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雙液淬火。先讓工件在鹽水裡快冷,等工件溫度降到三百度左右,再轉到油里慢慢冷卻。」
「這樣的話工件表面的硬度高,內部的應力也小,裂紋能減少一大半。」
老張頭聽完後,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了下去。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是怎麼知道工件什麼時候才能降到三百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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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鐵架子,上面掛著一根細鐵鏈,鐵鏈末端吊著一個鋼球,下面是一個鐵板。
「這叫落錘計時器。等工件放進鹽水的時候,同時鬆開這個鐵鏈,鋼球往下落,落到鐵板上就會響一聲。」
「由於重力加速度固定,所以鋼球落得這段距離的時間,肯定是固定的。」
「我計算過,從爐子裡夾出來的彈殼,在鹽水裡冷到三百度,大概需要八到十秒左右。鋼球落的時間剛好跟這個匹配。」
老張頭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遠,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林科長,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也能想出法子。」
「主要是廠里沒設備,只能用土辦法。」
老張頭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到爐子前面,開始往爐膛里加焦炭,準備試第一爐。
下午,淬火池旁邊圍了一圈人。
老張頭把池子裡的舊淬火液全部抽出來,換上了新配的鹽水,濃度大概百分之十左右。
林遠在池子旁邊支了個鐵架子,在上面放了一個油桶,裡面裝的全是菜籽油。
油是從食堂那邊勻過來的,還是孫志明幫的忙。
陳鐵柱也來了。
他把自己做的落錘計時器往池子邊上一放,鐵架子焊得四平八穩,鋼球吊在鐵鏈末端,穩的很。
「試試效果怎麼樣。」他把鐵鏈塞到林遠手裡。
這時候,老張頭剛好把第一根彈殼夾出爐子。
只見炮彈殼燒得通紅,表面泛著一層暗紅色的氧化膜,灼燒的空氣微微發顫。
旁邊圍著的幾個工人都伸長了脖子,有人小聲嘀咕:「這真的能行嗎?」
「別吵,你大字都不認一個,在這好好看著。」
「入水!」
隨著一聲低喝,赤紅彈殼被精準浸入鹽水池中。
「嗤——」
彈殼夾進鹽水裡,嗤的一聲,一陣白霧炸開,鹽水翻湧著冒泡。
幾乎同一時間,林遠鬆開了落錘計時器的鐵鏈,鋼球開始往下落。
老張頭盯著毫伏表的指針,手指放在油桶的夾子上。
「轉!」
時機一到,老張頭迅速將夾子插進水裡,夾住彈殼就往油桶里轉移。
彈殼入油的時候發出一聲悶悶的嗤響,油麵上冒起一串小泡,緩緩帶走工件的餘溫。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都盯著那個油桶。
過了一分多鐘,油溫趨於平穩。
林遠拿夾子把彈殼夾出來放在鐵板上。
彈殼表面的油還在往下淌,冒著淡淡的餘溫。
他拿起卡尺量了一下收口直徑,又拿手電筒照著看了看收口內壁。
「張師傅,合格了,壁厚偏差完全在公差範圍之內。」
老張頭湊過來,拿抹布墊著把彈殼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念叨著:「沒裂……真的沒裂……」
圍觀的工人們瞬間一擁而上,擠在鐵板四周。
「給我看看!」
「真沒裂?以前淬十個起碼得裂五個,這個一點縫都沒有?」
「你瞎啊,你自己看唄,這收口光滑得跟鏡子似的!」
林遠又說:「張師傅,再試幾根,看看工藝穩定性怎麼樣。」
「好!立馬來!」
老張頭連連點頭,轉身又去夾第二根。
這下整個車間的人都來勁了,有人幫忙遞夾子,有人幫忙盯著毫伏表,有人專門負責看時間。
每出一根,大傢伙就湊上去看,然後爆發出一陣起鬨聲。
「第二根也沒裂!」
「第三根也沒有!」
「第四根......嘿!成了!這工藝真神了!」
一口氣試了二十根。
林遠一根一根地量,一根一根地看。二十根裡面,只有兩根收口處有輕微裂紋,剩下的十八根全部合格。
陳鐵柱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遠手上的卡尺。
等到最後一根量完,他才開口問:「合格率多少?」
「九成。」
陳鐵柱伸手把鐵板上那排彈殼撥了一下,彈殼在鐵板上滾了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然後他轉頭看著林遠,臉上那個不明顯但確實存在的笑意又浮了出來,「林科長,你這一套,我服了。」
老張頭蹲在鐵板旁邊,看著那排剛淬完的彈殼,半天沒站起來。
有個年輕工人湊過去說:「張師傅,您看您這手藝,配上林科長的法子,這不是絕了嗎?」
老張頭忽然嘿嘿一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
他站起來,走到林遠面前,把手裡的抹布往旁邊一扔。
「林科長,我老張頭燒了二十多年爐子,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
「以前淬火憑的是經驗,只知道火候到了該出爐,但你要問我為什麼,我說不出來。但是今天你讓我能說出來了。」
林遠笑著擺了擺手:「張師傅,這裡面有您一大半的功勞。」
「話不是這麼說的。」老張頭搖了搖頭,「您這兩下子,把咱們廠的熱處理往前推了一大步。」
林遠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明天開始,彈殼淬火全部改成這個工藝。先試一批,看看整體良品率能提多少。」
「行。」老張頭說,「我明兒一早把池子裡的鹽水濃度再調一下。」
林遠走出熱處理車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陳鐵柱跟在他後面走了出來,兩人並肩走在廠區的碎石路上。
「林科長。」
「嗯?」
「你那個落錘計時器,我順手改了一版。」
陳鐵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圖紙,遞到林遠手中。
「陳師傅,你什麼時候改的?」
「剛才你試淬火的時候。」陳鐵柱說。
「我在旁邊看著,覺得那個鐵鏈子短了點,換長一點,落錘的聲音更明顯,也更容易把握時間。」
林遠看著那張圖紙,心裡湧上來一股熱流。
「陳師傅,謝謝。」
陳鐵柱擺了擺手,沒說話。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明天你們試新工藝的時候,也叫上我。」
「行。」
陳鐵柱不再多言,轉身邁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車間拐角的暮色里。
林遠站在碎石路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間拐角,然後把那張圖紙折好,揣進了上衣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