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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做保

  破廟裡的篝火燒得噼啪響,寧婉在心裡苦笑,鬧了半天,把自己逮過來就是為了這個由頭。

  「他說他會改。」不戒和尚咧咧嘴:「這小子跪在地上賭咒發誓,說從今往後改邪歸正,一連說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響。丫頭,你說怪不怪,他賭咒的時候,我心口裡就是不能落地。」

  「和尚大爺,我都發誓了!田某人說話,一口唾沫一口釘。要麼你就給個痛快,別折磨我了!」田伯光欲哭無淚。

  「你那發誓?我聽著跟打嗝一樣,你這口刀在江湖上響了二十多年,採花也采了二三十年。改?我拿不定主意。」

  「我拿得准!」田伯光脖子一梗,梗完又有些心虛,聲音忽然低下去半截:「華山的寧姑娘!回雁樓她那一劍……她能落,她要是想落,早就下去了。她放我走,她……她拿得准我。」

  火堆又噼啪了一聲。

  不戒和尚轉過頭來,正對著寧婉,嗓門往下壓,聲音雖然不高,卻讓躺在地上的田伯光倍受壓力。

  「女俠,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他這個採花賊,改不改的我拿不準。你若拿得准,你來拿,就壓你這塊招牌。」

  寧婉看著他倆一唱一和,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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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牌……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帳,江湖人嘴裡說做保,壓的是自己的臉面和名聲。這和尚壓的詞兒新鮮,招牌立在門口,人人都看得見,若是招牌倒了,砸的是後頭的整間鋪子。和尚要把華山這塊招牌壓在田伯光身上,還逼著寧婉簽字。

  這保不能空口接,空口的保,就是白條。

  寧婉不看和尚,轉頭問田伯光:「問你一件事,回雁樓那一劍,我為什麼沒落下去?」

  田波光一怔,他嘴快,這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認認真真的想了半天,火光在臉上明明滅滅。

  「……你的劍,落在我落腳的半步上,我往哪兒去,劍先在哪兒。你那一劍要落,我躲不躲得開,心裡頭有數。姑娘你不是故意放我,你是拿得准我,我再犯到你手裡,你還是拿那半步上等著。不過那時,就不是那一點點劍尖了。」

  「你怕?」

  田伯光想了想,縱橫江湖幾十年,他從不輕言『怕』字。思過崖上他也去過,從一開始虐令狐沖,到後來幾個回合就被他一劍挑飛了刀。他也不覺得怕,只是覺得邪門。但眼前這個姑娘……

  「怕。」

  「為何?」

  田伯光咬牙道:「因為姑娘不是講情面的人,姑娘出劍,都是算出來的。瞧姑娘這樣子,也不像是個愛喝酒的。」

  這話實在,田伯光嘴裡的『怕』不是常人認為的那種『怕』。他不是怕死,也不是面對寧婉就不敢拔刀。是他知道,他打不過,必要時寧婉也不會留情。

  說的直白一點,是真要到了下殺手的時候,遇到了寧婉,沒得指望。

  令狐沖就不一樣,若是遇到了他,一壺好酒,插科打混一番,說不定就能溜。真要是溜不掉,死在令狐沖手上也算豪快。所以若是落到令狐沖手裡,有指望。

  廟裡靜著,火堆燒著。

  寧婉在心裡記了一筆:這人怕她的劍怕進了骨頭裡,還把道理想明白了。會琢磨的人,腦子就沒爛透。這份怕比毒誓更結實,誓言是嘴裡的東西,怕是骨頭裡的。

  她開口,還是那副平平的調子:「和尚,你的刀能收他的命,收不了他的帳。」

  「什麼帳?」

  「采了幾十年的花,欠下的可不是一條命,是一摞帳。你一刀宰了他,或者一掌廢了他,這帳就爛了,死人用不著還帳。」

  不見和尚摸著光頭想了想:「倒是像我閨女講的那些什麼……因果。」

  「差不多,但因果是佛門的帳。」

  「那讓他把侵犯的女子娶了?」

  寧婉白了他一眼:「美得你!」

  忍一步越想越氣,退一步乳腺增生!你這胖禿驢也不好好算算,這幾十年田伯光禍害了多少女人?!

  被那六個憨貨抬過來之後,寧婉覺得自己的氣兒沒一刻是順的!正常人能這麼聊天?

  不戒想不明白,索性乾脆一拍大腿:「那這保,你接了?」

  「不接。」

  田伯光的臉垮了,不戒的眉毛也豎了起來。

  「我不做保,保人是替他擔干係。他的帳,憑什麼記在我名下?我不擔保他改,也不擔保他不犯,我只給他立規矩。」

  她轉向田伯光,一字一字道:「三條。第一,不得再犯採花的事。第二,每年一趟恆山,到儀琳小師傅面前報導,這一年幹了什麼營生?見過什麼人?一樣一樣說給她聽,由她驗。她是苦主,驗帳是該她的。再說了,留田伯光一命也是她的主意,她不查帳,誰來查?

  第三,頭兩條,犯哪條,收哪條命。收帳的不一定是我,華山、恆山、還有你這和尚,旁邊這六位大爺,誰撞見了誰收。」

  桃谷六仙聽到也有自己的份。齊齊挺了挺胸。

  田伯光張了張嘴:「姑娘,你這規矩,比恆山的清規戒律還要嚴……」

  「嚴?你如今被捆起來扔在廟裡,如案板上的雞,你也撲棱不了幾下。和尚一掌下去,你這口快刀就成了燒火棍,規矩不是枷,是給你換的命。嫌嚴?可以不立。和尚,動手罷。」

  「哎,好嘞!」不戒和尚把袖子一擼就要起身。

  「我立!」田伯光大聲喊:「這三條我都應了,絕不犯戒!」

  「應了就行?」不戒抬頭看向寧婉,他也不確定這事到這就成不成。

  「我田某行走江湖快三十年,說話向來算話!」

  「嘴上抹豬油——見火就化。」

  不戒和尚哈哈大笑,笑得火堆都在亂晃,桃谷六仙也跟著笑,笑到一半才咂摸過味來。

  「這話可真損……合著這採花賊的話,就像鍋里的豬油,火一起就沒了。」

  被傻子調侃,田伯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寧婉等他們笑完,才接著說:「所以我不要你說話,三條規矩立在明處,年年對帳,儀琳小師傅驗完你這一年的帳,就清一年。我不逼著你改邪歸正,那四個字太大了,你背不動。我要你按帳還款,一年還一年,一直還到你死的那天,這本帳就清了,就算你還完了。」

  田伯光盯著寧婉看了半天,忽然嘆氣:「你這話比刀還狠,一刀下去痛快,你這是一年一年的刮。」

  「颳得你喊疼,這才叫記得住!」

  田伯光抬頭閉眼,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這事給鬧的……這丫頭果然是他命中的煞星,遇見了她,活不能好好活,死不能痛快死。

  「一年一趟恆山,這個好說。不瞞姑娘,川陝到恆山這條道,田某人閉著眼都能走,三十年江湖的路,就沒我不熟的。」

  「頭髮長,見識短。」寧婉撇撇嘴。

  「……啥?田某不過是夸自己道熟。」

  「道你最熟,可你熟的是逃命的道,這是走回去還帳的道,這條道你沒走過,拿舊地圖夸什麼?」

  田伯光張了張嘴,半天,把嘴閉上了,這回是真沒詞了。

  不戒和尚湊過來壓低嗓子,雖然他那嗓子壓低了半條山溝也聽得見。

  「女俠,我壓你這塊招牌,算是壓對了吧?」

  「我說了,我不做保。華山的臉面干係太大,我壓不起。」

  不戒和尚卻很得意:「是!你是不保他改邪歸正,但你保你立的那三條規矩!」

  寧婉瞟了他一眼,這酒肉和尚瘋瘋癲癲,帳倒是算的門清。她確實不保田伯光這個人,她保的是規矩本身,這麼算起來是她寧婉壓的也沒錯,因為不論田伯光犯不犯戒,都不會砸華山的招牌。

  「隨你怎麼想,我把我的臉面壓在這三條規矩上,摔不摔都別來找我。」寧婉懶得和他細算。

  「不摔不摔!」和尚滿意了,沖桃谷六仙一抬下巴:「把綁鬆了,讓他滾蛋。」

  桃谷六仙一擁而上,幫著解繩子,解著解著又吵起來。三個人要解左邊,兩個人要接右邊,還有一個先伸手,摸田伯光的屁股蛋。

  田伯光被扯的東倒西歪:「各位大爺!鬆綁歸鬆綁,不是五馬分屍!哎!你手往哪兒摸?輕點!」

  繩子解開,田伯光活動著手腳爬起身來,忽然沖寧婉一抱拳,正正經經的說道:「姑娘,回雁樓那回,我撂過一句話,我說『回頭再來討教』。這一句話,我記了快兩年,總想著真來討教討教。」

  他頓了頓,搖搖頭,像是把什麼念頭徹底從腦袋裡倒出去。

  「如今看來,討教我是不敢了。報導的路,我熟,絕不失約!」

  說完他大步出門,走進夜裡,走出十幾步,還聽得見他在山風裡的嘀咕聲:「……是叫小師太驗我?還是我給小師太報路引?這規矩到底該怎麼算?」

  不戒望著他的背影砸砸嘴:「女俠,你這三條規矩比我的刀好使,我這刀能嚇唬他一天,你那條繩子能拴他一輩子。」

  栓?

  寧婉心裡過了一遍,刀廢了人,帳拴住人,拴住的人,才還得清帳。

  銀行最怕的就是死帳、爛帳、沒有頭的帳。幾分錢對不上,算帳的會計就得哭死。

  火堆的火慢慢小了,不戒往裡面添了兩根柴,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針腳歪歪扭扭,像是狗啃過的田埂。

  「女俠,再托你一件事,這個給我閨女捎過去,她跑山路跑得多,費鞋。這底子我納了一個月,也就能納成這樣,不好看,管結實。」

  「話輕,東西重。」

  「一雙鞋能有多重?」

  「鞋不重,帳重。」她把布包推回去:「東西進恆山的山門,知客就要問來路。我怎地說?就說一個胖和尚捎的?全恆山的人都要來猜,話就不同了,這活沒來路。」

  「怎地沒來路?你說是她爹捎的便行。」

  「胡鬧!」寧婉的眉頭皺起來,這和尚真分不清好賴:「全恆山都以為儀琳師妹是個孤兒,現如今忽然有了個爹,別人不問?要問起來,她爹是和尚,她娘是個尼姑,怎生得干係?你那個俏女兒還要臉不要?」

  不戒和尚摸著自己的光頭,滿臉的無奈:「那為之奈何?」

  「就說山下香客送的!你那閨女聲音好聽得很,好聽的嗓子正好用來念經。歷朝歷代,能夠開水陸法會的名家大僧,哪個不是唱佛經唱得好聽的?香客送雙鞋底子,又不捉金錢,怕個甚?」

  不戒張著嘴,愣了半天:「那也得讓咱閨女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是誰送的呀?」

  寧婉白他一眼:「自己想辦法。」

  真是!平日裡倒是機靈,一攤上女兒的事,就沒了章程。之前還覺得他瘋得整齊,現在倒像是個第一次送女兒去幼兒園的父親。

  「自己想辦法……」不戒嘟囔了一聲,聲音低下去,這一低,瘋癲像忽然就退了,胖臉上竟然有了幾分寂寞:「我那閨女在恆山當差,我這做爹的是酒肉和尚,如何進得了人家的佛門清淨地,她上山這麼多年……十幾年了。」

  廟裡靜了一會兒,桃谷六仙難得沒插嘴。

  「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想辦法。你當佛祖不放印子錢?女兒賠出去,利息也是要照收的。」

  「那你幫我帶句話。」不戒和尚忽然抬起頭:「頭一句,問她夜裡咳嗽好了沒有,她小時候一入秋就咳。

  第二句,告訴她,她爹在江湖上混得挺好,酒管足,肉管夠,別叫她惦記。

  第三句,跟她說華山有位大師兄,回雁樓為她挨了幾刀,坐在血堆子裡還是和她說話解悶,這樣的人不多,別錯過了。

  我聽說他是華山嫡傳的大弟子,可有出息?」

  寧婉記下了這些話,點頭告知:「嗯,沖師弟有出息,還偷酒。」

  「偷酒?偷酒好!偷酒的是真人!不偷酒的淨裝君子。」

  寧婉心裡一陣膩歪,你這個不要臉的和尚陰陽誰呢?

  「就這三句,別說是他爹拖的,就說是不戒和尚托的,她能聽懂。」末了,不戒還找補了一句。

  事情談完,天也快亮了。寧婉起身要走,六仙呼啦圍上來。

  「女俠!別急著走!我們六個送你回華山,抬著你走,包準抬得又穩又快!」

  「這次我抬前面!」

  「別忘了路上你打六個給我們看看。」

  「住口。」不戒的燒火棍挨個敲過去,一人一下,敲得又准又響:「你們六個,還有差事。」

  「盯田伯光!那三條規矩,來年就得驗,他今年去不去恆山報導,誰盯著?」

  六人面面相覷:「……我們?」

  「就你們!華山滿山正找你們算帳呢,往哪兒跑?跟田伯光捆一塊走,那小子輕功好,追得上他,追得上就有活路。」

  寧婉捂臉,你這瘋和尚還知道啊!知道還敢去華山抬人?!

  「那誰跟他走前頭?」桃根仙問。

  「我走前頭!」

  「前頭風大,你扛得住嗎?」

  「後頭土大!後頭才是苦差!」

  桃谷六仙哀嚎一片,嚎著嚎著又開始吵起來,誰走前頭誰走後頭,誰出主意抬人,誰先動手,誰多吃了一隻雞腿。桃枝仙說自己從頭到尾都反對,被其餘五人齊聲揭發,說他搶了兩次雞腿。六張嘴,六個說法,誰也不聽誰的。

  寧婉站在門口,聽著裡面吵,得出一個結論:「你們六個,是六個和尚抬一頂轎——各奔一方。」

  桃谷六仙齊齊一愣。

  「我們不是和尚!」

  「我們是抬轎的!」

  「轎子哪有六個方向?就前頭後頭!」

  「你罵誰方向不對?」

  吵的方向徹底歪了,不戒和尚聽得直樂,沖她一揮手:「走吧!這六個能從開天闢地吵到天荒地老。」

  寧婉剛走到山門口,不戒和尚不知從哪裡又摸出兩個油紙包,追出來塞進她手裡。

  「路上吃,烤雞耐放,三天不餿。」

  她掂了掂,收下了。鞋不能帶,那是恆山山門裡的帳;烤雞能拿,這是她自己的口糧,吃進肚子就算清了,不欠誰的。

  「女俠,招牌我壓著了,回見。」

  寧婉沒回頭,抬了抬手。

  出了山坳,天光大亮,她一個人走在山道上,不快不慢,把新帳攤開來算。

  先算師門。

  風清揚在山,宗師鎮著華山,宵小不敢上門;劍宗歸宗,封不平領了教習的名目,舊帳各自歸位;師伯回了山,掌門的印攥得更穩;東翁的人現在越來越處在明處,華山腳下的眼線報回來是乾淨的。

  這麼細算下來,華山如今是全江湖最不需要她蹲著的地方。後續華山不會全員下山躲避,更不會途中遇襲,紫霞神功的秘籍不會丟,六猴兒的命也保住了。

  所以眼下正好騰出手來,急需要翻的有兩筆帳。

  一筆是她和東翁的。另一筆是福州林家的。

  東翁沒有露過面,但他也沒死心,沒死心就好,獸動必有蹤。只要他還在動手,就一定有痕跡。現在留下的痕跡有兩條,一條向南——去蜀中。

  一條向東北——去京城。

  兩條都是銀子線,人怎麼走可以作假,需要分辨。錢糧不會,這些東西在道上走,每多待一天都有火耗,這不是千兩的銀票,可以隨身揣著走,這是成箱成箱的現錢。

  洛陽的銀子,成箱成箱的走著兩條道,一條往蜀中去,一條往京城去。

  和東翁的這筆帳,就從帳面上的銀子開始查起!

  青城也在蜀中,林家的血案,福州的燈,執行的那把刀就叫青城,她也記了兩年,這筆帳不算完,她的帳本就合不上。

  先南下,後北上。這兩本帳先清掉,之後再算嵩山派的!

  少俠負劍記恩仇,怒馬鮮衣四海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