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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功德圓滿

  世人皆愛看熱鬧,盯著別人,在公開的場合清點自己的家當,本來不算什麼大事。但如果這份家當是從你自己手裡摳出來的,那在旁邊圍觀的時候,就是另一份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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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寧婉的要求下,一口大箱子裡裝著薄薄幾份東西,卻偏偏要慢慢清點,滿坪的青城人都只能老實看著。

  林震南一邊清點,一邊也咂摸出味兒來。先是慢慢的從箱子裡摸出那一對黃楊木手鐲,走到自己夫人身邊,親手為她戴上。仿佛那對鐲子不是木頭的,而是一塊美玉。

  完事又拿出那把腰刀,掛在自己的腰帶上,還故意調了調位置,似乎怎麼擺都不太好看。

  最後在那一堆舊衣物里挑挑揀揀,摸出兩件外袍,一件給自己穿上,另一件走到自己夫人身邊,緩慢溫柔的給她披上。

  滿坪的青城弟子像吃了屎一樣難受!

  最後林夫人走到箱子旁邊,摸出那捲鏢旗,往手上一套,迎風一展,大大的『福威』兩字,隨風擺動。

  最後兩人將箱子留下,將裡面的東西一發裹了,準備下山。

  余滄海站在壽幛底下,看著這一家子點東西,半晌,他忽然說:「岳掌門收林家的小子,是給華山招災。福威鏢局這筆帳,江湖上惦記的人多得很,不止老夫一個。姑娘今日把人帶走,替他們接這些災的,往後都是你們華山。」

  寧婉提劍,朝著滿坪的青城弟子環揖一圈,道:「余掌門放心,青城的帳,今日兩訖。往後若要再立新帳,晚輩照舊遞帖。」

  她這句話說的很慢,說給余滄海聽,也說給這一坪的百餘口人聽,余滄海長臉不動,袖著手,一直盯著這三個人。

  「再說了,你背後那東翁與我也有舊帳,將來他還有沒有功夫找華山的麻煩……兩說。」寧婉繼續說道。

  線索拼齊了,接下來的路該往哪裡走,寧婉心裡門清。這筆帳,她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余滄海再沒開口,只是一直目送三個人慢慢走下石階。

  白撿在山腳的松林里等著,見了她,脖子一伸一伸的過來蹭她的袖子。林家二老見了這頭白鹿,都蒙了半天。她把多餘的東西捆到白撿背上,一手扶住林夫人:「咱們走官道,累了就宿店,這一趟不趕時辰。」

  出川的路走了二十多天,白撿馱著東西走前頭,她扶著林夫人慢慢走,林震南撐著他那條腿,自己一步一步挪,不肯讓人攙著。

  官道兩側的麥子黃了,收麥的農人直起腰來,看著這一隊人鹿。祥瑞白鹿哪裡那麼容易見到,農人們紛紛丟下手裡的活計,圍著瞧新鮮。

  林夫人的話是一天一天慢慢多起來的,關係熟了以後,慢慢不再拘謹,問兒子的事也問得多起來。

  「平之在華山……學劍?習藝苦不苦?」

  「練功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不要命,師門攔不著。」寧婉想了想,回答道:「現在他一個人管著半山的柴火,燒飯的手藝只怕比你倆要強。」

  林震南在旁邊聽著,愣了愣,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他扭過頭去看路邊的麥子。鏢局人家的兒子,淪落到上山劈柴燒火,可這話從姑娘家的嘴裡說出來,不是訴苦,而是寬心。

  這姑娘要是說:他很好,什麼苦都沒吃。

  林震南一個字都不會信,管著半山的柴火,反倒句句聽起來讓人安心。

  「華山……」林夫人像是鼓起了勇氣,小聲問:「我們這樣的人家去了,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岳掌門那頭,肯容?」

  寧婉是能理解的,林家夫婦的情況和當年在松溪坳里寧婉的情況差不多,什麼都沒了。當時掌門師伯若是咬死了不鬆口,她也得在山坳里活活凍死餓死。

  「華山的伙房,進門就會有碗。伙房這片地界歸我管,我說了算,上山的人都有飯吃。」

  林震南聽完自嘲的擺了擺手:「我這條命,兩年多,自己早就當死在了道上。今天能走出青城的山門,跟白撿的沒兩樣。」

  「可不是白撿的。」寧婉連忙糾正:「平之師弟是好樣的,沉得住氣,也聽勸。當年出福州的時候,他若是一意孤行要去救人,你們一家三條命都得砸在青城手裡。青城派押了你們兩年不殺人,是平之憋出來的。雖然借的是華山的名頭,但作為華山的弟子,借師門的名頭本就是應該的。」

  寧婉扶著林夫人,把話攤開了繼續說:「福威的鋪子……門關了,但帳還在。往後福威鏢局這塊招牌開不開張,掛不掛得起來,是您跟平之的事,鋪子塌沒塌不要緊,反正掌柜的已經回家了。」

  林震南忽然站住了,他站在路邊先看著寧婉,然後看著周邊的田地,看著那些吆喝著滿臉笑容忙著收割的農人,看看這片天,看看腳下的地。

  四十多歲的男人,喉結上下動了動,最後只是朝寧婉抱了抱拳,什麼都沒說出來。打那天以後,他的話就很少,只是那條腿邁的越來越開了。

  入潼關的那天,她把信交給了驛站,信是寫給山上的,算著腳程,比他們三個人應早到四五天。

  蜀道難,出了潼關,再租馬車才走得順。

  到華山山門的那天,是個下午。

  石階上頭先衝下來一個人影,青布衣衫,跑得踉踉蹌蹌,沒跑出多遠便滾在地上,一步一爬,然後又扶著膝蓋站起來往前沖。

  他爹娘站在他三步外,近三年時間,一千個日夜。他上山之前心裡那本帳他誰都沒講,師姐說過,講給誰聽都是把刀遞給別人。他今天看到了,看到了駝了背的爹,鬢角全白的娘。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兩個膝蓋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手撐著地,指節一寸一寸白起來,一個字都說不出。

  林夫人撲過去,想要把兒子扶起來,可是當手碰到兒子的那一瞬間,雙腳頓時失了力氣,只能抱在兒子身上。

  林震南彎著腰,伸出去的雙手顫抖著,最後也只能雙膝跪地,一手撫著兒子,一手撫著妻子。一家三口抱在地上,想要說話,卻只剩下抽搐聲從咽喉里發出來。

  師父迎在石階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問,只是不斷的抬手抹眼淚。臨了好久,才朝寧婉揮揮手,用變了調的聲音說:「回來了。」

  「嗯。」她說:「回來了。」

  然後她朝師父走去,師父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徒弟冷冷的面容下,仍然是微微抖動的雙肩。

  「回來好。先去生火吧,飯好了,人就緩過來了。」

  伙房還是那個伙房,她推門進去,案板擦得乾乾淨淨。五師弟施戴子正在灶前添水,見她回來,也是欣喜。

  「婉師姐……你回來了。灶上有我,你怎麼不去休息?」

  寧婉沒說話,洗了手。然後低頭看了看灶膛里的火。

  窖里還有去年冬天剩下的臘肉,後坡的竹筍也被這些師弟們採回來了,醃在罈子里。寧婉檢查了一下,是她慣用的手法,這麼多年下來,也叫這些師弟們學了過去。

  她取了米,又翻出一個小陶罐,裡面裝的是糖。閩浙人做菜講究要放一點糖,這一罐糖她從川中的集市上捎回來,一路馱在白撿的背上,沒跟任何人講。

  林家三口人吃飯,寧婉沒去摻和。三人相見,寧婉功德圓滿,她心裡那筆帳,關於林家的,清了。往後林家的殘帳,在林平之自己手上,不歸她管。

  白撿的出現,在山裡引起了轟動,連岳不群都出來看了一眼。嚴格來說,師伯也算是個讀書人,除了武功以外,經義也研究得透徹。在寧婉眼裡,岳不群進士考不上,考個舉人應該是沒問題的。所以這一類人,對於祥瑞最有興趣。

  而最歡喜的就屬岳靈珊,可以預想,往後的很多天裡,她都不會再黏著寧婉了。這個小妹妹,她滿意得很,到現在為止,該讓她走的戲份全都叫寧婉踢走了,小丫頭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在山裡長大,挺好的。

  晚上寧婉睡在自己的床上,心裡盤算,下山小半年,轉了個來回,林平之的爹娘現在安全地送回了華山。

  還有一封銀子……往北去的。這個年代的京師首都……不知是什麼樣子……宮裡的……弘治皇帝……紫禁城。

  寧婉迷迷糊糊睡著了。

  往後的幾天裡,林家二老住在西廂,師父定時上門給他們診治、調養。二老恢復需要時間,山里也不會有人去打擾,林平之在山上幹活越來越賣力了。

  但山里談論的不是這一家三口,吸引火力的是新夥計——白撿。

  頭一日,它站在後山草坡上低頭吃草。陸大有給它送了一把黑豆,被白撿嚼碎了以後噴了他一臉。高根明不知是咋想的,想要給白撿編草鞋,最後被它兩口嚼了。岳靈珊時刻跟著,生怕白撿走丟。

  「它怎麼不理我?」岳靈珊蹲在它跟前,研究了半天:「白撿也認生?」

  寧婉沒解釋,但她知道,再被這群人這麼寵下去,山上會多個活爹。

  華山有白鹿的事,沒出三天就傳下了山,望仙鎮茶棚里的說法是:華山收了一頭祥瑞,是山上的劍仙養的。

  華陰縣府衙遞上來的說法要靠譜些:寧採買從川中帶回來的一頭白鹿,當牲口使。

  寧婉最近沒有功夫管這些有的沒的,她現在發愁的是另一件事。山上的師伯長輩們,輪流的查她功課,在她正式補了拜師禮,成為內門弟子之後,這些長輩就查得更勤了——誰讓她把劍頂在了余滄海的脖子上,人家可是一派掌門,一代宗師!

  岳不群來問,封不平來問,師父來問,連老爺子也來問。一招一招問,一劍一劍問,當時怎麼打的?那一劍怎麼使的?

  問功課不發愁,愁的是最近練劍練多了,越練越覺得不對勁。

  劍空了!越練越空!越練心裡越沒著落。

  起初她還沒當回事。川中里遊蕩的這段時間,先殺青城弟子,五個搞暗殺的內衛,然後在青城山上跟余滄海拆了那麼一場大的。劍上的東西被餵得很飽,回來歇一歇,松一松本該是常理。可一邊松,一邊練,一邊就覺得不對勁了。

  她沒有再按自己的習慣走劍。華山的劍法,她一路一路的走。走著走著,她就覺得走不下去了。

  一劍刺出去,劍走到一半,就停了。

  不是她停的,是每一招,每一式耍出去,總有些招式沒到一半,劍自個兒就覺得該停了。

  劍尖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濃重的霧氣,這個季節,華山的晨霧來得早,散得晚。

  她盯著霧裡邊的那個位置不禁發呆,腦子裡想著,要是真有個對家站在那裡,這一劍落下去的時候,人家還沒起手,可她的招式卻還剩半截。

  那後半截又是給誰預備的?

  她想不出來,反正劍到那兒自動就停了,後半截走不走似乎都一樣。

  寧婉收劍,站在草坡上想了好久。

  從前的劍不是這樣的,從前的劍是帳,一筆一筆,對得清清楚楚。人家出招,是欠帳的上門。

  至於她看蹤,那是翻本金。後發先制是她比討債的先到半步,每一劍都趕,要趕在蹤跡的頭前,要趕在對方劍的頭前,要趕在那一口氣將斷未斷的地方。那個時候的劍很滿,滿得像三十年帳房的底存,算盤得打的噼啪響,年年都得盤過一遍。

  可現如今,帳還在,算盤卻打不響了。一劍遞出去,常常搞不清楚這一劍到底是哪一筆。

  「這算什麼?」寧婉在灶上和蒸籠說話:「坐地行船——使不上篙。」

  蒸籠不搭理她,這話被陸大有聽了去,念叨了一路也沒琢磨明白,撐船跟練劍有什麼相干?

  使不上篙,是因為船底下的水自己在走,這個道理,她那幾天隱約摸著了,沒摸全。劍上使不出去的那半截力氣不是丟了,是好像有別的去處。去處在哪,她還沒摸著。

  她照舊練,空歸空,功夫不敢荒廢。伙房的工作照做,飯照樣開張。一日三餐,全山的胃是同樣的調法。

  那一夜是八月九。三更,寧婉打坐。

  華山混元功的全篇,她已經熟稔了,行功已無掣肘。文火慢燉,這套功法不打熬筋骨,也不催逼關口,氣行到哪兒,就養到哪兒。一邊積攢內功修為,一邊還改善根骨體質。

  心口的那幅寒滯早已全散了,真氣從那處過,與從其他地方過,別無二致。

  潭化了!

  從今往後,不怕冷了。

  十六歲那年的帳,師父說三年清,寫帳的人也沒想到拖成了六年。如今連本帶利,平了。

  次日清晨,寧婉又去練劍,白撿跟了過來,小丫頭迷迷糊糊也起身跟了過來。

  玉女峰側面的草坡,白撿低頭安靜的在坡心吃草,身上的那點白讓霧一泡,像是還沒幹透一般。

  岳靈珊蹲在它旁邊,手上編著花環,抬頭看她,壓著嗓子輕輕的喊:「婉婉姐姐,它今天心情好,姐姐練劍輕著點。」

  白撿的心情好不好,她不知道,她只看見它的耳朵轉了半圈,又轉回去。

  寧婉把劍抽出來,走了三路。

  斜挑的那一劍,走到一半又停了,劍尖停在霧裡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她收了劍,索性不練套路,開始跟霧過招。

  濃霧裡沒有對家,她就出劍,一劍又一劍,出著出著,她發現一件事,她的劍越來越先,越來越早。

  不是快。快是搶出來的,她搶過,跟木高峰搶,跟田伯光搶,跟余滄海搶——那都是先看到了蹤跡,再搶到蹤跡頭前去。

  如今不一樣,如今她的劍先出去,出去之後她才慢慢知道這一劍在哪兒等。霧裡那一頭的動靜起了,一陣風,一隻雀,一片從頭頂上落下的樹葉,每每正好撞在劍尖上候著的那半步。以前要靠想,要靠算。現在劍到了,她才知道已經到了。

  她摘了一顆松果,往霧裡拋。

  松果飛出去,她的劍已經到了。不是去追那顆松果,而是侯在它必經的半步外,松果自己送上來,擦著刃過去,被削掉一小片殼。

  從前她也能做這個,靠的是眼盯著松果出手的那一瞬間的蹤,肩、肘、腕的重心,看腳步,看身體,先看它的半拍,然後再搶。

  如今這一劍,她看都沒看,劍到了,她的眼睛才跟過去,眼睛跟過去了,腦子才跟過去。看和搶這兩個步驟,直接省了。

  寧婉站在霧裡想不明白,這兩步到底是如何省下來的?

  意識海里的羅盤照舊是那個樣子,沒有任何變化。眼前的東西不在經脈里,也不在眼睛裡,羅盤照不見它。

  她又試著出劍,慢慢的,那種『使不上篙』的感覺又來了。力氣還在,就是沒處使。

  這不對!

  忽然一個激靈,她明白了!不是沒處使,是不必使!劍自己知道去處,她跟著它走,倒是像她自己成了劍的行李。

  她停下來,喘勻一口氣,霧慢慢的散開了一線,風從東邊來,把坡心的那一塊吹薄了些。

  白撿還站在那,低頭吃草。岳靈珊編完了花環,踮著腳往白撿的脖子上掛。白撿不躲,不驚,連頭都沒抬,低頭嚼著它的草。

  它的兩隻耳朵慢慢的轉,岳靈珊咯咯的笑,她的劍,山道上的腳步聲,林子裡山雀的翅膀響,風過草葉,每一樣都活著動了起來。

  耳朵先到半拍,動靜歇了,耳朵還在那裡收尾音。白撿往那一站,就像把整座山的動靜都聽完了。所以它才不設防,所以它才不躲著岳靈珊。

  不是它沒有防,是防備這件事情它不用去做。動靜到了哪兒,耳朵早就知道了,所以不用回頭看,更不用因為那個花環讓自己的脖子繃起來。寧婉提著劍站在霧裡,悟了很久。

  什麼事情重要?

  最常見的事情最重要!

  因為常見,所以你會忽略它,就像呼吸,沒有任何一個人時時刻刻想著自己正在呼吸。但呼吸,連睡夢中都不會停。你時刻離不了,但你時刻不會把它放在心上,因為它本來就在那!

  耳朵為什麼停不下來?因為它就長在你頭上!聽什麼,是什麼。沒什麼,它就閒著,閒著的時候,吃草!

  雲也是這麼回事兒,她的劍也是這麼回事兒。寧婉忽然明白過來,雲從來不趕路,但天下的路,都從雲底下過!

  寧婉抬手,出了這一劍!

  這一劍出去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去處。沒有對家,沒有蹤跡,沒有算好的那半步。劍出去,她就跟著,劍停下來,停在霧裡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她跟著劍尖看過去,什麼都看不出來,可她知道,就是那個位置,霧的那頭,不管將要起什麼,風、雀、人、刀,只要有東西起來,肯定就在那兒,正好在她劍尖底下過!

  劍閒閒的閒著,一動不動。

  她自己心裡那些趕了十年的東西,搶、追、侯、算,一樣一樣的落了地。

  不趕了!

  把劍收回去,意思到了,道爺悟了!

  寧婉不知道今天想明白的這個道理,算是劍術,還是劍意,又或者是某種功法,這種感覺——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