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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梁芳

  宮裡的娘娘,這是寧婉第一次見著真人。按傳聞,當今天子,不過三十五六歲。這娘娘保養雖好,內功底子也足,表面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但按寧婉的估算,怎麼著也該五十了。

  皮肉可以保養,但鬢邊的白髮最是難壓。便是營養補充的再足,內家功夫再到位,皮面不論看起來如何年輕,這頭髮花白卻總是蓋不過的。

  估計是先帝的妃子,寧婉這麼想。皇帝再老,也喜歡十八歲的,男人向來就是這麼忠貞不渝,不管多大年紀,都喜歡十八歲的。

  所以按常理,宮裡的妃子不可能比當今的天子年紀要大。

  先帝的妃子……寧婉一眼瞧過去,衣衫樸素,粉黛未施,滿身的貴氣,不像是那種常年被壓在冷宮裡的。

  冷宮……話說新帝繼位,先帝的那些未死妃子,會被放到哪裡安置?是冷宮麼?

  總之,這位流落在宮外的娘娘渾身都透著古怪。內力雄渾,一身的軍中底子……好難猜。

  那娘娘也在看寧婉,她是嗜武之人,各門各派的路數她都有涉獵,手底下雖然是以軍中的功夫為主,但那也主要是因為她處在的環境,無他,宮裡那些人,披甲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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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掌還不如用錘實在。

  眼前這小丫頭,風華正茂,生的好看。可這一手劍法,不在江湖中任何成名的劍門路數中。這丫頭,仿佛是從地里忽然冒出來的。

  自己悟的?!

  這想法根本沒在那娘娘的腦子裡出現過。

  兩個愛記帳的人,當街對了半炷香的帳,誰也沒透底。

  「好劍。」那娘娘終於開口:「哪裡學的?哪派的高足?」

  「山里瞎練的。」

  「山里?」

  娘娘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過一件使舊了的兵器,過完這一遍,她就懂了。

  山里學出來的東西和宮裡學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一個自帶煙火氣,一個自帶錦繡香,她沒往下再接著問。

  「我倒是沒往山里鑽過,十歲入宮,再往前,只記得些許當年隨我爹在邊關的記憶。」

  「邊關的武將?」

  「參將而已,上不得台面。」

  「難怪,辛苦。」

  那娘娘點點頭,便不再言語。女人最懂女人,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長的。

  一個普通邊軍參將的女兒入了宮,撐死了是個當宮女的料。能爬上先帝的床,還當了妃子,看她這架勢,現如今還在宮裡住,這過程,想來都是腥風血雨。

  遠處密集的馬蹄聲響了起來,應是巡城兵馬司的調度,那娘娘聽了片刻,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你想要什麼賞賜?但有要求,無有不允。」那娘娘語氣平平,仿佛宮中事物,隨她調度。

  「不要。」

  娘娘捂嘴笑道:「這普天之下,就沒有一把劍能為皇家白白的遞出去。你放心,無有不允。」

  「劍是我自己的。」寧婉道:「算不算本錢也是我自己的。」

  「滿京城的官,講忠、講義、講社稷。再沒本事,也要講聖人之言,講祖宗規矩。你蹲在茶攤上,和我講你白蹲了三天。這樣的人,京里三十年也沒出一個。」

  「所以我不是京里的。路引是從官府摸的空白紙頁,簽章是我拿蘿蔔雕的。」

  娘娘聽了一愣,接著便忍不住的笑起來:「你這丫頭,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拿蘿蔔雕官府的簽章?史料都得給你記一筆!」

  「嗯,這事不算遺臭萬年。」

  娘娘聽了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道:「我的人今天折在這裡三個,還有一個也不知活得成活不成。罷了,你我心裡的,應該不是一本帳。我也不為難你,姑娘你可願意告知姓……」

  這問題起了個頭,娘娘自己收住了。收得乾淨,像收刀入鞘。

  「……罷了」那娘娘捂頭苦笑:「問了名,就得還,你這恩情,我不定能還上,也不叫你欠。」

  娘娘想還恩情,自然還得上,但她能給的,大概不是寧婉想要的,所以才說還不上。

  不叫寧婉欠,指的就是蘿蔔簽章,問了名,就得過問。不問,就權當不知道。

  「那正好,我也不問。」寧婉回答。

  名字這東西在京城裡是很危險的帳目。這名字一旦入了帳,官府的筆就跟著走。她不問這娘娘的名,這娘娘也不問她的。空著明目的買賣,兩人也不是不能做,就算是走對公帳戶了。

  走對公帳戶,誰還在乎會計姓什麼?

  馬蹄聲越來越近,娘娘從腰上解下一塊舊鐵牌扔過來。寧婉把這牌子接到手裡,挺沉,邊角也磨得溜圓。正面的字跡磨得只剩一個輪廓,不認得的人只當是換廢鐵,認得的人自然認得。

  「京城裡遇上麻煩,拿這個借人。巡城的,站門的,當差的,錦衣衛百戶以下的,認牌不認理。」

  寧晚掂了掂手裡的牌子。這牌會說話,她能聽懂,兩面都能聽懂!

  借出去可以說是人情,也可以說是還人情。但並不僅僅是借,你在哪裡亮的牌子,就等於是在哪裡亮的行蹤。

  往後這牌子往哪裡一亮,就等於告訴這娘娘的手下,她到了哪裡。接牌就等於是把自己在京城的腳印,讓一半給對方看。

  她還是接了,宮裡的帳,她正愁沒門路。

  「若是真要借人,這利錢怎麼算?」

  「不收利。」那娘娘看著遠處飛馬趕到的巡城司官兵:「往後我若遇上麻煩,興許也得借你的劍。」

  寧婉心裡落帳:這牌不是賞,是定金,娘娘下的不是恩,是訂。

  「成。」寧婉把牌子往懷裡一揣:「宮裡的門檻,高得踩不著,這塊牌子,正好做我墊腳的磚。」

  「這口磚借你可以,下腳的時候要小心,萬一踩偏了扭了腳,疼的可是你自己。」娘娘好心提醒。

  寧婉點頭不答,轉身回到茶攤邊,牽上白撿正要走,回頭看著茶攤邊抱著銅茶壺還在打哆嗦的老關頭。

  「你今日賣了幾碗茶,就記幾碗茶的事,多說一句嘴,都是刀子,旁的和你沒關係。」

  那老關頭抱著壺,抬起頭,看著寧婉,哆哆嗦嗦的問道:「可這……死了這麼些個人……」

  「京城裡眼神好的人多嗎?」

  「……多。」

  「那就當你自己是少的那個。」

  老光頭愣了一會兒,忽然醒過味來,千恩萬謝。寧婉直接溜進巷裡,頭也不回的走了。

  巡城兵馬司封了街,當鋪街兩頭的扇子門也落了鎖。恆昌當鋪閉門兩日,棺材來來回回的抬出去幾口,官差進進出出,抄錄了一些人的口供。

  她的事卻一行都沒進去。滿街的人都只記得一個『使劍的小姑娘』,說不清高矮胖瘦,道不明衣著顏色。老關頭那副口供,眼神不好,一問三不知。

  也有人提白撿,那頭白鹿太顯眼。在京城裡,白撿就是寧婉的印章,走到哪裡,戳到哪裡,打卡似的。

  封街的兩日,寧婉也沒閒著。她查了車馬行,南來北往的,不管是財是貨,少不得騾馬腳力。那裡的帳目最好對!

  順記的綢緞莊設在洛陽,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為的也不是松溪坳這一個地方,現在莊子撤了,但往年也不是沒有舊帳可查。

  掌柜的也有些警惕,即使對上了暗號——寧婉查帳問帳的那手筆,一聽就是行家內里人。但自家的帳,又怎麼會白白露出來給別人看?

  「掌柜的安心。」她說:「我要押的東西多,天子腳下的大商巨賈多,門道也多。他們認哪家腳行,哪家腳行就穩。他們若是找你押貨,那我也找你這樣的才穩妥。所以勞煩掌柜亮亮帳冊,我看有多少大戶找你押貨。圖個安心,小戶人家,銀錢不易,若是東西丟了,鄉親們這一年都沒去處。」

  這話對了一半,也留了一半。帳房跟帳房說話,留一半是規矩。掌柜先生也懂,所以他也不會問另一半。

  「這一家是恆昌當。」掌柜的指著帳本自己說了下去:「南來北往,就屬他東西多。京城裡的當鋪百多家,收活當的多。但能像恆昌當鋪這樣收大宗大貨抵押的,走長期帳的,只有他這一份。據說他柜上不出檔票,進的是貨,出的是銀。一年到頭,進項滾滾,出項也滾滾。大宗買賣,基本上是死當。」

  死當!那就是當後不贖!

  「這麼大的出項,往哪裡滾?」寧婉假裝驚訝。

  掌柜先生把算盤珠子撥了撥,又摁住,想了想,到底還是認了這個同行。

  「三條道。」掌柜的把頭湊過來,壓低聲音,也有著幾分顯擺的意思:「頭一條,柜上的銀子月月往城裡那幾家古玩店走,單子上寫的什麼『文玩』,但具體是什麼東西,沒人見過。

  第二條道,散到城裡的閒漢手上。這條道最是模糊,當鋪嘛,養點打手也是常事。只是沒人能摸得准,他到底養了多少人……還有……京里的同行們都在猜,養的怕不只是閒漢而已。

  第三條……」他忽然頓了頓,又松下來:「去了梁府。」

  「梁府?」寧婉適時的做了回捧哏。

  「是處大宅子,門前也沒掛匾,外地人不知是誰的宅院,但京里人都知道,御馬監梁公公的私宅。也就是閒話私聊,梁府的事兒別瞎打聽。去年打聽梁府的人,進去的比我這算盤上的珠子都多。」

  寧婉連忙點頭:「權當閒話,我自省得。壽星爺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閒著沒事兒我去串他的門幹什麼?」

  掌柜先生盯著寧婉,忽然笑出了聲:「姑娘這張嘴,擱京城裡肯定吃虧!」

  「恆昌當的這本帳,如此稀奇古怪,官府的人難道不查。」寧婉接著往下聊,要是再不搭話,這天就得給她聊死了。

  「如何不查!前年順天府就查過一回,查了三個月,一文錢來路不明的銀子都查不出來!都是干帳房的,誰家的帳能幹淨得如此邪性?」

  寧婉搖頭表示不信:「再乾淨的灶也得冒熱氣。八個鍋七個蓋,輪流掩著,才不出事。哪有不冒熱氣兒的鍋?」

  掌柜先生連忙點頭笑:「就是這個道理,但恆昌當鋪的掌柜有本事。冒了熱氣的鍋,他偏偏能用手給它捂住了,你又有什麼辦法?這是本事,咱得服!」

  「服!」

  轉頭那掌柜又神秘兮兮的問:「姑娘,這幾日京城裡都傳瘋了,說京里來了位騎白鹿的仙姑……你可曾在街面上見過?」

  「見過。」寧婉說:「那鹿用來馱貨,不是用來騎。至於仙不仙的,不知道。」

  掌柜的大笑,誇她會記帳。

  街解封的那日,她就回到了茶攤。兩個穿飛魚服的站在街口看她,她回過頭去,人家立刻就把臉正過來,假裝沒看見。

  老關頭的茶壺照舊燒著,眼神照舊不好,只當她是剛來的新客。至於白撿——他許是沒瞧見,畢竟人家眼神不好。

  她接著蹲街,帶著白撿明目張胆的蹲,這回蹲的是恆昌當的後門。恆昌當鋪照舊大宗收貨,成箱成箱的出,成箱成箱的進。

  寧婉不在乎,梁公公看來也不在乎。

  兩人都是明牌打,寧婉一手爛牌,梁公公自認一手好牌。名字也打聽著了——梁芳。

  但這氣味聞著不對,人家位高權重,寧婉帶著關鍵事物到了明處,還是他的地盤,但對方卻連個雜役小廝都沒派出來,沒道理。什麼東西絆住了他的手腳,宮裡的事,寧婉不知道。

  商人圖利,帳順著利就能捋。他一個太監圖什麼?這一頁,寧婉天天盯著看。商人走銀子走的是路,太監走銀子走的是牆。宮牆後頭的事,不在帳目上。

  宮裡的人辦宮裡的差,得先知道宮裡的規矩,但問題是規矩得從哪裡學。她把那塊舊鐵牌從懷裡摸出來,擱在手裡掂了一掂。宮裡的路數,只怕還得壓在那位娘娘身上。

  可這娘娘與今上到底是什麼關係?寧婉隱約記得,當今的聖上,可沒在世的爹媽。

  梁公公就站在那裡,可現在所有能摸的線都斷了,不是真的斷,而是以寧婉的手,摸不了那條線。寧婉的手無論如何也伸不進那道牆內。

  想了想,她親自進當鋪當了一隻簪子。

  第一日當。

  第二日問利錢。

  第三日贖。

  「這藥怎麼賣?」第三天贖回那隻簪子的時候,恆昌當鋪正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往櫃檯後面搬,隔著箱子都能聞著濃郁的藥味。

  「不賣,這種年份的山參現在可不好找,小娘子你別多問,這些東西你買不起。」

  「怎地不賣?開鋪子就是為了賺錢,只收不賣是幾個意思?」

  櫃檯上的朝奉不耐煩的揮揮手:「這些名貴藥材都有去處了,只收不賣!」

  「掌柜的話別說死,我正好也在求一株年份高的野山參,掌柜的不能割愛?」

  「往梁府送的東西,你敢伸手?」

  得了答案,寧婉唉聲嘆氣:「唉,原來是梁府……可憐我那得了癆病的娘……」

  「貴當生意如此之大,當真一株都分不得?」

  那朝奉仿佛是看她可憐,便多了一句嘴:「小丫頭,你娘和梁府的貴人如何比得?我們這裡幾十年了,從來是只收不賣,你就別和梁府去搶藥了,除非你真嫌命長!」

  「那古玩字畫這些你們可賣?」

  那朝奉低頭看了看:「姑娘,你可不像個倒賣古玩字畫的。」

  「我家在南面也是有古玩店的,藥材不敢跟梁府的貴人搶,京里我不問,到了京外頭,我總還是能花點錢,收點參給我娘吊命。買賣上的事,互通有無,你們要錢,我也要賺錢。都是為自家的人吊命,私底下多句嘴,這又如何分得貴賤?」

  朝奉點頭道:「這話也不錯。只要不惹到官司面上,自己家裡的人,如何能和別人比貴賤。只是姑娘來晚了,字畫這些好貨,月月都有主盯著,輪不到外行。」

  「誰這麼大胃口?」

  朝奉伸出手來指了指背後的藥箱:「這戶人家不挑真假,只挑年頭,越舊越好,來路越偏門越好,價錢給的比市價要高三成。」

  「不問真假,隨便收?」

  朝奉很認真的說:「人家收字畫、書籍、圖冊,不是為了賞玩。」

  「那圖個啥?」

  「光圖舊!」那朝奉大手一揮:「而且人家也不是風月之輩,對山水、侍女這些都不感興趣。人家要的是和手上功夫相關的書籍、圖冊,越老越好,越舊越好。」

  寧婉裝出一份失望和無奈的表情,仿佛為自己分不了這碗粥而痛心疾首:「兵器的書籍,武功的圖冊。我怎麼就沒想過收那種東西還能賺錢?」

  江湖人家,家道中落。頭一個進當鋪的就是兵器軟甲、功夫秘籍。那些流當的貨堆里,埋著人家多少代的家底,梁府月月都來掃一遍。這掃的哪裡是貨!是貨後頭人的家底!誰家敗了,誰家當了兵器譜錄,誰家箱底還壓著舊的抄本,一單一單,全都進了梁家的帳!

  恆昌當鋪是整個江湖的篩斗!梁府把這篩斗月月過一遍,整個江湖的家底就被篩了一遍。

  起身走人,她又回頭補了一句:「掌柜的,按理說當鋪的櫃檯,一手交錢,一手滾蛋。今日我多賴了半晌,問了幾句不該問的,還請您多擔待。」

  「嗨!問的是行事,這算個什麼?」朝奉擺擺手:「開門的就是買賣,往後姑娘可以多來。」

  收武功秘籍,圖譜圖冊。藥材還收了幾十年。梁府專心致志的在找著什麼東西。

  余滄海說的:福州的案子是東翁的線,他們只是刀。辟邪劍譜許青城抄一份。

  寧婉家裡四代人,守著的那筆舊帳,從來沒人交代過那是什麼。不交代,她也知道。劍氣二宗當年分家,那兩位前輩到底是看了一本什麼樣的東西,才決定分的家。

  姓梁的盯著武學圖譜,武功秘錄收了幾十年,收的到底是什麼,呼之欲出!

  很好!這本東西皇帝用不上!線頭後面最後拴著的那個人——梁芳!

  『啪』,寧婉把帳合上,這帳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