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回到技術科後,找周國強要了一本空白的登記簿和一支鉛筆。
周國強看他風風火火的,問了一句:「林科長,您這是要幹嘛啊?」
「跟老張頭去庫房,把鋼材全過一遍。」
林遠把登記簿卷了卷塞進兜里,又找了把小鋼印揣上,「這兩天你先把技術科的日常事盯一下,有啥拿不準的事來庫房找我。」
周國強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
林遠出了技術科,直接去了熱處理車間。
老張頭已經在等著了,他腳底下扔著兩個煙屁股,看見林遠過來,快速把手裡的菸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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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科長,走吧。庫房那邊我熟,知道哪些材料堆在哪兒。」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叫了兩個徒弟,順便把砂輪機抬過去了,庫房裡沒這玩意兒不方便。」
林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謝謝張師傅。」
老張頭擺了擺手,扭頭在前頭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廠區中間的空地,往庫房走去。
王老頭今天沒在庫房,應該是收料去了,此刻庫房門栓上掛著一把大鐵鎖。
老張頭也不見外,直接掏出鑰匙,擰了半天才把鎖打開。推開門,一股鐵鏽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林遠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材料比上次又多了一點,在庫房裡堆得到處都是。
牆角堆著一捆一捆的圓鋼,地上散著長短不一的鋼棒,靠牆的木架子上碼著幾排鋼板,有些已經生鏽了,表面泛著一層暗紅色的鏽斑。
「這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
老張頭走進去,指了指牆角那堆圓鋼,「那邊是蘇聯進口的,前年到的。架子上那些是日偽時期留下的,放了估計得有四五年了。」
他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一些鋼棒,「這些是附近小鋼廠送來的,質量嘛,也沒個准。」
林遠聽完老張頭的介紹,掃了一圈,心裡大概有數了。
他走到牆角的圓鋼堆前面,彎腰拿起一根剩下的小邊角料,在手裡掂了掂,又拿指甲颳了一下表面。
然後走到砂輪前面。
砂輪機已經架好了,電線從車間裡拉出來,插在門口的閘刀上。
林遠推上閘刀,砂輪嗡嗡地轉起來。
他把那根圓鋼湊到砂輪邊緣,輕輕一碰。
刺啦——
火花迸射出來,「低碳鋼,含碳量百分之零點二左右。」
林遠關掉砂輪,回頭對老張頭說,「蘇聯的料子確實不錯,雜質少,組織均勻,做彈殼衝壓沒問題。」
老張頭在旁邊拿筆記,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流程就很枯燥了,兩人在庫房一根一根地磨,一根一根地看。
林遠每磨一根,就報一串數據。含碳量,鋼種,淬火溫度建議,適合做什麼類型的工件。
老張頭在旁邊記,偶爾有不認識的字,還會請教一邊的林遠。
記著記著,他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幹了二十多年熱處理,什麼鋼他沒見過?
可這個年輕人,磨兩下就能說出個大概齊,而且……跟他心裡估摸的,差不離。
有幾根他拿不準的料,林遠一說,他再仔細琢磨琢磨。
哎?還真是那麼回事。
磨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林遠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些國內小鋼廠的料,以前都是直接用的?」
「直接用的。」老張頭說。
「送來什麼就用什麼,也不分。反正爐子一燒,扔進去熱處理,出來合格就算合格,不合格就算球。」
林遠沒說話,搖了搖頭繼續磨下一根,這就是問題所在。
來料不分級,淬火參數一樣,含碳量差出零點幾,出來的工件性能能差出一大截。
有些料根本不適合做彈殼,但沒人挑,就這麼混著用,廢品率能不高嗎?
一天的時間就這麼磨過去了。
下班的時候,登記簿已經寫了小半本,蘇聯料和日偽遺留的鋼板基本摸完了。
老張頭把鎖鎖上,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年輕人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襯衫濕了一大片,手上還沾著黑乎乎的砂輪灰。
他以為留洋回來的大學生,都是坐辦公室畫圖的,吃不了這個苦。
沒想到這小子,蹲那兒磨了一天,連句累都沒說。
「林科長,明天還來嗎?」
「來。」林遠笑了笑,「還有小鋼廠的料和那幾捆舊鋼棒沒磨呢,得趕在改工藝之前全部弄完。」
老張頭點了點頭,心底也生出幾分欽佩。
第二天一早,老張頭到庫房的時候,林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還拿著兩個窩頭。
「張師傅早。」
老張頭愣了一下:「你這是……沒吃早飯?」
「食堂打的,邊干邊吃。」林遠咬了一口窩頭,含糊地說,「抓緊時間。」
老張頭看著他幹勁十足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把即將到嘴的勸阻收了回去,最後只說了句:「行。」
第二天磨的是小鋼廠的料,質量參差不齊,有些還湊合,有些則差得離譜。
磨到一半,老張頭忽然指著一根鋼棒說:「這根我記得,上個月用這批料做了一批工具,裂了差不多得快一半兒。」
林遠拿過來磨了一下。
火花爆出來後,他皺了皺眉。
「這料雜質太多,組織也不均勻,熱加工容易裂,這料子太差了!」
「不光不能做彈殼,連做受力工具都夠嗆,只能湊合著做個墊片、墊塊什麼的。」
老張頭一拍大腿:「就是這個毛病!以前我就說這批料不對勁兒,可採購的說是鋼廠送來的正經貨,單子都給我了,我也沒法說啥。」
······
往後的兩天,林遠和老張頭也是這麼『磨』著過去的。
磨了大半天,最後一根料子終於磨完了,林遠停下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
他低頭翻了翻登記簿,此刻本子上已經記了十幾頁了。
蘇聯的、日偽的、小鋼廠的,每根鋼材都有了編號和記錄。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庫房裡的情況,一百來根鋼材,幾天下來全部摸了一遍底,每根都做了鑑別和記錄。
一個點代表低碳鋼,兩個點代表中碳鋼,三個點代表高碳鋼。
打完標記後,他又在登記簿上把編號和對應的位置寫清楚,標註好適合做什麼用途。
老張頭站在旁邊,看著林遠蹲在地上打鋼印、寫記錄,忽然說了一句:「林科長,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把洋學問和土辦法揉在一起用的人。」
林遠蹲在地上,頭也沒抬,笑著說:「學問不分洋土,管用就行。」
他把最後一根鋼材打完標記,站起來緩了緩腿麻,然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老張頭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也許真的能改變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