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官道驛站。寧婉跟驛卒討了筆墨,就著櫃檯寫了兩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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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給師傅的,一封按門規給師伯的。
信不長:弟子寧婉頓首,被六位怪客抬走後,人無恙,勿念。六仙江湖散人,心智缺失,並無惡意。師伯若移文海補,豈容弟子居中說項。弟子欲往川中歷練採買,順道訪青城故帳,可告平之師弟。一應行止,自會謹慎。
給師伯的那封末尾要多加一句:劍宗諸師叔安好,弟子不在山中,伙房鑰匙便交給施師弟。
施戴子,五師弟,悶葫蘆一個,是個能做事的人。
寫完她自己先讀了一遍,師父會看懂,她的帳記了十年,山下的事教了她看著辦。師伯也會看懂,看懂的就不止字面了。岳不群這個人,不問的帳,反而記得最深。
信上沒寫的,她心裡另記一行:川中再往南,銀子線的上游,東翁的影子在那一頭晃。
驛卒收了信,說是只要七八天,便可到華山。
寧婉出了驛站,日頭正好,官道往西南去,車轍里塞著新麥的氣味。從前上山,每回下山都是差事,幾時下,幾時回,帳頭上寫著日子,一天不差。這一回,歸期那一欄她沒寫。第一次,她一個人下山,沒寫歸期。心裡的事有數,有兩筆帳是時候徹底清了。
川中的山道,比她想的還要費鞋。
出川陝邊界,一路向南,山連著山,一程翻過一程。她一雙千層底是華山上自己納的,走了不過月余,前掌磨薄了半分,她在心裡記了一筆,再走二十天,鞋錢二錢,從盤纏里抽。
這日晌午,官道旁一間山店,她要了一碗豆花,一屜素包,坐在檐下慢慢吃。店堂里三桌人,跑貨的漢子嗓門最大。
「青城派的事,聽說了沒?」
「押鹿那伙人?前日打咱們這兒過,往西南去了。」
那漢子一腿的泥,說得眉飛色舞:「青城派掌門余觀主五十大壽,青城弟子們提前倆月就往川南大山里鑽,圍了半個月,圍出一隻白鹿,通身上下白毛,一根雜色都沒有,比一般的鹿要大得多!鹿角雄壯,筆直如刺!說是祥瑞,籠子鎖著,專程押回去獻壽,過閬中那晚,半城的人都去看,官老爺還寫了賀帖。」
「真是白的?」
「白的晃眼,極為雄壯!你們不知道,押著白鹿的人,是『英雄豪傑青城四秀』。侯人英、洪人雄、於人豪、羅人傑。這四位,川西道上響噹噹的字號。」
鄰桌有人咂嘴:「祥瑞啊。」
「硬是要得!」
寧晚吃她的豆腐花。
祥瑞……在她所知道的歷史裡,凡是和這兩個字沾上邊的,准沒好事。
白毛的鹿跟白臉的人一個道理,都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毛病。山里人不拿他當稀罕,白牲口夜裡招狼。官老爺寫賀帖,賀得是一頭病鹿,青城圍山半個月,圍的是一筆虧本的買賣,這帳擱誰算誰倒霉。
她沒多想,青城在川中滿地都是眼線,可押壽禮的隊伍與她無帳可對,除非直接砸在她手裡。
她接著往南。
天黑前她照例不宿店,官道上的店,人多眼雜,帳目也亂。她拐進山道西側一條獵人踩出來的小徑,翻過一道梁,落進一處山坳,坳里背風,有水,草深過膝。你別說,這還真是鹿願意呆的地方。
生火,烤了點雜食,就著鹹菜吃了。夜裡她睡得淺,獨行的規矩,風緊一分,人醒三分。
三更,外面的灌木嘩啦一響。寧晚睜眼,手順勢就按在了劍柄上。
月光里撞進來一頭白鹿!
她不動,這是爹教的:驚獸別追,追則拼命。你不動,它自己先穩。
那鹿穿進山坳里,四蹄發飄,左後腿不敢沾實,一頭扎進深草,又驚起來,原地打轉。它看見她了,耳朵豎的筆直,喉嚨里發出細細的一聲。那不是叫,是倒抽氣!
寧婉慢慢坐起來,聲音放平:「莫跑,再跑腿就廢了。」
白鹿聽不懂人話,但聽得懂不動的人。寧婉不動,它原地轉了三圈,力竭了,臥在十步外的草里,肚腹起伏,像是拉壞了的風箱。
寧婉這才仔細看它。
爹教的驗獸法門,頭一條,走獸看腿。四條腿最誠實,哪條不敢沾地,便傷在哪條。左後蹄尖點地,蹄印必淺,傷在左後。
第二條看眼,眼白翻得多,瞳孔縮成線是驚到頭了。這白鹿翻著白眼,驚得只剩半條命。
第三看呼吸,鼻翼扇的又急又亂。
第四條看糞,現在是看不著。寧婉也不能直接逼它拉地上給她看。
她起身,它就掙扎。她一停,它就靜下來。五個來回,寧婉才挪到五步內,看清了傷勢,左後腿上側一枚鐵鏢,入肉一寸,鏢尾纏著一小截青絲線。
青絲線——青城派的明號,只有干髒活的時候,才會把這條絲線取下來。
山店的閒話對上了,這白鹿大概是夜裡掙破籠子跑的,應當就是壽禮的那一隻。押禮的高手發暗器攔它,攔下了傷,沒攔下命。它帶著這鏢跑了一天一夜,自己挑了這處背風有水的山坳。受傷的野獸知道該往哪兒藏,這是山里畜生的本事,爹說過,比人強。
白鹿這陣子是耗子鑽風箱——兩頭受氣。籠子裡做壽禮,逃出來挨鏢子,哪一頭都不叫它活。她蹲在五步外陪它扯閒談。
「往南,還有幾百里。」寧婉伸著手,一根一根指頭掰著和白鹿算帳:「我這兩條腿,一天走五十里,走到地方,鞋錢比驢錢都貴。」
這話是實話,她大概是第一個把腳力錢記進帳本的人。徒步月余,鞋底就磨薄了半分,怎麼算這筆帳都是虧的。
川中的驢,一頭三兩三,還得餵草料,尋棚,防賊惦記。鹿不要錢,它自己撞進她宿營的山坳里,還帶著傷,投奔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自己送上門的,一文都沒有花。」她看著它說:「白撿。」
白鹿豎著耳朵,沒搭話,寧婉便當它同意了。她對這位聽客很滿意,這話要是說給人聽,人要笑。鹿不笑,正好。
天亮,她先不動白鹿。白天在山坳坳里踩著了草藥,止血用的,消疽的,各搗了一包,又割了嫩草,擱在它夠得著又不驚它的地方,又抹了點鹽,鹿是要舔鹽的,山里人都知道。
它舔了。
又隔了一日她才上手,白鹿想要掙脫,卻被寧婉按住。鏢有倒刺,硬拔要帶肉!
她擴了創口再起鏢,鏢出來的那一下,白鹿猛的一彈,後蹄踹在她胸口,寧婉退了兩步,穩住沒撒手。
「工傷。」寧婉拍了拍它:「記在你帳上。」
敷藥,撕了裡衣的下擺裹好,白鹿臥在草里喘,喘著喘著,耳朵從豎著慢慢的放平了。
當天晚上,她睡在火邊,白鹿臥在五步外,第二夜,三步。第三夜,鹿把腦袋擱在她腳邊的草上,一邊的耳朵搭下來,睡了。
白撿這個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
它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只知道鹽從她手裡來。藥敷上去的第二天,腳就敢沾地了。第四天,她蹲著烤火,白撿湊過來聞她的頭髮,一股熱氣噴在她頭頂心,寧婉沒躲,心裡記一筆:野牲口認人先認鹽,再認藥,最後才認火。山里救命的三樣東西,只要對方認全了,這獸就歸她。
準備走的時候外頭的山道上來了人,先是馬蹄聲,五六騎。接著就是人說話的聲音,不止五六個。她聽見頭一個聲響就停了手。
「……這地上的血點子印都幹了。」一個粗嗓門:「照理說這畜生的腿上招了四師兄的鏢,是跑不遠的。但現在看來,怕是不在這左近了。」
青城……好!這不就砸臉上了麼?先收利息!
寧婉起身悄悄的把白撿帶到深處,深草里一叢背風的灌木。先把鹽塊和嫩草放下,拍了拍它的脖子,一人一獸相互看著,然後白撿乖乖的主動臥下了。
她自己繞上坡,伏在一塊岩石後頭。岩石底下的山道岔口,正拐進山坳里,一泓溪水在岔口匯了個小潭。日頭偏西,那群人尋著蹤跡來到岔口,果然就地紮營。
十七個人,四匹馬,為首的四個不到三十歲的年紀,青城的袍服。山店裡的四個名字,她一個一個的對上的臉。
洪人雄嗓門最大,先罵人:「一群廢物!一個籠子都看不住,回去一人三十個板子!」
羅仁傑嘴最活:「二師兄消消氣,籠子是山道顛散的,怪不得他們,要怪就怪這畜生成了精,專挑宿營的空擋踹門。」
於人豪說話慢,好似每個字都要細細思量:「鹿丟了事小,但這可是師父的壽禮,還有十八天,這頭鹿是山里圍了半個月圍出來的,這回砸在咱們四兄弟手裡……」
「掘地三尺也要找回來!」侯人英截住他:「分做兩隊,天黑前再追一程。血跡雖然幹了,但沒斷。順著這個位置往山里走,明日午前要是尋不見,發帖子調就近的師弟來,把這片山頭梳一遍。」
洪人雄一屁股坐在旁邊:「梳山好啊。這一路蘆山場,白水場,都是散戶。散民幾十口人一個寨子。咱們十七張嘴,總不能老啃乾糧。」
「是這個道理。」其他的弟子也紛紛吆喝起來:「咱們青城辦差,護這一方平安,吃他們幾隻雞鴨,是他們祖上積德。」
「理是這個理,話不能這麼說。」於人豪還是很慢:「得找個明目,就說是搜盜鹿賊,賊是在咱們手裡丟的,沿路的山民有窩藏不報之嫌,搜一搜是應當的。糧食該收的也收,雞該宰的也宰,但這帳,得記在盜鹿賊的頭上。」
羅人傑笑出聲:「四哥這腦子,黑帳記得比帳房還清。」
「還有一樣,這鹿要是真找不著該怎麼辦?」於人豪提醒了一下。
沒人接話。
「那就得尋一個盜鹿賊出來。」既然無人接話,於人豪就自己安排:「師父跟前,咱總得有個交代。賊要是抓不著,沿路的山民總有抓得著的。」
羅仁傑咂了咂嘴,沒接這句,洪人雄確是笑了:「是這個道理。」
火升起來,埋鍋,宰雞。洪人雄罵罵咧咧地講起了舊威風,說到興頭上露了半句:「……上回福州那趟就辦的窩囊,師父心裡憋著氣,這回的壽禮要是再丟,咱們哥四個……」
「閉嘴!」侯人英道:「舊事,不可再提。」
福州兩個字,混在雞油的香味里,被滿鍋的山風送上了坡。
岩石後頭,寧婉的眼睛在暮色里靜了下來。
她在岩石後聽完了他們全部的盤算,心裡先給他們記了半頁,四秀不是一路貨,侯人英持重,羅人傑油滑,洪人熊是杆莽漢槍,真正要用的時候,得防著餘人豪。底下十七個人,追了幾天,倦了。雞一燉,魂都落在鍋里。
寧婉的心裡有了計較,此處雖然沒有門,但照樣一個不留。荒郊野外無人證,放走這十七個,是留十七張嘴,東翁的教訓她記著——為『松溪坳的活口』五個字,順記的人兩年翻了三個州府,活口是帳外的東西,帳外的東西最會生利,利滾利,滾到哪年哪月都沒個准數。
福州城林家滿門被滅的那天晚上,她在外頭趴了半夜,幾更動手,誰的令,誰的刀,一筆一筆的記了兩年多。刀是青城的刀,用的雖然是刀,使的卻是劍的路數,現在這批人自己送到了門口。
再往南走,是銀子線的上游。她查的是財貨帳,四秀說『把這片山梳一遍』,川中是青城的地界,他們真能梳,她的行蹤進了青城的網眼,不出三個月,東邊那本帳的主子也就知道了。
只要寧婉牽著鹿出現在官道上,上面這三筆,對方遲早要知道。這點不妨事,寧婉行事的路數和她劍法的路數一樣,不是快,就是早!
早點把這十七人的帳勾了,早點下山,早點把青城派的帳會了,也早點查那筆銀子的蹤跡。
至於東翁,他不甘心,但他也不會急。寧婉和東翁心裡都清楚,他不找她,她也要去找他。
山里人殺人的法子,她七歲就會。那一年她在外面趴了半宿,看火堆,看鍋,看人睡在那兒。如今不用趴,她只用耳朵一聽,營里的事就全都印在了腦子裡。
入夜前,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藥。一窪潭水是活水,直接下藥就是餵魚,她不用這個笨辦法,索性蒙汗藥直接餵到嘴裡。水潭邊支著兩擔剛打的溪水,一桶熬湯,一桶溫著代茶。
天黑透了,添柴的弟子背對著水桶撥火,寧婉貼著帳篷的暗影溜進去。藥粉分兩把放,一把抖進茶水桶,一把收起來備用,湯鍋里再放點其他的東西。被搶來的兩隻雞就燉在湯里,湯香蓋著藥香,一絲怪味兒都吃不出來。
兩個桶各放一份,但東西卻不是同一件東西,水桶里摻的是蒙汗藥,湯桶里是寧婉采的毒蘑菇,毒蘑菇一般沒那麼容易就毒死人,但吃了很快見反應倒是真的。另一份蒙汗藥用在第二件事上。
第二件,酒。洪人雄從山裡的山民那裡『借』了一壇燒酒,拍開封泥,圍著火堆分道,她等的就是罈子離手的那一瞬間。守夜的背火而立,帳篷的陰影里一錯身就是機會,她貼著暗影過去,蒙汗藥的粉末順著壇口彈進酒里,眼見沉了底,沒人瞧見,酒倒進碗裡,眾人輪著傳。
第三件,他們來時的路上設了幾道絆索,既然是要關門打狗,那自然是不能叫他們走脫了一人。寧婉雖然對自己的功夫有自信,但這山道雜草之處,真要走脫了一兩個,翻起來還費時費力。索性補一個活扣,萬一真有人跑了,還能攔一下。
獵人下套,有時候不需要用餌,路本身就是餌,密林的那條道黑的沒人敢鑽,來時的道是留給他們的。
然後他回到岩石上,等。
三更四更是人最困的時候,賊一般在這時候出來溜達。營地里的火壓得只剩下紅炭,篝火里的火星蹦不了多高,蹦得再歡的火星子,天亮前也得落回到灰里。寧婉等的就是它們落地的時候。
先是有人站起來說話。守夜的人問了一聲,那人卻答非所問。守夜的以為他睡迷糊了,沒有立時察覺有異。緊接著,那答非所問的人對著漆黑黑的山笑了,笑著笑著,又忽然驚恐地猛喊了一嗓子。
「鬼!有鬼!他在摸我!」
一嗓子撕開了整座山的夜。
火苗翻到,火焰竄起來,照見半營的人影在打。打的是看不到的東西,抱著頭往火里鑽的;被拖出來回頭就亂咬人的;蒙汗藥放倒的那些橫七豎八鼾聲如雷。
鼾聲和嚎叫聲混成一片,驚醒的弟子拔劍四顧,迎面撞上的卻是自家師兄弟見了鬼的兵器。
兩句話沒對上,便先動了手。紅傘傘鍋里見鬼,看見什麼,卻各人各樣,有的喊爹,有的哭娘,有的直挺挺的往水裡跳,然後被帳篷的繩索絆了個嘴啃泥。
寧婉站上方的岩石後,慢慢的拔出了長劍,稅務的來收帳了,雙手離開桌面,請把帳本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