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五十章 接人

  一對一的比試停了半分,雙方都在等。

  余滄海不再問了,原本就不以為三兩招能拿下寧婉,可現如今,只怕還得再慎重三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深吸了一口氣,內勁流轉,松風劍法一招一招的直接壓上來,鶴棲寒枝、雪壓枝低、寒鴉繞樹,一招一式,劍風越催越緊,滿坪的松樹梢都跟著響。濤聲從四面的牆上來,他的劍比封不平的狂風快劍稍慢半分,但比那柄快劍要沉。松風劍法本就不圖快,圖的是連綿不絕,一劍連一劍,像山風過林,這一陣沒停,下一陣已到。

  可問題最大的地方,就在寧婉最不怕的就是這種連綿不絕。

  第一劍下來,寧婉就候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劍勢一收,也就連不起來了。

  余滄海一招一招的出,寧婉一招一招的侯。

  慢慢的,寧婉學得更加靈動。出劍的時候可以侯,收劍的時候自然也可以。

  這一式『老松壓石』,她見過。這兩年裡,林平之沒少把他還記得的青城劍法招式拆給她看。雖然大多數徒有其形,但對於寧婉來說那已經夠了,畢竟寧婉出劍,不看門派,也不看劍招。

  松風劍法成了明帳,現如今這些招式,當著正主的面把帳本遞了過來。

  余滄海這一招搶進中宮,她不等劍到位,直接讓反手刺,劍尖先一步點在他持劍手肘下的空檔,余滄海硬走了一步,生生將這一招擰回來,反手再封住。兩人各退半步,余滄海的臉色沉了。

  「你在哪兒看過青城的劍法?」

  「貴派的劍法,川中都有人使,街面上,驛道上,福州城裡,挨過貴派打的人也都記得。」

  余滄海不說話了,他忽然收劍,左掌平推出來——青城絕學摧心掌!

  掌還沒到,掌影先到了,滿坪的人都瞧著他這一掌,推出了七八道虛影。虛影照著她咽喉,前後分不清真假。寧婉不認得這一手,林平之沒挨過這一掌,挨過這一掌的人都死了。

  意識海里,羅盤開始轉起來。有蹤!但是抓不著!每一個虛影上的蹤都忽閃忽閃,一下在這裡,一下在那裡,就像閃花了的屏幕。

  羅盤一震,余滄海的身體被拆分出來,一條紅線直撲中宮命門。

  寧婉瞬間就懂了!不是尋不著蹤,攻其必救才是最優解。那條紅線,不是於滄海的蹤,而是提示寧婉攻其必救的路!

  寧婉不再理會那些掌風和虛影,抬起左手一掌直接回了過去,沿著那條紅線直撲於滄海。

  余滄海面色一喜,連忙撤了虛招,一掌迎上去,砰的一聲,兩掌拍實了。

  摧心掌的掌力順著寧婉的手掌一陣一陣的傳過來,混元內勁在掌上不斷的化解著余滄海的掌力,然後一陣一陣的還回去。

  余滄海一驚,本以為這小丫頭劍法亨通,但畢竟年歲小,想要一力降十會,用這畢生的功力一掌壓垮她。

  可沒成想,寧婉竟生生的接了他一掌,還接的漂亮!

  余滄海不信邪,調轉內勁,摧心掌的掌力如排山倒海一般壓過去。

  寧婉皺著眉頭,她的手掌被壓得生疼。華山混元功——一等一的功法,不是急火,是紋火。頂著余滄海的掌力,半步不退。

  先是手掌,後是手腕,然後慢慢是小臂。寧婉只覺得自己的左手一陣一陣的發麻、陣痛。

  二人拼了幾息,余滄海掌力漸漸過了。寧婉微微翹起嘴角,鱷魚的掌法!

  上輩子高中的時候,寧婉在文科和理科中猶豫了很久。文科她不喜歡,但是平均都還行。理科她最怕數理,偏偏生物成績好的一批。

  鱷魚,冷血動物。不持久,但爆發力強,變溫動物都有這樣的缺點。

  混元內勁,是溫血動物。爆發力看品種,但續航能力總是不弱的。

  一連咬著牙,頂著余滄海先後好幾波掌力。漸漸的對方續不住了,混元內勁連忙頂回去,難受的開始轉了人。

  寧婉的掌力不猛,但它不像是穿成項鍊的珍珠粒,一粒一粒的連起來過。反而是像一根水晶柱,連續不斷的撞過去。

  余滄海的臉色變了,他開始咬著牙硬頂,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娃娃,哪來如此深厚的內家功夫。

  這一點寧婉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到現在也沒意識到,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在她心無旁騖的炒菜時,在她在案上仔細切菜時,在她坐在房裡認真記帳時,都無時無刻不在催動著內力按照固定的路線在行進。晚上睡夢之中的自動行功,寧婉更是不知情。

  內力的深厚,粗看起來比的是年份,實際上是比的練功積累的長短。她一天練內功的時間,頂得上別人練五六天。

  比拼內力最是兇險,手上功夫還有回氣的時間,內力的比拼全看那一口氣的累積。

  『砰』!

  又是一聲悶響,二人手掌分開,寧婉原地不動,余滄海向後躍出,落地以後又登登登退了三步。

  「還行,沒吐血。」寧婉低聲算細帳。

  這句話別人聽不著,余滄海聽著了,直接給他氣得滿臉鐵青。

  他不再給算帳的功夫,劍掌齊出,松風劍法裹著摧心掌,一劍一掌,掌撲面門,劍鎖喉竅。

  寧婉原地不退,小身法施展開。不再執著於尋蹤問跡,劍走紅線,專攻必救。

  兩人展開對攻,越貼越近。滿坪的青城弟子都不作聲了,留她下來?怎麼留?她要走,誰能攔?

  余滄海也察覺了,她的劍不是快,是早!

  騙?騙不過!騙過了寧婉的眼睛,騙不過羅盤。那條紅線總是直直的,早三分,出現在寧婉的眼裡。

  壓?壓不住!內力壓不住,劍法強壓,寧婉的劍也是總會早一步晃開,空門反而漏得越大。

  寧婉心氣上來了!樂趣也上來了!

  回雁樓和田伯光斗的時候,寧婉還沒有現在這份實力,純靠那用劍的習慣唬人,鬥起來不算開心。

  華山派鬥劍宗三位師叔的時候,那可是生死的關卡,以一敵三,稍有不順就會喪命。那時候三位師叔可不懂什麼叫手下留情,命懸一線之下,哪裡還品得出其中滋味。

  現在就不一樣了——與人斗其樂無窮!

  寧婉仿佛一瞬間通了,手腕轉得更快,劍勢也越發凌厲。

  余滄海一劍壓過去,同時左掌又起了,這一次她不拆,緊緊盯著他的袖口。

  掌影還未出來,他袖口的那條路先動了。羅盤照見了一絲不對,這一招走的不是掌,而是袖子。袖口沉了一層,帳面上像是憑空多了一個詞——袖裡乾坤……或是別的什麼。

  寧婉側身,劍交左手,右臂一沉。她同樣用右手的袖子一卷,還好,還好,捲入袖子裡的是三顆鐵釘。那一瞬間,她真以為對方要用什麼神通,卻不曾想只是暗器。

  既然已經沒什麼後手,寧婉便不再玩了,伸手接上去,兩人又對了一掌。

  『砰』,余滄海嘴角掛著鮮血,往後又退了七八步。後退的過程中,寧婉也沒等著,而是重新將劍交回右手,提氣跟了上去。

  現如今對方中門大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可謂是底牌散盡。青蕪劍直指咽喉,追了上去。

  這一劍,她侯了幾年!

  幾年前,福州城外一間漏風的柴油房裡,油燈底下,一個挨過打的少年抱著雙膝,坐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幾年後,青城的演武坪上,百十人口看著那一劍進來,卻沒一個來得及出聲。

  劍往哪兒停,只有提劍的人才知道。

  劍尖停在余滄海咽喉前,緊貼著他的皮肉。

  她停在那裡,劍不動,人不挪。

  滿坪的死靜,壽幛還掛在高高的木欄上,被風吹的飄起。圍著的一百多口劍都僵在那裡,誰都不敢上,誰也說不清為什麼不敢上。

  掌門在人家劍尖底下站著,一百口人圍的再密,圍的也是自己掌門的臉面。

  於滄海低頭看了看指著自己脖子的劍,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喉結動了動,劍尖跟著他的喉結抬了半分,沒有再進。他緩緩把催心掌的架子撤了,後退半步,才把劍垂下。

  「好。」他說。

  是好!劍好,劍法好,內力好,算計更是好。挑不出哪一項,只能都說好。

  『好』字一落地,滿坪的青城弟子齊齊塌了一截。

  寧婉收劍,往後退開三步,抱劍一禮:「掌門承讓。」

  余滄海擺擺手,示意弟子讓開一條道,他沒動,忽然想要開口說什麼,卻最終又沒說出來。

  本來他還想多說兩句,可是最後那一回合,收招的時候,他暗地裡用了暗器。寧婉沒中招,還把暗器收到了袖子裡,這份功力,這份眼力,他望塵莫及。最難得的是,收了暗器卻不吱聲,場上竟無人知道自己用過暗手,這一下氣勢便低了,之後再談,就什麼都談不出來了。

  寧婉抬起右手,袖子裡裝著的三顆鐵釘碰得微微作響:「袖子……另記。」

  余滄海的臉皮僵了一瞬,隨即又平復下來,語氣竟還穩得住:「江湖上討口飯吃,兵刃拳腳之外本就帶著三分暗器。寧姑娘行走江湖,連這也不懂?」

  寧婉有些意外,對方竟然自己把這筆帳戳破了,想來也是,省得被拿捏。

  「要是我的話,就用生石灰。」寧婉想了想,開口道。

  余滄海的臉色又是一黑。

  她掂了掂袖子,接著說:「油鍋里這一趟,掌門,好處我撈著了。帳,我還要收。」

  滿坪沒人接話,余滄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背對壽幛站了一會兒,背影矮小,卻站得紋絲不動。

  「幾年前,門裡弟子爆出有個漁婦用迷藥迷人的時候。老夫當時就想,到底是哪路人物,肯為一個不相干的少年折節至此。後來聽說華山收他做了弟子,老夫才明白,岳掌門的手,幾年前居然也申到了福州。」

  「掌門師伯的帳,掌門自己記。」她回答:「我只收我的。」

  「你的帳是什麼?」余滄海看著她,忽得想起,寧婉似乎之前提過,有一個問題要問。

  「福州城裡林家舊事弄得滿城風雨,你青城派的本事不至於此,官面上的人物是誰出的手?」寧婉問。

  之前她就疑惑,青城派滿福州的搜尋林平之,表面上看是江湖上的事。可從街面到城門,到後來這一行人被她騙去泉州,場面上配合青城派行動的,包括了官府的衙役。

  若是沒官面上的人出手遮掩,區區一個川中門派,到福州去動本地的地頭蛇,誰給他的臉面能鬧這麼許多天的動靜?

  辦的誰的差?接的誰的花紅?

  「京城的人,少林牽的線。那人私底下叫東翁,少林的俗家弟子,武藝高強,他背後是誰不知,求的是林家辟邪劍譜,事成之後許青城派抄錄一份。」余滄海倒是光棍,直接說了個通透。

  「少林牽的線?!當真?!」寧婉驚訝,她怎麼著都沒想著會把少林牽扯出來。

  「不是少林做的事,是少林派替自己俗家弟子牽過一次線,那是早年的事,不是為了福州這一筆。只不過既然已經搭上了線,後續自然有後續的買賣。至於到底與少林有沒有干係,你自己去查,我反正懶得問。」

  記載辟邪劍譜的那件袈裟,原書里記著就是從少林流出來的。但到底是北少林還是南少林,寧婉忘了,反正二寺同宗同源。

  順記的銀子,東翁的手,青城的刀,這幾條線她拼了很多年,這中間總缺著一環。現在,最關鍵的一條線將他們串起來了——少林!

  東翁是少林的俗家弟子!現在替宮裡的人辦差,難怪!

  事情牽扯到宮裡,又牽扯到少林,東翁反倒是成了一個可以不必多問的小卒子,看來是時候要進一趟京了。

  寧婉不再說話,兩個人隔著對視,最後是余滄海先轉過身去,朝後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下院,把兩位林家的人請出來。」

  有宿老急道:「掌門!不……」

  「請!」余滄海語氣又重重的說了一遍,他看著自己的師弟們,聲音很靜:「老夫答應了的事,青城幾百年了,這筆帳咱們賴不掉。」

  寧婉心裡給他記了一筆:賴沒賴過另說,這一筆他賴不起!當著百餘口人的面,他的話就是青城的話,單挑是他提的,賭注是他自己定的。

  就憑『要帳』兩個字,今日當場就把他架在這裡了,要帳不用挑明什麼,他自己會挑那件最見不得光的東西抬上來。

  等著提人的空檔,余滄海像是自言自語:「林家那部譜,老夫問了幾年,林家兩口子從來就是一句不知道。老夫把林府翻了個底朝天,連房梁都撬開了找夾層,你說怪不怪,福威鏢局三代人護著的那件東西,連主人家自己都不知道在哪裡。」

  寧婉面不改色,語氣略加調侃道:「不知道就是沒了,貴派滅人滿門,圖的那本帳落了空,這筆買賣貴派做的忒虧。」

  余滄海的麵皮又跳了一下,沒接這一句。

  人從後山下院提上來,一共兩個。

  林震南走在前頭,四十多歲的人,幾年下來背駝了一截,一條腿邁得發虛。看樣子是腿上落過傷,養是養了,沒養好。

  可他見了那滿坪的人,先站定,抬手把身上那件舊長衫的領口整了整,才邁步。

  一個鏢局的總鏢頭,規矩刻在骨頭裡,被人關了幾年,可那身骨頭卻還在。

  他身後的婦人鬢角白了一大片,人還沒走近,她的眼睛先越過寧婉的肩頭,往她身後找,找了好久沒找著,才把眼神落在寧婉的臉上。

  「你……」林夫人的嘴唇顫抖著:「你是……」

  「華山寧婉,平之是我師弟,我來接你們回家。」寧婉躬身,抱劍行禮。

  林夫人看著她,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又被她自己生生逼回去。在青城的地界上,她不敢哭,她只是把兩隻手在胸前攥緊了,問出來的話卻是穩的。

  「我兒呢?」

  「他很好。」寧婉回答:「活著,安全,在華山。」

  林夫人閉上眼,拿手在自己臉上抹了抹:「青城派拿著畫像來審過我們,那漁婦……」

  「是我。」寧婉點頭認了。

  林震南站在旁邊把幾句聽全了,朝寧婉深深的作揖,一揖到底:「姑娘大恩,林家滿門只剩這一條根,是姑娘親手從土裡刨出來的。」

  他直起身,繼續說道:「林某如今沒家沒業,這份大恩,往後定拿命來還!」

  寧婉連忙搖頭:「不用還,我是他師姐,師姐接師弟的爹娘回家,帳房裡沒有這麼記帳的。」

  余滄海在旁邊看著,忽然命人抬了一口木箱上來,揭開蓋子,裡面只有幾件疊的整齊的舊衣衫,一面卷著的鏢旗,一把腰刀,一對黃楊木的木頭鐲子。

  「抄撿林府的時候存檔的。」余滄海說道:「客居數年,物歸原主。青城收帳,從來帳歸帳,東西歸東西。」

  一口箱子裡裝著的東西,一塊破布就能捲起來。林府滿門,福威鏢局這麼多年攢下的銀錢,又豈止這幾樣東西?

  不過是種遮掩罷了,既然這帳明帳算了,暗帳沒完,那這份遮掩等同於也是在告訴寧婉,他青城派以後等著林平之上門。

  同時也是一種交割,怕的是留下話柄,押了人兩年,一個『客』字遮起來,東西交割清楚,是把這帳面上的一頁親手裁下來遞給華山。裁得越乾淨,往後越沒有人拿這個由頭明著翻他的舊帳,這位余掌門輸了比試,但帳卻一本一本收的利索。

  「東西點一點。」寧婉朝林震南說:「點完就走。」

  林震南只是瞟了一眼鏢旗和腰刀,擺擺手:「不必點了。」

  寧婉不干:「要點!空手出門,帳目要清。往後青城派再拿林家一針一線,我照舊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