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晨,林遠依舊沒去技術科,他直接在路上拐了個彎,往機加工一車間走了。
他昨晚在宿舍想了半宿,雙液淬火的原理其實並不複雜,通俗易懂的來說其實就是先水後油,水冷得快油冷得慢,取兩者的長處。
但問題在於,工件在兩種液體裡應該各泡多久呢?畢竟差一秒都可能出廢品。
靠人憑感覺肯定不行,得有一套能精確控制的工具才行。
他需要陳鐵柱這個八級鉗工的大師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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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加工一車間,車間裡機器聲轟隆隆地往外涌。
廠里唯一的幾盞大燈泡吊在橫樑上,被工具機震得微微的晃蕩。
陳鐵柱還在熟悉的地方,他蹲在一台老式車床旁邊,手裡攥著棉紗正在擦卡盤上的鐵屑。
林遠走過去,在車床邊上站定。
陳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棉紗一秒也沒停。
「有事嗎?」
林遠心裡有數,這個八級鉗工對誰都是這副表情,能給你一個「有事」的回應,已經算是很客氣了。
「陳師傅,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陳鐵柱把棉紗丟進鐵桶里,站起來,從工服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叼了一根在嘴上。
「熱處理車間那個淬火池子,我想改一下。」
林遠直接說正事,「現在單液淬火,工件從頭到尾泡在水裡,硬度夠了但是裂紋太多。我想改成雙液,先水後油冷卻。」
陳鐵柱劃火柴的手頓了一下。
「雙液淬火?」
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以前東北兵工廠有蘇聯專家喝醉酒後提過,最後沒搞成。」
「為什麼?」
「具體參數喝醉酒了也套不出來,溫度不好掐,時間也不好掐。水淬完轉油淬,早一秒太軟,晚一秒太脆,全靠人盯著,根本盯不過來。」
聽到這,林遠從兜里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鋪在車床檯面上,只見紙上畫著兩套東西。
一個是用兩根不同金屬絲做的測溫探頭,塞進爐膛,另一頭接簡易電流表,溫度變了電流就變,看錶盤就能知道爐溫。
另一個是落錘計時器,鐵鏈吊著鋼球,調整好鏈長,鋼球落到底板的時間就是淬火該淬火的秒數。
陳鐵柱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他看圖紙的習慣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是從頭到尾掃一遍,他是一塊一塊地去盯,每一處標註都不放過,手指隨著目光一路在紙上慢慢划過去。
「這個測溫的,具體什麼原理?」
林遠回復道:「熱電偶,兩根不同金屬絲,一頭擰一起塞進爐膛,另一頭接電流表。溫度不一樣,產生的電流就不一樣,看指針偏多少去倒推爐溫。」
「落錘靠什麼保證每次時間一樣?」
「鐵鏈長度固定,鋼球重量固定,誤差不超過零點二秒。」
陳鐵柱沒再問了。他把圖紙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林遠。
「你以前幹過嗎?」
「沒有,不過斯坦福的實驗室有差不多的東西。」
陳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把圖紙塞進工服口袋。
「下午我給你搓出來。」
林遠道了聲謝,出了車間直奔供銷科。
······
供銷科的老孫正坐在倉庫門口抽菸,看見林遠過來,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林科長,您要的那兩樣東西,我給您翻出來了。」
他領著林遠走進倉庫。
倉庫里堆滿了各種木箱和鐵架子,光線很暗,只有頭頂一盞燈泡晃悠悠地掛著。
老孫從一個鐵架子上拿下來一個紙盒子,打開讓林遠看。
裡面躺著一根熱電偶絲,表面已經氧化發黑,接線端子也有些鏽跡。
旁邊還有一塊毫伏表,錶盤玻璃上有一道裂紋,指針歪在零刻度旁邊,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動。
「這是日偽時期留下的,擱倉庫里少說五六年了。」
老孫撓了撓頭,「說實話,能不能用,我這心裡也沒底。」
林遠把毫伏表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輕輕晃了晃。
裡面的指針跟著也晃了兩下,這說明遊絲還沒斷。
他又拿起熱電偶絲,借著燈光看了看,呦!還是鎳鉻鎳矽型的,這種材質高溫下穩定性很棒,只要沒斷就能用。
「能用。」林遠把東西放回盒子裡,道了聲謝。
「老孫,謝謝你,這兩樣我就都拿走了。」
「哎,您拿走,擱我這兒也是吃灰浪費。」
隨後林遠抱著盒子又去了熱處理車間。
老張頭正在預熱爐子,看見他進來,又看見他懷裡抱的東西,好奇地湊過來。
「林科長,這是個啥東西嘛?」
「熱電偶和毫伏表。」
林遠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開來,「昨天不是跟您說淬火液的問題嗎?光分來料還不夠,淬火工藝也得改。」
老張頭看著那根黑乎乎的熱電偶絲,又看了看那塊裂了錶盤的毫伏表,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林副科長,您不是打算用這東西來測淬火溫度吧?」
「就是打算用這個。」
「這東西……」老張頭猶豫了一下,「我雖然沒用過,但看著也太破了。這真能行嗎?」
「咱們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林遠邊說邊把熱電偶絲接上毫伏表,然後拿打火機烤了一下熱電偶的測量端。
毫伏表的指針慢悠悠地往右偏了偏。他對照著分度表在紙上算了一下,溫度和毫伏值對得上,誤差也不大。
「還能用,誤差不算大。」
老張頭在旁邊看著,眼神里明顯有一絲意外,他沒想到林遠連這種破爛玩意兒都能擺弄明白。
條件有限,林遠把毫伏表放在淬火池旁邊的一個木架子上,又找了根長竹竿,把熱電偶綁在竹竿頭上,做了個簡易的測溫探頭。
他試了試,竹竿剛好能把熱電偶伸到淬火池中間,又不至於太短燙到手。
「張師傅,您過來看。」
林遠把竹竿伸進淬火池裡,毫伏表的指針開始慢慢往右偏。
他盯著錶盤,嘴裡念叨著:「現在池溫大概四十度,比冷水的淬火效果差了不少。」
「但光知道池溫不夠,最關鍵的是工件在淬火液里的冷卻速度。」
老張頭皺了皺眉:「那冷卻速度要怎麼測?」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個事。」
林遠把竹竿收回來,靠在牆邊,「咱們現在用的是單液淬火,工件從爐子裡夾出來,直接扔進鹽水裡,從頭到尾都是鹽水。」
「但是鹽水冷卻的太快,工件表面和芯部溫差大,應力一集中,收口的地方就容易裂。」
老張頭點了點頭,這個他知道,但一直不知道怎麼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