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就這麼亂了起來,侯人英暴喝壓不住場。他是第一班守夜,滴酒未沾,湯也只喝了小半碗,毒藥上來的慢,他還能站著,這已經是青城的家底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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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人傑守在他旁邊,腿快腦子也轉得快,拉了侯人英就走:「大師兄,營里瘋了,先退出去報信,再調人來……」
兩人撇下營地里的人往山道口撤。黑夜裡羅人傑在前,腳尖一緊,好像絆到了什麼東西,聲音不響亮,就像踩斷了根木枝。
整個人忽然倒轉,被拉到了樹上,斜刺里一柄劍衝出來,划過他的咽喉,羅人傑連人帶劍,沒了。
侯人英硬生生剎住,到底他也算是四秀之首。羅人傑被拉高的功夫,他就已經滾出兩仗,劍交身前,慢慢的退回去。原先羅人傑站著的地方,立著一個提劍的女子。
「是你。」侯人英盯著她,一字一句。
「嗯,偷鹿的賊。」寧婉把帳認了。既然是來收帳的,那就用不著詭辯。今天晚上不狡辯,不然這帳就難算了。
侯人英的劍法還行,青城松風劍的路子,風頭一個『削』字。第一劍削腕,第二劍削頸,第三劍劍走偏鋒,削她持劍的手。三劍一氣,川西道上不知折過多少人的兵刃。
寧婉不接。
頭兩招上身姿勢不變,照舊提著劍,只是往後退兩步,輕鬆退出他的劍鋒。
第三招,對方的劍變招往她手腕上走的時候。寧婉見他的肩頭終於沉了半寸,抬腳就往前跟,扭身一錯,右手微微抬起隨意一拉,一條血線就出現在侯人英的脖子上。
一劍收得極為乾淨,連脖子上濺出的血都沒沾在寧婉身上。老叟戲頑童,不過如是。
營地那頭,洪人雄和於人豪是被嚎叫聲驚起來的。兩人都喝了酒,藥力大半被內力逼住,逼出一身虛汗,腳下發飄。侯人英一倒,他們隔著火光就看見寧婉,兩人吼了一聲輪劍就上。於人豪往側面繞,洪人雄走直線,一個明,一個陰。
寧婉不動,等他兩人來。分進合擊先,管一頭。若這兩人的功夫和寧婉差不多,那她還要稍稍重視一點,但現在無論是內功還是劍法,這兩人都差得太遠。
兩柄劍同時伸了過來,寧婉隨意踢起一塊碎石,直擊於人豪握劍手腕的神門穴,同時側身舉劍。
洪人雄沖的太猛,要剎車已經來不及。只能變刺為架,想要格開寧婉的劍。
『噗』、『啪嗒』兩聲。
寧婉抬手將劍尖平移兩分,洪人雄沒架著,自己卻撞了上去,『噗』的一聲,一劍穿胸。
『啪嗒』那聲響,是於人豪手腕一麻,握不住劍,劍落在了地上。
寧婉緩緩的抽出劍,於人豪來不及彎腰拾劍,便想趁寧婉拔劍的機會,硬撲上來用掌法殺人。她也不虛,抬掌相合。
『砰』的一生硬響,於人豪嘴裡噴著血,倒飛出去。
寧婉從來沒有和別人對過掌法,她本人也不怎麼會。但是尋蹤問路的路子,不只能用在劍法上。她沒與人對過掌,也不知該用幾分力,索性內息流轉,一口內勁順著手掌直接轟出去。
余仁豪倒飛出去的時候,寧婉掃了一眼,他對掌的那隻手在半空中彎著的痕跡,顯然是斷了的樣子,而且絕對不止一節。
寧婉點點頭,混元內勁,可甜可……呸!是可剛可柔。
營地里還亂著,四個好手已經倒在地上了,不急著去。寧婉回頭,挨個補刀。
四個名字,帳上勾了。營地里還站得起來的人不多,她挨個看過去,一一補漏,一劍一個,不讓誰熬到天亮多受一會兒的罪。這是她的規矩,帳要清,刑不加,收帳就收帳,不作賤人。
然後是舔包,四秀的行囊里,有路引,有銀票,還有碎銀,以及一些書信。包括余滄海壽辰的賀禮單子,川中各處村鎮的眼線名錄,還有一些寫了還沒來得及發的信。
這些信件大抵都沒用,索性一把火燒了。銀錢要留下,不然鞋子損耗找不著人報。
寧婉在心裡記帳,此去青城來回費鞋大概兩雙,青城報帳。其餘的現銀餘三百多兩,算是利息,林家的利息就是寧婉的報酬,收進包里不算欠人。進項就寫對公轉個人,由頭計勞務費。
馬受驚了,自己散進山林里,屍體不用管,營地的痕跡撐不過三個月,屍體撐不過三天。
她在潭邊清洗了手和劍,坐下來的時候,日頭剛剛上山,泛著可以直視的紅。
今天一口氣勾了十七個人,林家的帳本子終於鬆了。林平之的跟骨悟性比令狐沖比不了,但要放在江湖裡,其實也不算差的。
但寧婉今天要是不幫他收這筆帳,將來遲早還要走到辟邪劍譜那條路上。
當初他沒走,而是一路跟過來了,拜了山,磕了頭,喊他一聲『婉師姐』,那便是自家人。替自家人收帳,只要能力夠,不用什麼說法。
他外公洛陽金刀王家,出了這麼久的事,屁都沒放一個,林平之在華山待了兩年,連封書信都沒有,這帳寧婉不收,誰收?
寧婉回山坳里的時候,白撿還在。
就臥在她引它去的那片灌木林里,老老實實的呆著。聽到她的腳步聲,耳朵先動,腦袋才敢抬起來,一條腿上的裹布上蹭滿了草籽。寧婉蹲下去,白撿用鼻子頂了頂她的掌心,手上還有潭水的涼氣。
「還在。」她說:「守約,比人強。」
寧婉收拾行囊,包袱、藥囊、帳本、乾糧、青城的銀票,還有青蕪劍。一樣一樣的碼好,碼成一個托架,全搭在白撿的背上,行囊比來時還重了一倍,肩上卸下來的時候,她兩條胳膊都鬆了口氣。
牽韁出坳,上官道。
官道上她走路,白撿駝貨。不是她不想騎,鹿脊背窄,脊梁骨擱人,駝貨還湊合,騎人要摔。摔了她,藥錢、誤工、誤的行程,三筆帳白撿一樣都賠不起,馱貨不馱人,這條得寫在夥計的雇契里。
夥計白撿的待遇,頭一天就有人問價,一個貨郎攆上來,繞著白撿走了兩圈,眼睛發亮:「仙姑……這頭白鹿,您開個價?」
「不賣。」
「三十兩!現銀!仙姑!三十兩你不虧!」
「不賣。」
「五十兩!你這頭祥瑞傷了腿,我還得幫它養養,真不能再多了。」
「你養得遲了些,你再遲兩天,它自己就好了。」
飛鏢本來打的不深,真正要說受傷,不如說是它在亂跑,加上取飛鏢的時候擴開了創口,避免倒鉤鉤下肉來。寧婉的草藥,加上縫合技術,即使再粗鄙一些,也好過沒有。
往南走的官道上這一路,她算是出了名。牽白鹿的仙姑,人人都得回頭。
人家當她是從山上下來的仙姑,路過的都要作揖求彩,有個老婆婆拉著小孫子非得給白撿磕一個,說是要拜拜祥瑞添壽,她把婆婆扶起來,沒讓拜:「它吃草長大的,管不了壽數,管壽數的在山上。」
說完她用手指指了指天,壽星老爺管的差事,不能叫一頭鹿給頂了。
夜裡宿在山神廟邊上,山神廟不是廟,不是哪路神仙都是有資格建廟的。一個小小的神龕攏在石頭裡面,外頭擺著很簡易的石頭香槽,山神的神像都掉了漆。
寧婉在外邊的掃出一塊小空地,點了一小堆篝火。白撿臥在火邊,寧婉把沾了點鹽水的草料餵過去,白撿豎起脖子,把草料嚼成個團,順著脖子滑下去,又反上來,在嘴裡嚼了嚼,又吞下去,又反上來。
寧婉盯著它的脖子看,再神氣,它還是頭鹿。
她給它梳毛。
新生的夏毛,又軟又厚,從脖子順到脊背,一下一下的梳。頭幾下它的耳朵還繃著,等梳到十來下,兩隻耳朵一起耷拉下來,腦袋抵在她的膝蓋上,舒服的眼睛都閉上了。
灶堂邊的貓,肯伴著你烤火的才算親人。畜生認人就這樣,先認鹽,再認藥,最後認了火,它才把你當自己人。她心裡也把這條記下了,記在白撿的名下,傷好利索了,工錢按日結,草料錢從它自己的帳上出。
「你馱的這些。」寧婉摸著它的頭,輕輕的和它算:「是我的半副身家,管你吃到明年開春。開春再往後,你要是想走,隨時走,山就在那兒,我不鎖你。但這幅家當,你得先幫我馱回去,算是謝我救命之恩。」
白撿的耳朵動了動,沒睜眼。聽沒聽懂不知道,反正只要它明天還在就行。
火光里,她輕輕的撫摸著白撿的毛髮,開始盤下一段路。
青城賀壽的隊伍失了蹤,十八天的期限轉眼就到。余滄海遲早是要查的,查那天晚上的山,查沿途的山民,查官道上所有見過一頭白鹿的眼睛。
她牽著白撿一路官道走過來,見過她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行蹤早就露了半邊,與其等余滄海查上門,帳目滾出利息來,不如她親自先把這筆帳送上門去。
上門的帳不收利息,上門討債——連本帶利。這回上門討債的是她自己。果然,心念通達了,討帳都順。
拜山的帖子是她自己寫的,筆墨是廟裡功德箱旁邊撿來的半截禿筆。香案上的香灰壓平了當鎮紙。帖子上不必寒暄,不必請教,落筆就是帳房的書寫格式。寫完她看了一遍,把火扒旺了一些。
至於賀壽的那一句,寧婉想了想,最後也添了上去,畢竟不能失禮:余觀主50大壽,華山弟子寧婉靜賀。
最後四個字——鹿,我收了。
寫完寧婉連忙開始收拾東西,帖子收好,壓在包袱裡面。從火堆旁把白撿推起來,牽到一邊拴好。
暮色剛沉,還不是睡覺的時候,更不是起身離開的時候。做好準備,原因無他,有客來。
寧婉提著長劍,站在火堆邊百無聊賴的踱步。
「來了挺久,非要我主動相邀麼?不肯主動現身,莫非是惡客?」
回話的是數支弩箭!
寧婉輕飄飄的躲開,帳目清了,官府的人。官府的規矩,禁甲不禁刀,禁弩不禁弓。
能動用弩箭的人,便是一般的衙役,也沒那個本事。
官方勢力寧婉心裡沒數,明朝太祖爺建的錦衣衛,她聽過,沒見過。京里是否還有個地方叫六扇門,她也不知道。現下朝堂的局勢,廠衛是否已經有東西兩廠,她不清楚,當今的皇上是弘治。
所以來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還得再探,但是敢朝她動手,就沒有任他們活著離開的道理。官方的人入了江湖,就算江湖人。江湖的人進了朝堂,就算朝堂的狗,這是規矩。至於這規矩能不能立住,就看最後誰能活下來。
弩箭沒起到效果,五個人圍了上來,一點遮掩也沒有,既不蒙面,也不換夜行衣。不是繡春刀、飛魚服,但也絕對不是一般的軍衛。
「姑娘,咋家想問你討點東西。」說話的人提著刀,聲音尖細。
「你是哪位總管的乾兒子?」寧婉沒問他們討什麼。胸口縫著的那塊鐵牌,她早已經戴習慣了,這些人不圍上來,她都多少年沒想起這件事。
「你們沈家守了四代人的那件東西。」
「我下山時醃的那兩壇蘿蔔還沒好,你且再等兩個月,至於我娘的手藝……金不換。」
說話的那個人不再言語,只是嘆了一口氣,仿佛厭倦了同寧婉雞同鴨講,五個人提著刀便圍了上來。
寧婉提劍迎了上去。
她一動,圍著的五人離她的距離就產生了遠近,迎面的那人抬刀便斬,寧婉低身,劍尖朝上往前一送,直接侯在他手臂要下來的那個方位。
那人嚇得連忙收招,寧婉不等,也不能等,現在是一打五。所以趁迎面之人變招的同時,寧婉繼續向前,一掌轟出,直接拍在他的右肋。
那人吐了口血,便滾了出去。寧婉瞬間突破包圍,站定以後看了看自己空著的左手手掌,有些發麻,對方穿了內甲。
這和書里寫的不一樣!
以前書里寫的故事,不管是哪一本,對於武林高手來說,穿不穿甲似乎都一樣。現在看來,沒穿甲的打穿了甲的,確實有些妨礙。光靠手裡的刀劍,沒用。靠內力,有用,但也沒有那麼有用。對方挨了一掌,吐了口血,滾出去,又很快爬了起來。
但也有一條好處,南下的銀子不必查了。往京城的那條銀子線也有了眉目,必定是要與宮裡搭上鉤的。
寧婉上學的時候學的是財務類的專業,沒學過歷史。當今聖上是個怎麼樣的皇帝,她說不著。只是但願將來不用刺王殺駕,若是這筆帳真的得和弘治的腦袋掛鉤,那少不得她得先反出華山的門,再做下樁大案,才能與華山撇清關係。
心裡雖然一瞬千里,手上的劍卻沒有停。先趕到的兩位,一左一右,長刀橫劈過來。寧婉先把劍伸向那個近一點的,搭劍一引,左邊那個先偏了。
收劍的時候順手在對方的小腿肚子上劃了一下。那人吃痛,驚呼一聲,捂著小腿肚子便倒下了。
寧婉不退,橫劍向前,直接砸進人堆里,對方五個人的水平和青城四秀差不多,刀法的路數看不出來,但身體素質要比青城四秀好一些。
離她最近這人左腳後退半步,持刀的右肩下沉一分,顯然是下一刻便要劈刀的動作。
寧婉欺進去,一掌直接拍在他的下巴上,『咔吧』一聲,那人便直挺挺的倒下去,沒了。
沒有停息,轉身橫斬,背後側面一個人正好揮刀過來,那握刀的手直接送到寧婉的劍鋒之下——對方的大拇指頓時跟著刀飛了出去。
寧婉直接撞到他懷裡,撞倒他以後,順便裹著內力,一腳踏在對方的頭上——又沒了一人。
飛出去的那把刀,被寧婉用劍挑了一下,一掃,直衝著背後追擊的另一人飛過去。
『噗』!穿喉!
場上還余兩人,一人站著,一人抱著腳,卻半天也站不起來。
「好膽!你可知咋家……」
「噓!」寧婉伸出手指,放到自己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打斷他:「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你也不必說於我聽,你只需要在你死之前知道一件事。既然知道我的出處,也該知道我背後的這筆人命帳該掛到誰的頭上。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筆帳就算是掛到了當今聖上的頭上,該收的我還是要收……至於你,什麼都不是。」
這番話放在後世,倒是常常能聽到,不過放在當下,眼前之人顯然是聽到的次數不多。一副滿臉被噎得半死的樣子。
「好!好!好!好膽!」那人咬著牙說道。
寧婉也不多與他們廢話,眼前餘下的這兩人,也揮不出什麼精彩的刀。
一人一劍,當下結果。
事後的毀屍滅跡倒是花了寧婉一番功夫。眼前五人穿著的行頭,一看就是官家的人,胸口的那幅白圖上畫著不知什麼獸,她也看不懂這身官服所代表的品級,更是不知屬於哪個衙門。
山神廟並不偏遠,旁邊走半里就有村落。五具屍體拖到山裡邊,費了她大半晚上。
回到篝火邊,給白撿解了繩子,自己坐下,記另一筆帳:官方人士五人,得銀票三千兩百餘兩。疑似東翁上家的從屬,身份待定。
朝堂……寧婉知道的不多。現在想起來,似乎只有一句詩非常應現在的景——內庫燒作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當官的,寧婉還沒殺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