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樓前,晚風卷著簷角銅鈴輕響,長孫一行人立在階前,身影被暮色拉得頎長。李淵眉峰緊鎖,沉聲道:「長孫,司琴當真能請動田正義?」
這話如投石入池,除了長孫與呂瀟然,其餘人眼底皆泛起憂色——田正義那老狐狸向來油鹽不進,豈是輕易能請動的?
就連方才還為八十八道「馬到成功」心疼得肝顫的萬萬千,此刻也忘了肉痛,伸著脖子,豎著耳朵等長孫解惑。
長孫嘴角噙著一抹淺笑,不置一詞。
呂瀟然上前半步,聲線冷冽如冰:「他田正義,不敢不來。」
「為何?」李淵追問,語氣急切。
「因他是聰明人。」呂瀟然淡淡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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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眾人頓時語塞,齊刷刷投來惡狠狠的目光——這回答跟沒說有何兩樣?
呂瀟然被這滿場「殺氣」逼得縮了縮脖子,只得耐著性子解釋:「實則今日即便不是司琴親去,他來的勝算也有七成……」
「又為何?」這次發問的是萬萬千,嗓音還帶著幾分肉痛後的沙啞。
「請柬上寫得明明白白——共商根除大陸貨幣沉疴之法。」呂瀟然一字一頓道。
李淵聽罷,眉頭皺得更緊,顯然未曾信服。
身為戶部尚書之子,他自小浸淫朝堂利弊,深知貨幣問題牽一髮而動全身,牽扯的利益網比南域沼澤的藤蔓還要錯綜複雜,長孫縱有本事,又怎能撼動這盤根錯節的困局?
呂瀟然心中瞭然,之前他同樣不信——從質疑到震驚,再到死心塌地地信服,這便是長孫計劃的厲害之處。
但此刻並非細解釋之時,他話鋒一轉,反問:「田正義定然覺得我們荒唐,可換作是你,會放棄這萬分之一的可能嗎?」
李淵剛要點頭稱是,轉念一想便搖了搖頭。哪怕希望再渺茫,田正義去一趟也毫無損失,更何況萬源還要替他挖礦,於情於理,這面子都得給。
「這便是七成勝算。」呂瀟然續道,「而司琴出馬,再添一成。」
「烈陽城的老人都該記得,當年的司琴可是『刁蠻公主』的代名詞!田正義若還想下次去域主府時坐著喝茶,而非跪著聽訓,就絕不敢得罪她。」
「刁蠻公主?」眾人聞言皆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
誰能想到如今溫婉嫻靜、知書達理的司琴,竟還有這般「赫赫威名」?
呂瀟然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活像個偷摸說人閒話的小賊——這話若是被司琴聽見,他也少不得要被收拾。
「可這也才八成。」李淵沉聲說道。
八成把握已然不低,但眾人深知長孫的性子——若無十成勝算,他絕不會輕易出手;換而言之,只要他出手,便必然胸有成竹。
「我們先前造的勢,再補一成。」呂瀟然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此話怎講?」
「簡單。司琴是萬源股東,這已是半公開的秘密,再加上她親自登門說客,我們造了這麼大的聲勢,田正義若還敢擺架子,便是明著打域主府的臉。」
「那最後一成呢?」
呂瀟然咧嘴一笑,露出幾分狡黠:「最後一成,便在田正義的『聰明』里。」
「聰明?」
「不錯!長孫大手一揮包下八十八道『馬到成功』,這架勢擺明了勢在必得。他田正義怕啊——怕就算他不來,我們照樣能請動旁人;怕這貨幣難題被別人解開,他這堂主的位置,就坐不穩了!」
眾人恍然大悟,只覺背後發涼。
原來宴席未開,這場心理拉鋸戰早已硝煙瀰漫,其間的針鋒相對,比正面廝殺還要驚心動魄。
但這終究是呂瀟然的分析,成敗尚未可知。
正當眾人消化完這層層算計,準備再問時,一直沉默的長孫忽然勾了勾嘴角,聲音輕得像風拂柳葉:「他們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一輛龍武駕碾著暮色而來,兩匹神駿紅鬃馬昂首嘶鳴,四蹄踏地如驚雷滾過,威風凜凜恰似鎮守疆場的大將軍。
而在龍武駕側後方,田正義竟騎著一匹青鬃馬緊緊跟隨,那姿態哪裡有半分貴客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隨行護衛!
見此情景,眾人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就連呂瀟然都驚得挑了挑眉——他猜到司琴能請動田正義,卻沒料到是這般「請」法,竟直接將這老狐狸的威風碾得粉碎!
「田大人屈尊降貴,駕臨小宴,萬源上下,不勝榮幸!」長孫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極低。
司琴已然殺了田正義的威風,他便不必再咄咄逼人,先禮後兵方為上策。
「哈哈!長孫老弟客氣了!」田正義翻身下馬,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彷佛與長孫是莫逆之交,「青藤會上一見,便知老弟非池中之物,正愁何時能再敘,沒想到這般快就有了機緣!」
長孫心中冷笑,暗自問候了田正義祖宗十八代——這老小子,怕是早就盯上自己了。他甚至生出一種錯覺:萬萬千能買到金銅礦,說不定都是這老狐狸提前設下的圈套。
思緒電轉間,長孫臉上已然堆起恰到好處的疑惑,伸手指了指龍武駕,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田大人想見在下,只需派人傳喚一聲便是,何須勞煩這般大陣仗?不知這龍武駕中,護送的是哪位貴人?」說著,還偷偷往駕內瞟了一眼。
田正義嘴角猛地一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三道黑線險些實體化。
他強壓下拔刀砍人的衝動,乾笑道:「哈哈!哪裡哪裡!身為南域子民,能為龍武駕護駕,乃是田某的榮幸,榮幸啊!」
好個老狐狸!長孫心中暗贊。一句話既用自嘲化解了尷尬,又彰顯了自己的胸襟,這份城府,果然不簡單。
他索性裝傻到底,笑著抬手:「田大人快請進!」
踏入天字包廂,田正義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彷佛換了一張臉。他大搖大擺地走到主位前,一屁股坐下,動作毫不客氣,氣場陡然壓了上來。
長孫神色不變,不動聲色地與呂瀟然交換了一個眼神。
宴席開席,杯觥交錯間,萬源眾人輪番上陣,旁敲側擊地試探田正義。
可田正義始終端著高位者的架子,對所有問題都充耳不聞。
倒是他身邊的貼身下屬異常熱情,將所有試探都攔了下來,只是答覆得模稜兩可,始終不給半句正面回應。
長孫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心中瞭然——田正義這是在報復,報復自己用司琴壓他一頭。只要他不鬆口,這場宴席的主動權,就始終握在他手中。
長孫俯身,對司琴低語幾句。司琴點點頭,隨即捂著心口,微微蹙眉:「諸位,妾身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眾人瞬間停下手中的動作,空氣陡然凝重——他們都明白,司琴一走,長孫與田正義的真正對決,才算正式拉開帷幕!
長孫端起酒杯,臉上堆著和煦的笑,走到田正義身側坐下:「田大人,這一杯,敬您!祝我們接下來的合作,順風順水!」
「合作?」田正義抬手打斷,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什麼合作?」
長孫笑容不變,依舊陪著笑:「田大人貴人多忘事。咱們的合作,不就是前幾日青藤會上說的——」
「煉器大賽……」
「是太陽眼的事。」長孫輕聲提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田正義眼中閃過一抹訝異,饒有興致地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長孫。
他心中暗嘆:這小子,明明今日是為金銅礦而來,卻能按捺到現在不提,這份定力,著實可以!
他笑了笑,緩緩道:「長孫老弟儘管放心,田某向來說一不二。只不過……」
話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長孫手中的酒杯上。
長孫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臉上卻露出「心領神會」的笑。
他二話不說,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嗆人卻面不改色。緊接著,他又提起酒壺,滿滿斟上一杯,穩穩端在手中,一滴未灑。
田正義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慢悠悠續道:「只不過,投石問路,總得有像樣的『石頭』吧?你在青藤會上說的那些,怕是還不夠分量。」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頓時燃起怒火!
這田正義簡直無恥至極!金銅礦的事還沒談,竟先想賴掉青藤會上的約定,擺明了是要獅子大張口,從萬源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是是是!田大人說的是!」萬萬千見狀,連忙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長孫會上說的那些,自然入不了田大人的眼。不過我萬源剛得了幾處金銅礦,我們保證,開採出的金銅全交鑄幣局,分文不取!」
誰都知道萬萬千平日裡摳門的恨不得把錢串在腰上,可此刻為了幫長孫解圍,竟半點不心疼。
可這話說出口,卻正中田正義下懷。
「哦?萬源竟有這般好運?」田正義故作驚訝,隨即轉向萬萬千,語氣誇張,「萬老闆自願為鑄幣局效力?嘖嘖,這般深明大義,田某替傭兵協會,多謝萬老闆,多謝萬源!」
萬萬千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中了圈套!原本是鑄幣局強征,此刻反倒成了萬源上趕著送礦,里外里虧了一大截!
眾人的怒火更盛,死死盯著田正義,彷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唯有長孫依舊神色平靜,甚至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不知我萬源的金銅礦,能否解鑄幣局的燃眉之急?」長孫的聲音悠然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田正義雙眼微眯,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那幾處礦洞,能產出多少金銅?鑄幣局每年需金銅上千萬噸,你那點東西,連個水花也濺不起來。」
「既然如此,田大人為何還死死盯著萬源這點薄產不放?」長孫反問,語氣依舊平淡。
田正義猛地抬頭,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周身氣息驟然冰冷,宛如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怎麼?難不成長孫老弟,捨不得將金銅礦交出來?」
長孫嗤笑一聲,眼中儘是不屑:「田大人太小看我了。莫說這幾處礦洞,便是再多十個八個,全送與南域,我長孫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話音落下,一股磅礴的氣勢從長孫體內迸發而出,先前的謙卑諂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霸氣!
田正義心中一凜,他相信長孫並非虛言,但這般漂亮話,他聽得太多了。
「我今日請田大人來,」長孫向前傾身,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道,「是要徹底根除金銅幣短缺的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