成了十惡不赦的怪物......澈就為了打敗她,而重新回到她身邊的吧?
「澈,我來找你了。」
低聲的呢喃,在雨幕中猶如惡鬼的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