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寧婉牽了白撿下山。
山門口空蕩蕩的,下山這件事除了師父以外,她誰也沒說,師伯定然是知道的。
可山門口有一人在等——封不平。
這讓寧婉十分意外。
他走過來,把一個小包插進白撿背上捆好的行囊里,一邊幫著整理,一邊淡淡的開口:「你師父來不了,岳師兄陪著……小包里……是一點刀傷藥和解毒藥。我常年在外行走江湖,這點小藥,配的比華山山門裡的好使。裡面還有一雙鞋,林夫人幫你做的……門裡其他弟子不知你今天下山,你師父不說……但還是盼你回來。可缺銀子?」
「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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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不平點點頭,在白撿的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小心點。」
「嗯。」
下了華山,官道一路向北。
這一路都是熟路,出潼關,過黃河,入山西地界,在折道向東,一路不急不趕。白撿馱著行李,她牽著韁繩走,一人一鹿,官道上的馬車從旁邊過,趕車的都要回頭看三回。每一個地方,只要寧婉打那裡過,總是有一群人圍著看,驚呼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一路上都已經傳遍了,江湖上紛紛擾擾,一個俠客出了名,另一個俠客跟著又起來。最近江湖上的事還有什麼?
華山白鹿仙姑一劍壓服青城派,帶著林震南夫婦一路回華山。路邊的茶聊酒肆里,聊的都是這頭白鹿。
「……真事!川陝道上那位騎白鹿的女俠,你聽過沒有?一人一鹿,夜宿山神廟,青城派百十號人圍上去,一個都沒能回來。」
「我聽的不是這麼說的,我聽說華山派的白鹿仙姑上青城山跟余老道論劍,一劍就把老道士的鬍子削了半邊。姓余的老道親手送她下山,還賠了三十壇酒。」
「什麼三十壇,是三百壇!我還聽說那白鹿是她師父,能通靈的,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仙姑那路劍法都是跟鹿學的!」
傳聞這東西跑得比人還快,她算過腳程,從華山到京師,她這麼個走法,到現在還得有一個月。可這些話要傳到京師,怕是用不了一個月。這些走鏢的,你傳我,我傳他。十天半個月就能傳進京里的茶館,她還沒進京,『白鹿仙姑』就先到了。
白鹿仙姑這個名號寧婉也不太喜歡,她不知道一頭鹿到底能活多久,但算起來總該不比她命長,更何況是一頭白化病的病鹿。等再過十來年,白撿沒了,那她這名號也就到頭了。
不過『白鹿仙姑』先到京師也不是壞處,真要查帳,查一家當鋪後邊站著的梁公公是不夠的。消息先遞到京里去,就能讓有心之人先動起來,鑰契相和,鑰匙還在她身上,這就叫:餌要下到實處!
到時候,誰動,她就翻誰的帳本。
京師,正陽門外,恆昌當鋪斜對面的茶湯攤。
寧婉在這裡蹲了三天。
京城進門的時候,白撿入城自是轟動,這三天裡,來問的人,最高的是個侍郎。
圍著茶湯攤伸頭探腦的京城百姓,嘖嘖稱奇。與寧婉料想的不太一樣,除了舔過臉來問價的,這三天居然沒人上鉤。
沒有富家公子哥衝上來讓寧婉打臉,也沒有官場裡的人上來強買強賣,更沒有宮裡的太監來勸她獻上祥瑞。
這就有趣!
若是這樣,那些舔著臉上來問價的人,反倒是可以先排除嫌疑。真正和寧婉帳本有關的人,現在只怕埋伏在暗處。
帳目採買的人進京,先看三處。菜市、馬市、商鋪。菜市她去抄過價,米價肉價都穩,穩的整齊。官價壓著民價,一分一厘壓得分毫不差。官威這種東西,進了菜市就折成斤兩。馬市在城南,官馬民馬分槽餵養,官馬槽里的料厚出一指。
剩下的心思,就全擱在當鋪的街上。
背後的人想來已經知道寧婉進京了,而寧婉就挑在恆昌當鋪的門口待了三天,這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恆昌當鋪,三間門臉,櫃檯高過人頭,門裡一股陳年皮貨混著樟木的氣味。她要的帳就在這櫃檯的後頭,順記的銀子從洛陽一路流到的最終點就是這裡。她來這裡的目的就一條:收帳。
不過有一件事,讓寧婉還是很開心。京師民風淳樸,人們想看祥瑞,孩子們從家裡或路邊拿來草料和穀物,嘗試給白撿加餐,白撿吃得開心,寧婉省錢省得也很開心。
天子腳下,官威比別處盛。儀仗過街,行人跪的整齊,連騾子都識相。她坐在茶攤上不挪位,低頭數著面前的三個銅板茶錢,數錢的人眼睛在錢上,誰也不挑理。
茶湯攤的攤主姓關,是個老頭,守著一口大銅壺,只一日便熟了,第二日話就多起來。
「姑娘打哪兒來?」
「山里。」
「進京辦貨?」
「嗯,順道收點舊帳。」
「這白鹿可是從小養的?」
「撿的。」
聊的次數多了,老頭子的話匣子也放得開。只不過有時候聊到場面上的人物,難免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說是前陣子裡,西城出了樁大案子,萬皇貴妃家裡親戚給抄了家,家裡老爺都下了獄,那可是國舅爺!」
聽說侵吞的東西海了去了,京里的人都在講,這回是動了真格的。
寧婉聽著,低頭想:皇貴妃這稱號可不常見。前世看宮戲,貴妃不少見,皇貴妃還真沒見過兩個。皇后……嘶……你還別說,弘治皇帝好像從沒立過皇后,也不知是真是假。
果然,街坊鄰里最喜歡聊的就是別人家宅里的戲碼,要是隔著一道宮牆就更有意思了。
正陽門那對石獅子是這條街的界碑,她看了三天,看出了些好感。
「姑娘天天都看那對石獅子?」
「嗯,好看。」
「啊?有啥好看?」老關頭沒明白。
「正陽門口的石獅子,見多大的官它都不挪窩,更不會跪下來磕頭。」
老關頭撲哧一下笑了:「見官不跪?那可是恩典!」
她在街上守了三天,明里暗裡盯著她的人,她也數出來幾波。
一路是飛魚服、繡春刀。他們沒有刻意盯著,但總是打正陽門的這條街上過。寧婉問了老關頭,他說錦衣衛衙門的人在街上行走也常見,只是這幾天密些。
另一路人不穿官服,但一看就是練家子。到第三天,老關頭借著續茶的時機,過來低下頭壓著嗓子提醒寧婉:「姑娘,那些人鬍子是粘上去的,叫檔頭。」
寧婉暗自點點頭——廠衛。
就是不知是東廠還是西廠,這個時期,這兩個檔口到底有沒有設立,寧婉不知情。她很少關注官面上的信息。
但不管是東廠還是西廠,這幾個字她都熟,從書頁外面讀來的。但這幾個字一旦落到京師的街面上,跟紙上看著的就立刻不一樣了,是有腳的,會走的!
「姑娘,你連這都敢盯著看?!」老關頭見她盯著街口路過的兩個錦衣衛。
「看看又不犯法。」她說:「錦衣衛的腰牌,嚇人的比辦事的多。」
老關頭差點把大提壺嚇翻了,四下張望,過了半天又忍不住低笑:「姑娘你這張嘴啊,擱京城裡怕是要吃虧哦。」
第四日,未時。
她照舊坐在攤上,茶換了第二碗,街面太平,太平得就像大鍋里的湯,面上平,底下滾。這幾日她就是這種感覺,說不清滾的是什麼,只覺得這口柴還沒停。
變故來的時候,街面上先是一驚,然後整個人流全都炸開了。
恆昌當鋪門前的挑夫閒漢,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茬人。馬車來的時候,這些人動作齊齊都慢了半拍,慢得那般整齊,慢得寧婉想閉眼不看都忽略不過去。
斜對面兩個挑夫扁擔壓在肩上,擔子裡是空的,她盯著那副空擔子看了一眼,便聽到南面車馬響。
一輛青帷車,不新。拉車的馬毛皮油光鋥亮,車前車後跟著四個護衛,兩個年紀稍大,走路帶著舊傷的那種僵硬,兩個年輕的,沒疤。車過當鋪門口的時候,車帘子紋絲不動。
寧婉端茶的手沒動,嘴角微微翹了翹:有新帳可記!
空的扁擔落了地,前頭的柴車忽然被人推出來,攔了路。挑夫從扁擔里抽出利刃,接口的閒漢也是各佩刀斧,側面斜刺里還衝出九個黑衣人。
好一個圍殺的局!
悶頭第一刀就把車夫給撂在地上,四個護衛迎上去,兩個老兵護住車門,一個照面就見了血,第二個也不過撐了幾個呼吸。年輕的兩個背靠著車,刀法已經完全散了。
有個黑衣人刀尖挑向車簾,帘子裂開半幅,一柄尖刀從窗口裡插出來,正中那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倒地之後,那車裡的人自己下來了。落地無聲,膝不彎,腕不晃,是個中年婦人,布衣,不施粉黛,鬢邊有霜。她一落地,手裡那柄沾著血的尖刀便橫在胸前,人不退,和幾個護衛一起往前一頂,進攻的黑衣人便被瞬間壓了回去。
「娘娘,上馬!」那年輕的護衛喊的聲嘶力竭。
娘娘?!
寧婉的左手敲擊著桌面,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照舊低轉。三百六十四枚刻度一枚不亂,滿街的殺氣,羅盤紋絲不動,跟沒事人一樣。
她算帳,三息。
第一息,不救。這事本就和她無關,帳面不虧,插手就遞刀,京里這三天白蹲,往後也沒法再蹲。
第二息,街面馬上要封,這娘娘要是死在正陽門外,官府能把三條街封到過年。當鋪的門口,恆昌當鋪的舊帳就沉進了水底,她收的帳從年頭就得拖到年尾。這還得是在錦衣衛不找上門的情況下。
第三息,有人在她收帳的檔口殺人,這條街就是她挑的街,這當鋪是她等的鋪,偏在這個時辰動刀。這筆帳是誰欠的?欠的什麼?她還沒弄清楚,但債主保不準會先提刀殺過來。娘娘死了,宮裡那位要殺人,只怕不用講證據。
她把茶碗放下,茶錢壓在碗底,起身,拔劍,不快,像是穿過自家的伙房。
離她最近的兩個持刀閒漢,還沒回頭反應,便被寧婉抹了脖子。側面的黑衣人反應過來,三個人呈品字型直接來攔她。
青蕪劍一挑一拉,打頭的那個黑衣人刀掉在地上,捂著流著血的手腕便退了下去。
右後的那個黑衣人跟上來,右手的刀交到左手,刀勢從下向上一撩。寧婉隨意的抬劍一點,又一把刀落地。
左邊那個人繞過來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刀還沒有劈下,寧婉的左手抬起來就是一掌,那人便倒飛了出去。
馬車那頭,兩個年輕的護衛已經倒下了一個,還有一個帶著傷,咬著牙還在頂。
那宮裡的娘娘卻一點也不退後,右手持刀,左手一翻,卻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短小的袖錘。
一刀一錘,直接砸到敵陣里去。招式大開大合。作為一名中年婦女,刀刃相格的時候,一點都不收力,硬碰硬地將對方打散,左手的那記袖錘更是漂亮,撲面砸下去,就沒有一個腦袋不變形的。
寧婉一劍又挑翻一個扁擔客,行進間不由的皺起了眉頭。這夥人的招式大開大合,一看就是軍中路數。連那娘娘都是硬橋硬馬,一看就是將門出身。
餘下的刺客見圍殺失敗,退得乾脆果斷。三人一組,分散而逃,幾個呼吸就退得乾乾淨淨。
娘娘沒留活口,寧婉留了。
娘娘不留活口,是因為知道不需要。這些刺客都是死士,活不到堂上。
寧婉留活口是想看看,看看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死士。
其結果不變,娘娘和寧婉都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倒地的那幾個活口,忽然面色一僵,身體一歪,倒在地上開始抽搐,嘴角不斷的冒出白泡。
她蹲下來看了看,死的乾脆,乾淨,好像是在交差。
還有幾個,可能是身體壯乎些,人是在口吐白沫,沒有來得及咽氣。
「馬上就要死了,我能問個事麼?」蹲下來的寧婉對著這幾個將要咽氣的人問道。
「我就不問你們的主子是誰。」寧婉決定換個問法:「我問個別的。干你們這一行,每接一單,定金幾成?死了是那份安家銀?按月發?還是按單結?」
寧婉一邊問,一邊用眼睛盯著看。當她說到『安家銀,按月發』的時候,躺在地上還沒咽氣的那幾人,瞳孔不自主的縮了縮。
寧婉秒懂:「知道了,按月發。」
有定錢,有安家,月錢不是現結,養他們的那個人,常年出銀子的主家。買兇的付現銀,養士是按月結,月例那是宅裡面,衙門裡的結法。
「藏在牙里的東西,出門的時候才安上。」身後的中年婦人聲音很柔,一點都看不出來是一位女將。
寧婉蹲在地上回頭,看著那位宮裡的娘娘:「你見過他們?」
「生面孔,他們主家在朝也不超過三十年。」
寧婉奇道:「這你都知道?」
「若是三十年前就在朝為官的主家,想要圍我,派這點臭魚爛蝦?」
寧婉點頭,表示秒懂。她雖然不知道三十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但三十年前一定發生過一件事,讓當年在朝的官員們記憶猶新!而之後來的朝臣肯定不知道此事,涉及宮闈,必定是秘聞,否則的話,後來的官員只怕也和前面的官員聊開了。能夠讓三十年前的老官住嘴收聲的,一定是宮廷的秘聞!
死當的皮襖子——贖不回來了。她看著屍首在心裡過了一遍,主家把這幾個人充做死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贖。
那娘娘回過頭來掃了一遍倒在地上的四個侍衛,三死一傷,傷的那個倒在地上,也說不上話了。
娘娘走到寧婉身邊,蹲下去。娘娘蹲屍首,蹲得毫不遲疑,膝蓋一沉,腰一坐,像是常年蹲慣了的人。她伸手去摸地上的刀:「制式的,火印磨掉了。」
「步子也是制式的。」寧婉說:「九個黑衣人步伐一樣,落點一樣,退的時候三三掩護,不走直線。」
娘娘點頭道:「邊軍的實戰路數。倒是姑娘,滿京城裡,能一眼瞧出這個的,一隻手數的過來。」
「那些錦衣衛的百戶都是高手,他們瞧不出來?」
那娘娘忽然笑了:「他們要是在這裡,那自然能瞧出來,可惜往前再走片刻便是宮門口,到現在那些錦衣衛都沒來,姑娘說這是為什麼?」
「那就要看待會兒著急忙慌趕過來的第一個人怎麼說了。」
那娘娘捂嘴,笑得暢快。末了,忽然問了一句:「頭一刀落下來的時候,我見你坐在茶攤邊等了三息,你在算什麼?」
「娘娘是個有心的,刀都到頭上了,還有閒工夫看我這無關的人。算帳。」
「什麼帳?」
「我得算算救你到底虧不虧,不救會不會要擔什麼干係。」寧婉無奈道:「算出來不虧,不救才虧。我才來京城第四天,這個地方是我選的,我在這兒已經蹲到了第四天。結果你剛來這兒,就死在我面前,我說與我無關,只怕詔獄裡的錦衣衛也不信。官府封街,當鋪關門,我這幾天要白蹲。」
那娘娘看著她,半晌沒說話,大概是從沒聽過這樣的道理,救命的帳,還得從茶攤上來算。不救人還得吃掛落,這就很像是宮裡的事。
四天……那娘娘的眼睛死死的盯過來,不怒,不喝,就這麼看著。像過篩子一樣,把寧婉從頭到腳篩過一遍。
「他們在三條巷子裡布了九個人,路口還有偽裝的第二波,你要是同夥,不會把這個局攪散。你是過來買路的,和他們不是一路人,更不會等三息,蹲街……你蹲的什麼街?」
「茶好喝。」
「京城裡的茶,莫非沒比這個茶攤更好喝的?」
「您權當我就好這一口。」
那娘娘不問了。問,就得先交代自己為什麼怕人知道她打這條街走。不答就問罪,那是問下人,這一手用在寧婉身上,划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