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回到宿舍後，點上煤油燈，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
來料分級是方案的第一步，鋼廠送來的鋼材含碳量時高時低，成分不穩定，不搞定這個，後面的工藝標準化全是白扯。
可怎麼分級呢？
總不能每一批料都拿去化驗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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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廠子裡根本沒有這個條件。
他皺著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前世在軍工企業干質量控制的時候，質檢科的老師傅好像提過一嘴。
說是有一種「火花鑑別法」，僅僅靠砂輪磨出來的火花，就能判斷鋼材的含碳量。
當時他沒太在意，只當是老工人的經驗之談，現在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有那麼回事。
他越想越深入，那些原本藏在記憶角落裡的知識，一點一點浮了上來。
但也只是個大概。
具體怎麼對應、怎麼判斷、不同鋼種有什麼特徵，這些細節，就記不太清了。
就在這時。
視野右上角忽然閃了一下，一塊半透明的文字面板彈了出來。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首次技術方案匯報。新手任務進度：百分之十。】
【是否預支基礎冶金學知識包？】
【透支代價：腦域負荷率百分之五十，持續時長約四小時。】
林遠咽了口唾沫，腦域負荷率百分之五十。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光看這數字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很好的體驗。
可眼下他等不了了，光靠那些模糊的記憶，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氣，做好準備後用意念點了確認。
面板瞬間消失。
然後一股劇烈的刺痛從太陽穴兩側炸開，像有人拿燒紅的虎皮搋子捅進了他的腦子裡。
林遠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煤油燈的火苗在他視野里扭曲跳動，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襯衫瞬間就濕透了。
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腦子裡像開了閘一樣，大量的信息湧進來。
如何辨別鋼料品質，金屬晶體結構，鐵碳相圖，淬透性曲線，合金元素對相變點的影響......
還有火花鑑別的完整圖譜：不同含碳量的火花形態、不同合金元素的特徵、常見鋼種的鑑別要點……
這些知識原本只是他前世模糊的記憶，現在都被一條一條的梳理清楚了，甚至於類似圖書館裡的書被重新碼上了架。
而且還不知這些，他的腦海里又被塞進了許多陌生，但又無比熟悉的各種工藝知識。
痛，但也在變強！
相信吸收完這些預支的知識，他就能成為貨真價實的『林遠』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那股刺痛才慢慢退去，變成一種持續的鈍痛，像宿醉之後腦仁在顱腔里晃蕩。
林遠趴在桌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好傢夥……」他啞著嗓子嘟囔了一句，「這要是百分之百，我不得直接原地升天啊？」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遠就去了熱處理車間。
這會兒車間裡還沒什麼人，只有沖天爐的爐膛里燒著底火，火光把牆面映得忽明忽暗。
老張頭正在爐子前面忙活，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林遠，立馬放下手裡的鐵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兩步。
「林副科長，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昨天下午那場會，他坐在後排，李廠長說的『配合林科長』他可都聽得清清楚楚。
再說了，林遠昨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他確實聽進去了。
尤其是那句「淬火液雜質太多」，說到他心坎上了。
「張師傅。」林遠從兜里掏出一根手指粗細的鋼棒。
「我想借你的砂輪用一下。」
「您接砂輪幹什麼用？」
「磨一磨這跟鋼棒子，看看火花。」
老張頭愣了一下。
火花鑑別這手藝，是老師傅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沒什麼理論，全靠經驗。
一個留洋回來的大學生，說要「看火花」？這可新鮮了。
「行，那邊有砂輪，您隨便用，就是可小心點，千萬別受傷了。」
老張頭側身讓了讓，又補了一句，「砂輪片有點偏了，您磨的時候注意點，別使太大勁。」
林遠點了點頭，走到砂輪機前面，拉下防護眼鏡戴上。
這是台老式的砂輪機，鑄鐵底座，砂輪片磨得有些偏了，轉起來帶著輕微的抖動。
他按下開關，砂輪嗡嗡地轉起來，轉速一起來，整個機身都在顫抖，手感有點像摸著一條剛上岸的魚。
他把那根鋼棒湊到砂輪邊緣，輕輕一碰。
刺啦——
一串火花迸射出來，在昏暗的車間裡格外刺眼。
老張頭本來站在旁邊，打算看看這年輕人到底能看出什麼名堂來。
但火花一出來，他的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
林遠看了兩秒，把鋼棒拿開，關掉砂輪，回頭對老張頭說：「錳鋼，含錳量大概在百分之一點五左右，含碳量在零點四到零點五之間。」
「火花爆裂強，分叉多，尾部有羽狀爆花，這正是錳鋼的典型特徵。」
老張頭滿臉震驚，隨後他親自拿起那根鋼棒，自己走到砂輪前面磨了一下。
火花爆開後的形狀，跟林遠說的一模一樣。
「您.....怎麼看出來的？」
「火花會說話。」林遠接過鋼棒，用手指彈了彈。
「您幹了幾十年，應該比我更清楚。只是以前沒人系統地總結過而已。」
老張頭沒吭聲，其實他也只知道個大概。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鐵釺放下來，抬頭看著林遠。
「林副科長，您昨天說的那個淬火液的事……還有今天這個看火花，都是您從米國學的？」
林遠笑了一下：「不是，斯坦福可不講這些東西，這都是我自己晚上瞎琢磨的。」
林遠頓了頓，又說：「含碳量越低，火花越少分叉，尾部越細。」
「含碳量高了，火花分叉就多，爆花密集，尾部還會出現羽狀花。」
「像剛才那根，含碳量在零點四以上，所以火花分叉多，尾部有羽花。」
「錳鋼的話，火花里會有一種特徵性的爆裂，像小鞭炮一樣，噼里啪啦的。」
老張頭聽得認真，眼睛一直盯著林遠手裡的鋼棒。
他幹了一輩子熱處理，什麼鋼材燒紅了什麼顏色，他心裡有數。
但要說看火花就能判斷含碳量，他是真沒想過這裡面還有這麼細的講究。
「林副科長，您等一下。」
老張頭轉身走到庫房，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根鋼棒，走回來說：「這根麻煩您幫我看看，是以前鋼廠送來的樣品，我一直沒搞明白它到底是什麼鋼。」
林遠接過來，在砂輪上磨了一下。
火花爆開，流線短而粗，爆花密集，顏色偏白。
「這是高碳鋼，含碳量在百分之零點八以上。淬火溫度建議七百六到七百八十度，淬透性不錯，但要注意回火脆性。」
老張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什麼，隨後他伸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林遠。
林遠看見他的動作愣了一下，在廠里，老師傅給人遞煙，那是對人的認可。
他趕緊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老張頭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在車間昏暗的光線里慢慢散開。
「林科長，你這個人，確實很厲害。」
林遠笑了一下算是回應，他把那根鋼棒樣品收好，跟老張頭打了聲招呼，轉身走出熱處理車間。
陽光照在廠區的路上，到處都是機器的轟鳴聲，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事。
火花鑑別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場硬仗要打。
想明白下午要幹什麼後，他加快腳步，迅速往技術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