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上山的石階,寧婉數過,每次上山,她都會不自覺的一邊數著階梯,一邊往山上走,這是她的習慣。
青城松風觀的階梯要氣派的多,數到三百,還一眼望不到頭。
山腳鎮上搭著戲台,紅紙壽幛從鎮口一路貼到山門。斗大的壽字金粉都還沒幹透,道旁松樹齊人高處都纏了紅綢。風一過,滿山的紅布條一起擺動,像辦喜事的帆布。
寧婉一路走一路看,把這份排場記進心裡。於滄海五十歲的大壽,川中道上的香客,商隊進貢的,道觀自己採辦的,前前後後,這排場只怕不下萬餘兩銀子。這還是明帳,暗處的沒法數清,人便已經到了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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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一個人上山,白撿留在山腳的松林里,帳房的規矩,收帳不帶夥計,更不能帶牲口入大堂。
守山門的是兩個年輕弟子,先看她的劍,再看她遞上來的帖子,白紙黑字,一筆一畫,不連不草:華山寧婉,拜山收帳。
帖子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號小了一半:賀儀白鹿一頭,以代為收訖。
兩個弟子把那幾個字看了三遍,又抬頭看她,左邊那個把帖子倒過來又看了一遍,忽然臉色就變了。
山下說書的已經講了個把月,華山派出了個女弟子,記名出身,管著伙房和帳房,在自家演武坪上一根劍打落劍宗三個人的兵刃。說書的記不清名字,只管叫『以一敵三的華山女俠』。
青城派的弟子在茶館裡也聽過,聽的時候笑,笑說書的先生只會吹華山,跟說書先生吹青城一個路數。
都是名門正派,但兩派在暗地裡不對付,這是滿山的弟子都知道的事。沒什麼別的原因,就因為林家的那小子上了華山。
現在『以一敵三的華山女俠』把名字自己送上山門來了。
「你等著!」那弟子捏著帖子轉身就跑,跑出三步又回頭喝了一句:「你……你別走!」
她當然不走,親手遞帖子上山,等的就是青城的知客
知客來的時候不帶一人,身後卻跟著一層一層的青城弟子,從殿門外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從廊下一直漫到山門口。百十來號人把她圍在山門前的石坪當中,人群里幾個青袍老者按劍而立,太陽穴鼓著,指節上一層層的老繭。這些都是青城的宿老,至少都是四秀的師叔那一輩。
她站在當中把人數了一遍,又把劍數了一遍,百餘口人,出鞘的四十多柄,沒出鞘的更多。
知客道人姓方,五十來歲,捧著帖子走過來,隔著七八步站定:「華山派寧姑娘,帖子我們收了,敢問姑娘,要來收什麼帳?」
「貴派賀壽的隊伍。」寧婉開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在川陝道上叫人清了帳,清帳的人在這兒。」
石坪上靜了一瞬,炸了。
「是這賤婢!」
「十幾天沒音訊,好幾波人找下去,連具屍首都湊不齊……」
「動手!拿下她給四秀填命!」
「一個人就敢上山!竟如此目中無人……」
喊什麼都有,更多的劍同時出了鞘,青城弟子往前涌,知客的嗓子含啞了半條山道:「退後!都退後!掌門還沒發話!人家是遞了帖子進的門!」
人沒退乾淨,一圈劍圍著,一群人圍著。她站在圈子當中沒動,劍也沒有動,有人罵的急了,把劍橫在她面前三尺,她看了一眼那口劍,收回目光,對知客說話,聲音還是不高。
「上門的買賣——不做白不做,我人到了,帖子也到了,貴派的待客規矩,就是拿劍指著客人?」
旁邊的弟子氣笑了:「你還知道自己是客人?你認帳了!殺了我青城幾十口人!」
「十七口,多的我不認。而且那是利息,不算主帳。柜上收金子,也得先過戳子,戳子都沒上,你就敢把金子往屜子裡收?」
罵聲齊齊一滯,她看著知客,像沒看見滿坪的劍。
「稱金的戳子小,稱不動我。想要稱斤兩,得用你們家的大秤,請你們家的掌門出來罷。」
有個年輕弟子沒忍住,『噗』了一聲,被旁邊的師兄一巴掌拍在後腦上。
滿坪的人里,沒忍住的到底不止一個。寧婉這句話損得很整齊,她把自己當金子擱上櫃檯,要殺她,青城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稱不稱得動。
青城宿老里為首的一個越眾而出,眼睛狠狠的盯著她:「你就是那個漁婦?」
寧婉想了想,當初在福州,漏底子的地方只有一處。當初賣了一鍋加了料的魚湯,給了兩個盯梢的青城弟子,目的就是為了把他們往錯了的道上引。魚婦……當初似乎確實是一身那種打扮。
那老者接著說,聲音像是從井裡面撈上來似的:「當年在福州,姑娘好手段。露出來的信,個個是真,卻偏偏全不對。到現在我們也沒查清楚你是怎麼帶人混出去的。『以一敵三的女俠』……姑娘厲害的,只怕不是劍術。那兩個被你迷翻的弟子,我們照著他們的口述畫了你的像,到今天老夫親眼見著了你,才對上人。」
石坪上又靜了一回,這一次比方才的死寂更沉。
賀壽的隊伍、白鹿、四秀,原來真的只是新帳。畫像上的那個漁婦,才是他們青城記了幾年的舊帳,兩本帳今日一併撞上門來。
寧婉拱了拱手,給足了禮數:「貴派的相畫得好,帳也記得不賴。」
「好大的膽子!」老者按著劍,手背上青筋一條一條的鼓起來:「我們辦我們的差事,你倒敢替林家出頭。」
殿裡有人咳嗽了一聲,聲音不重,滿坪的人都聽見了。
人群自己分開一條道,余滄海從殿裡走出來,青綢道袍,五十歲年紀,身材矮小消瘦,一張長臉,麵皮黃白,深眼窩,兩隻眼睛卻像錐子。
他走到石坪當中,弟子們潮水一樣退開,讓出老大一片空場。
他不先看她,而是先看那張帖子,知客雙手承上去,他把帖子翻過來,背面那一行小字他看了很久。
「白鹿。人傑他們尋了一頭白鹿,說是祥瑞。要趕在壽辰前送上山,給老夫賀壽。」余滄海不緊不慢的說道。
他把帖子折好,收進袖子裡,這才抬眼看著寧婉。
「之前老夫就聽過你的名字,衡山回雁樓,一劍攔住萬里獨行田伯光。」他慢慢的說:「上個月又聽了一回,華山演武坪,一把劍敗了劍宗三人,說書先生講到這裡,每回都要拍一次醒木。今日這一回,老夫要親自聽聽。」
「余掌門想怎麼聽?」寧婉問。
余滄海笑笑:「滿山上下都出來把你圍了,老夫的師弟們說你殺了青城十七口人,得償命。老夫的弟子們說你一個人就敢上山,簡直是狂到家了,不教訓不知天高地厚。」
余滄海頓了頓,抬眼掃了一圈滿坪的人,目光最後又回到她的臉上:「寧姑娘,你說老夫該怎麼辦?」
「這是貴派的家務事,我只管我的帳,帳在山門裡頭,我遞帖子進來,禮數我一樣沒缺。」寧婉滿不在乎。
「禮數是沒缺。」余滄海點頭:「帖子也寫的及規矩。老夫挑不出錯,只是帖子上『收帳』這兩個字。」余滄海把手收進袖子裡,笑著看她:「老夫青城立派數百年,帳薄得只有別人欠我的,沒我欠人的。你倒是說說,青城欠你什麼?」
「賀壽的隊伍,十七條人命是貴派記在林家頭上的,林家的帳沒清,我替林師弟來討。順帶貴派兩年前記在福州的那筆帳。今日也要一併勾了。」
滿坪的青城弟子又要炸,余滄海抬了抬手,一坪的火氣被他這隻手強按了下去。寧婉看著那隻手,心裡給這位掌門記了一筆:百餘口人的火氣,叫一隻手給強按下去,這手上肯定是有真東西,這一手比劍金貴,青城派的臉面只怕全在這隻手上。
「華山和青城,無冤無仇。」余滄海說:「你一個華山的記名弟子,想要替林家出頭,岳掌門知道麼?」
「我一個人下山,一個人上山,帖子是我自己提筆寫的,干係我一個人擔。余掌門想要問罪,問得著我,問不著華山。」
直到此時,余滄海才正眼看她。
寧婉站著,隨他看。她知道自己這句話遞出去是什麼份量。江湖上,門下弟子尋仇鬧上門,門派一推二五六是常事,可沒幾個弟子敢當面把干係擔下來。
話本子裡,那些身負血海深仇的『主角』們,為什麼非得要找個宗門呆著不可?就是為了有人護道!有人撐腰!
寧婉把話說的響亮,是把這台買賣的價錢、風險、干係,全都先擺在檯面上,這帳她一個人擔!
這番話同樣也是在告誡於滄海:汝劍利,吾劍不利乎?
手下若無三尺青峰,怎敢提劍上門?
余滄海忽然點頭說:「好!就你我二人了結此事。」
滿坪嘩的一聲,宿老里有人急了:「掌門師兄!不可!圍了她便是……」
「圍?」余滄海轉過頭,看了那些宿老一眼:「李師弟,你幾時見過江湖上一百個人圍殺一個上門遞帖子的?這一百個人的臉面以後還能在江湖上立足?」
余滄海聲音不高,字字都很平穩,這帳目簡單,他算得清:「她殺我青城十幾口,這是私帳。我們一百口人圍殺華山派弟子,這筆帳就從私帳變成了公帳。從青城和林家的帳,變成了青城和華山的帳,這干係,李師弟,你來擔?」
那李姓的宿老,這時方才咬牙切齒到:「這賤婢!好算計!」
余滄海把帳算到這兒就不必再多說了,轉回頭來看寧婉:「請。」
寧婉心裡也有數,眼前這位青城掌門算得很清楚,真要圍殺了她,華山就算明面上不動,暗地裡的帳青城也接不住。
青城這兩年在福州的動靜,江湖上的風聲本就緊,這時候再背一個圍殺華山上門遞帖子的弟子,這名頭,嵩山派的那些人做夢都要笑出豬叫。
除此之外,寧婉心裡還要多記一筆,這一筆是余滄海不知道的。
若是今日寧婉真的死於圍殺,南嶽衡山欠她一份情,北嶽恆山也欠她一份清白。不戒和尚加上桃谷六仙,明里暗裡肯定也要幫她討回場子。細算下來,連田伯光都欠她不止一份人情。
這些余滄海暫時還不知道,真要壓下來,青城派得塌!
「老夫跟你說說老夫的規矩。」余滄海說:「你輸了,命留下。我輸了,你要什麼?」
「要帳。林家的帳和我的帳。」
一句話清清白白,青城派上下沒聽明白,余滄海聽明白了,也沒聽明白。聽明白了才感嘆,這帳只怕清不了。沒聽明白的是,他想不通青城派什麼時候又欠了這個女娃娃的帳。
他那副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皮卻垂了下來,寧婉要帳,不是要命,更不是要青城磕頭服軟。
要帳,帳是什麼?偏偏她沒說。余滄海也沒問,不能問!一旦開口問了,就等於是承認青城身上背著什麼。
寧婉沒有點破,他就更不能自己點破這一手。她遞帖子的時候就寫得很清楚了,八個字里最狠的就是『收帳』兩個字,不認帳的人才會急著問:帳從何來?
也是因為這一點,余滄海的心裡才有數,這帳今日清不了,至少暗地裡的帳清不了。寧婉要的只是林家父母,林家明面上的帳清了,可暗地裡呢?
對方不點破,這本身就是一份情面,情面也是要收利息的。換而言之,寧婉不逼青城下跪磕頭,但這個頭,遲早要磕,這是寧婉話里的意思。後邊藏著的那句話,是將來的事,讓林平之自己上門來討。
「多問一句,林家的帳,我們現在清。至於你的帳,我不懂。」余滄海摸著鬍子,淡淡說道。
「一個問題,到時候再問。」
想清楚了,余滄海便點頭道:「好,演武坪。」
有弟子飛跑著去騰場子,於滄海抬腳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忽然說:「老夫的壽辰就在後日,你挑這個時候上山,圖什麼,老夫就不多問了。」
「圖人齊。」寧婉倒是願意主動回答:「四秀的師叔,帶藝的師兄弟,各房各代的弟子都在山上。帳房先生對帳,講究當著對面全家的人來對,省得回頭人家的偏房再一戶一戶的上門,累得我一筆一筆重新再對。」
寧婉的話音剛落,於滄海停下來,看她半晌,忽然笑了:「你這娃娃,當真不像是個江湖人。只是寧姑娘,老夫勸你一句,你這隻手,伸的進來,未必抽得回去。」
「油鍋里藏金子——好處不明。」她說:「你這話我認,但帳房裡的規矩,帳在哪裡,手就伸到哪裡。油鍋里的油是貴派燒的,金子藏在油鍋里,撈著了算我的,手燒傷了也是我的,余掌門不必費心。」
寧婉提著劍,跟在他身後往演武坪走。百餘口人夾道跟著,沒有一個人敢插話,滿山只有戲台上的鑼鼓動靜,咿咿呀呀,唱的是賀壽的戲文。
演武坪在正殿前,青石漫地,百十來人圍成一個大圈,坪東頭還掛著一副大紅壽幛,弟子騰場子的時候沒人想起來要摘。金線的壽字在她背後垂著,風一吹,那壽幛便掀一掀。
余滄海在坪心站定,朝她抬了抬手:「請。」
寧婉面對於滄海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先出手,對面雖然只是一個小女娃娃,但盛名在外。
劍還沒到,劍鞘先飛了過來,這是青城的規矩。松風劍法起手第一式,風入松,以鞘代劍,探的是客人的斤量,比兵器前先碰一下,算是全了禮數,譬如華山派的青松迎客,是各門各派里,劍法起手的禮節性招式。
寧婉照例沒有硬接,劍尖垂著,腳下讓了半步。劍鞘走空,余滄海手腕一翻,長劍跟了過來,劍尖在半空中顫了三顫,劍鋒掃過來,帶著內勁直撲寧婉。
她不急還手,輕輕退了兩步,意識海里的那面羅盤緩緩的轉。
看蹤。余滄海這頭一招是問路的,肩沒沉,肘沒壓,重心還踏踏實實地踩在腳後跟上。
都是虛招!不必著急,頭一回與風清揚搭手的時候,那一線細細的蹤,寧婉都能探到,何況於滄海?
第二劍才是見真章。
余滄海劍走中路,一式『松濤卷墜』,劍光當頭罩下來,風壓先到,撲得她額前的碎發往後飄。
滿坪的青城弟子齊齊往前擠了半步。
寧婉腳下斜斜一錯,不是華山劍法的步子,是山里人繞絆索的步子。斜著讓出去半個身位,劍光貼著她的左肩落下,斬空。她的劍這時候才抬起來,還了一劍,刺他手腕。
余滄海收劍格開,兩劍第一次相碰,聲音很脆。
余滄海眯了眯眼,這一劍既不快也不狠,但刺的卻是他劍勢將老,新力未生的那關鍵半步。他這一劍劈出去,落點早定。可對方那一劍,卻像是早就在算他把力使盡了,將要回程的路上等著。
「華山什麼時候有這一路劍法?」余滄海讓開手腕,斷了自己的劍勢,向後躲開,順口問道。
「就是華山的劍。」寧婉回答,這劍雖然是她自己的路數,也確實不在華山的譜。但這十幾年的刀工,養的卻是華山的人。腳下的步子,是踏著華山的山道練出來的,如何不算華山的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