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百通,算帳的把帳目算清了,不必加班。
寧婉收劍回去,走到坡腳,身後有人喊。
「婉婉姐姐!」
岳靈珊從後頭跟上來,白撿在她身後不緊不慢的綴著,這頭鹿走的比她還閒。
「你方才那幾劍我都看見了。」岳靈珊跑到跟前,仰著臉,眼睛亮的晃人。
「霧裡頭白茫茫的,你那一劍出去,我就覺得……我就覺得這劍是活的!它自己會走!婉婉姐姐,那是什麼劍法?」
「華山劍法。」
「不是!」岳靈珊急了:「華山劍法我天天跟著練,不長那樣,你方才那幾劍,跟平時不一樣!」她一邊比劃著名,想要找個不同的詞,一跺腳,急道:「跟大師兄的也不一樣!婉婉姐姐,那路劍法是怎麼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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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劍法。」
「不是劍法又是什麼名目?叫什麼名字?」
岳靈珊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我娘的劍有明目,我爹的劍也有明目風,老爺爺的劍也有明目。還有封師叔、叢師叔、成師叔,他們的劍都有自己的名目。大師兄的劍我也問過,他說沒名字,我說沒名字不行,他就跑了。」
岳靈珊越數越氣:「現在你也說沒名,華山攏共就你們兩個人的劍長得不一樣,還都不肯起名字,連白撿都有名字!」
寧婉彎腰,把花環從白撿的脖子上挪了挪,扶正。
「你這一問。」寧婉笑道:「要帳的堵門——不見錢不走?」
「不走!不走!我今天非問著明目不可!」
「你先說你要問到幾時?」
「問到你肯起名字為止。」
寧婉直起身,日頭在雲後面,白花花的一片,她提著劍往坡下走,岳靈珊跟著,一步不落。嘴裡變著花樣的催,走出十幾步,被她催煩了,隨口告知。
「閒雲。」
「什麼?」
「閒雲劍意。」
岳靈珊站住了,認認真真的把這兩個字從嘴裡嚼了一遍:「閒雲……閒雲野鶴?為啥這麼叫?」
「因為雲不著急趕路,可天下的路都在它腳底下,這路劍,往哪裡都去得。」
小丫頭盯著她看了半天,大概想從她臉上找出『這名字還有別的講究』的證據,沒找著。寧婉那張臉跟這名字一樣,跟個帳本似的,平的。
「閒雲……」岳靈珊自己又念了兩遍,忽然一拍手:「好!閒雲劍意!那這名字得由我傳出去。」
她轉身就往山下跑,邊跑邊喊:「師姐的劍法有明目啦!閒雲!閒雲劍!」
喊聲一路滾下山坡,不消片刻,整個華山都知道了——婉師姐的那手劍,叫閒雲!
明目這種東西,她從來都不在乎,帳房給科目起名,從來都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翻帳目的時候好找。閒雲就閒雲,雲又不趕路,路從它底下過,往後她的劍要真是這個樣子,叫什麼都行。
晌午,寧婉提著食盒上後山,給風清揚送飯。
還是那處僻靜院子,聽得見風。院門虛掩,風清揚坐在院裡的那塊青石上,手裡提拎著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竹枝,削下來的竹皮捲成小小的花,落了一地。
一碟醃筍,一碟醬肉,一盂米飯,湯擱在竹筒里,還略微有些燙手。
「今早霧大。」風清揚頭也不抬。
「還行。」
「玉女峰側坡上,有人在霧裡練劍。」他抬手,把竹枝舉起來對準日頭,看了看:「練的不是華山的路數。」
寧婉盛湯的手沒停:「練錯了?」
「錯倒不錯。」風清揚把柴刀撂下:「老夫看了三十年華山弟子的劍,劍一出手,要麼想贏,要麼怕輸,再不然也得想著怎麼去贏。三樣總得占一樣,你今早的那些,三樣都不沾。」
風清揚抬頭,見寧婉已經把湯盛好了:「勝負無心,華山……天下從來沒有這手名目。」
「天下……太師叔你說的好高。」
風清揚起身走到桌邊坐下,端起湯來喝了一口:「你那劍出去,不像你在使它,倒像它在牽著你。不是在霧裡,是以你為中心的邊上,似乎總有那麼幾個點,等著那把劍把你拉過去。老夫仔細看過,那幾個點上什麼都沒有,但如果老夫走過去,多半就有了。」
得風清揚如此評價,寧婉心裡雖然有一點點的小得意,但還是靜得下來。
「丫頭,以後你這手劍,找傳人的時候要慎重。照我看,天下間第一功伐的劍術,你這一手,算名列前茅!」
「攻伐?!我這劍不是閒得慌嗎?」
風清揚搖搖頭:「物極必反!閒到了極處,就是殺伐果斷。正到了極處,必定是邪得發黑!你這手劍看上去閒閒的,不重勝負,也不主生死。但天上的雲壓過來,給人帶來的是絕望!看著它排山倒海的壓過來,誰能擋?再慢也只能等著!丫頭,你悟出了個了不得的東西!這套劍的用法看起來和獨孤九劍差不多,但比獨孤九劍多了一道勢!一道不可阻擋的勢!區別在於你想不想,你只要想壓過去,誰都跑不了!」
老爺子端起飯碗,拿筷子挑起一團米飯,剛送到嘴邊又放下,沉默了良久才說:「獨孤九劍,號稱破盡天下武學,可它破不了自然界的雨露雷霆,風雲冰霜。你這片雲,九劍……破不了。」
寧婉沒說話。
「岳家丫頭滿山的替你吆喝,閒雲……閒雲……這名字,是你取的?」
「嗯,她問得急。」
風清揚忽然把碗放下:「心脈里的那股寒氣,這兩日平的?」
「嗯。」
「三年溫養拖成了六年,你這一身混元功,算是煨到頭了。」
「弟子運氣好。」
「運氣?」老頭子哼了一聲:「這門功夫,當年沒分家那會兒,一眾門裡能煨到底的也沒幾個,你不到一年就煨到頭了。」
「鐵杵磨成針,功到自然成。」
風清揚忽然哈哈大笑:「好一個鐵杵磨成針!好一個功到自然成!你這番話將來騙騙你徒弟還行,要我看,你這手功夫,就是閒出來的。」
寧婉想了想:「好像還真是。」
風清揚扶著自己的長須,樂得哈哈大笑,老頭子平日裡很少笑,他一笑起來,滿臉的皺紋都往下塌。
「實話是實話,但裡面的門道還得給你捋捋,門道捋不清楚,你這手劍將來也沒法往下傳。
劍宗練劍,氣宗養劍,練出來的劍是使出來的,一寸一寸往別人身上使;養出來的劍,是長出來的,長到哪算哪。
你這一路,沒跟誰學過一招半式,全是你爹教的法子泡出來的底子,灶台邊養出來的性子和習慣,混元功幫你一口把根子餵足,昨天晚上,寒根一除,它自己就顯出來了。
你這閒雲劍,沒有章法,沒有口訣,沒有招式,純是意思。你這種劍,最容易練,也最難練。
遇到了合適的人,點一下就透了。遇不到合適的人,練一輩子都還不如基礎劍法。閒雲劍……靠悟性都沒用,還真得靠機緣,這不是一手劍法,而是一個道理。丫頭,你得明白,你這手劍,估摸著是傳不下去的。」
「不妨事。」寧婉一點都不在意:「這意思不在華山上頭,在天下所有的地方。不用我教,緣分到了,別人自個兒就能悟出來。再說了,在我之前,也未必沒人悟出來,只是不叫這個名目而已。」
老頭子聽了老大慰懷,大笑道:「是這個道理,你能想明白便好。只是……丫頭,往後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嗯。」
「閒雲閒雲,閒的從來不是劍,是心。」老頭子端起碗扒了兩口,含糊的說道:「你的心哪一天要是開始趕路了,你心裡這片雲就散了,你得記著。」
寧婉點頭,心裡有數。這路她無論如何也是趕不起來的,師父、師弟,這些人感情可以有,但她總覺得融不進這份天地,她不是這裡的人。
寧婉出門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太師叔,方才你與我說的那些,是在誇我?」
「廢話!」
寧婉點點頭,走出門去,聲音淡淡的從院外飄到了院子裡:「沒骨頭的魚——難得。」
風清揚正在喝茶,險些被嗆到。
「滾!忙你的去。」
她已經走了,走出十幾步,聽到院子裡的那個老頭子自個兒還在笑。
這天夜裡,她回到房間,把手頭上有用的書信都攤在了一起。一部分信是師伯給她的,還有一部分信是從各地的掌柜手上收來的。和前世里差不多,不同公司的會計湊到一起偶爾會開開小會。
這邊的掌柜也差不離,查帳目、查銀子、查物資、查渠道、查走的哪條路。但一般人不查算帳的掌柜,很多東西不入帳,但是他們會從掌柜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去。掌柜的知道,但他不說,天下的掌柜是一家。
和各地掌柜的人情,就是一等一的人脈。
頭一封是洛陽腳店掌柜的,順記人去樓空,帳目也查不著,但和順記有關係的人也有帳目,他們不會給寧婉看,但是不在乎和她聊兩句。
掌柜早年抄下的出項底子,一年一年,往哪匯,走哪條道,項目幾許,底子上筆筆都有痕。
這不是順記的帳,但只要從腳店走人,就會留下痕跡。從銀錢價位,算騾馬,算人數,算方向。
往北走的銀子,十亭里有七亭進了京城,收款的是京城的一家當鋪,字號掌柜沒抄全,只記得在正陽門外,門臉不大。
銀子只要進了當鋪的櫃檯,再出來就認不出原本的樣子了。可腳店掌柜抄過來的明目里,翻來覆去常常出現一個主——御馬監,梁公公。
弘治一朝的大太監,姓梁。寧婉沒聽過,她歷史學的不算好,課本上教什麼,她就背什麼,高考一過,就全扔了。
第二封是從衡山城來的,菱嫂子寫的。她給寧婉通了個氣,說是最近的湘水道上,有人打聽『青城派的余掌門,可還和北邊的貴人有走動』。信中還特別告知,說是這人抄著官話口音。
第三封最短,也最有用。華陰縣衙的一個小書吏,一直被師伯買通。他遞進來的話,說是松溪坳的卷宗又被調閱了一次,這次比頭兩回還全,連著黑風寨的舊檔一併調了。走的居然還是京城的官線,說白了,是上官要調。
最後一封,是華山腳下望仙鎮的酒店掌柜來的。老頭子字跡本就潦草,這一封寫的還格外擠,像是趕夜路似的。
『有客自京中來,在柜上問松溪坳舊事。問完即走,不曾留宿。夥計送客,聽客人在馬車道上閒話,說是他們主家在宮裡當差。此消息許是緊要,多嘴遞與姑娘,勿罪。』
順記的銀子,東翁的手,青城的刀,少林牽的線。這幾條線今天晚上拼上,往上順著走的那一截,銀子進了正陽門外一家當鋪的櫃,櫃檯上站著個梁公公。
宮裡的公公……辟邪劍譜……少林里流出來的根子,他們自己的俗家弟子……這很整齊、對味!
一條線,中間拴著東翁,一頭連著宮裡,一頭連著松溪坳。
十四年了!寧婉追著這條線追了十四年,這可比那些書里的主角費事多了!畫本子裡的主角們,除了喬峰,就沒一個追的比她還苦的。
唯獨麻煩的是『宮裡』兩字,銀子哪裡都可以使,事情江湖上都辦得成。可唯獨這兩個字不一樣,天下間所有的事情,只要放到了那道宮牆裡,買兇殺人也好,滅門奪物也罷。使得銀子不叫銀子,叫賞格。買辦的事不叫兇案,叫差事。
第二日,她去了正氣堂。進門的時候,寧婉抬頭看匾。老頭子曾經提過一嘴,當年劍氣二宗矛盾積怨頗深,可最終死斗的導火索就是這塊匾。當年正氣堂這三個字掛上之前,這個地方叫:劍氣沖霄堂!
『劍』字放在『氣』字前面。難怪後人說戰爭爆發的理由,有百分之五十讓後人聽了會噗嗤一笑。剩下的百分之五十讓當世的人聽了都會噗嗤一笑。
誰能想到當年劍氣二宗下定決心要拼個你死我活,就是為了這塊匾上的字,誰在前面,誰在後面。
師父在堂里。她把要進京的事情說了,分析的理由也全說了。
師父抱著她哭,寧婉交代得通透,事情牽扯到宮裡。若是真牽扯到龍椅上坐著的那位,寧婉大概率是回不來了,她會明面上倒出山門,請師父勿怪——這帳,她收定了!
看著弟子離去的背影,寧中則哭得聲音都失了真。她現在回想起來,發現弟子把山上的事情安排好了,甚至先把平之的帳也平了。回頭再看,似乎都像是在安排後事。
離了正氣堂,堂里師父忍不住在哭,內屋裡傳來師伯的一聲嘆息。
回到自己屋裡,寧婉開始收拾準備。收拾停當之後,開始寫信。
頭一封給恆山,寫給儀琳師妹。這封信欠了有些日子了,從華山一直欠到川中,又一路欠回來。她提筆把不戒和尚的三句原話落下去。
『不戒和尚托山里人說話,一問你入秋夜裡咳嗽可好了些。二說你爹在江湖上混的挺好,吃得飽,叫你別惦記。三說華山有位大師兄,在回雁樓為你挨過刀,坐在血裡面還記得和你說話解悶。這樣的人,江湖上不多,有出息,他還偷酒,是個真性情,讓你別錯過了。』
落款:華山寧婉。
寫完信,寧婉開始安排銀子。手裡可攥著三千多兩銀票,青城四秀和宮裡來的殺手送的。
銀票收好,留書幾封。第一,大抵是之後師父幫忙收拾屋子的時候,告訴她這封銀子將來給靈珊做嫁妝。
額外留一百兩銀票,給岳靈珊買糖,給令狐沖和六猴兒買酒,還要給山里置辦一些白糖,從福州來的那一家三口,吃東西習慣吃甜的。剩下來給大伙兒買新的鞋子,省得一天到晚再穿草鞋。
身上帶著一百兩銀票和一些碎銀,若是有命能回來,打個來回也足夠了,根本花不完。
上輩子連架都沒打過,連開口罵人都覺得社恐。這一回,最高上限可能要刺王殺駕!真好……也算是活出高潮了。
給沖師弟留信一封:提醒他曲子吹不會就不要吹了,能教他那種水平曲子的人,都不會是無名之輩。小心所遇非良。
給老頭子也留了一封:說是弟子苦大仇深。若是時運不濟,有負太師叔之望,不求見諒。另整理閒雲劍意的道理一策,權做留檔。
掌門師伯也留一封:真心換真心。一開始兩人相互防著,但寧婉以真心換之,師伯以真心還之。婉兒銘記於心,感激恩佩。此次出山專走野道,於他地找熟人辦路引,路引不從華山出發,師門譜碟未帶。事有不濟,弟子斷路斷在明處,望師伯閱後即焚。
提起筆來,想給師父也留一封。親師如親娘……最終寧婉還是放下了筆。這一封信,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這封信是刀子,寫下來了就是往師父的心窩子裡刺。
宮裡的人,寧婉對上過。不難對付是因為人數不多,穿著甲的人麻煩,寧婉已經心裡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