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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擄人

  劍光一起,快得像一線白虹,連點三人肩井、曲池、環跳,若是換了尋常武人早就軟了。

  那三人被點了三劍,只是晃了一下,咂咂嘴:「癢。」

  「女俠的娘。」挨了頭一劍的桃干仙還回頭贊了一嘴:「你這劍真好看。」

  師父執劍的手愣是停了半息,她大約只從岳靈珊的嘴裡聽過這個稱呼。

  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再加上令狐沖,四個人拔劍搶了上去。

  論劍術,四人里最強的當屬令狐沖,可不過幾個回合,便被點在了一邊動彈不得。

  岳不群掌力厚實,一掌推在桃實仙胸口,桃實仙被打了個跟斗,爬起來後連呼:「好掌,再來!」

  寧婉拔劍。

  新劍快一分,她一劍點中桃枝仙的腕脈,桃枝仙的手腕一麻,咦了一聲;第二口氣沒喘勻,他那隻手又已經攥住了她的劍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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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揮劍逼退從側面夾擊過來的桃干仙,另一隻手也不停,她肘擊,腳跟捻,肩撞,招招是山里實打實的用法,打在合擊的幾人身上,就如同在踹一條老樹的根。

  「這女俠有意思!」桃根仙大吼一聲:「一起上,都別吵,人要是跑了算誰的?」

  幾人上下其手,師伯、師父、三位師叔同時被逼退,寧婉瞬間在人群里落了單。

  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只覺得自己騰空而起,在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落在了門板上。

  寧婉正要翻身,六雙手齊齊到了。撐起身子的手,不知被六仙中的哪個點了一下,只覺得一麻,整個人栽在木板上,頭重重的磕在旁邊,砰的一聲響。等再緩過神來的時候,六個人抬著門板已經不知道竄出去有多遠了。

  後面師父的聲音還在喊:「婉兒!還我婉兒!」

  而追在最頭前腳步最快的兩個,是師伯和封不平師叔。

  「菜筐里的冬瓜——說滾就滾。」她被顛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哈哈哈哈!」六仙齊聲大笑,腳步越發輕快:「這女俠有意思!以後她就是老七!」

  「對!她就叫桃花仙。」

  桃花仙不幹了:「那我叫什麼?我才是桃花仙。」

  「你長得和鞋拔子似的,還好意思叫花。」

  六個人一邊吵寧婉該叫什麼,一邊向前飛奔,身後追擊的身影漸漸遠去。

  一行人抬著她下石階,斜刺里穿過南坡,滿華山雞飛狗跳,岳不群的身法已經拉到極致,封不平死死的跟著,師父和令狐沖咬著牙綴在後頭。

  六仙的輕功古怪至極,講的就是一個快,動起來卻不穩,身形上看上去顛三倒四,差點把寧婉的隔夜飯都顛吐出來。

  六人不走大道,專挑絕壁野嶺。六雙腳在崖壁上蹬來蹬去,如履平地。過溪澗的時候,他們還順手把獨木橋給拆了。

  一路上被顛得很慘是一回事,但寧婉也沒有想著要去反抗,本身她就是要下山的,再加上這六個人加在一起也湊不出一個腦子,也沒啥危險。

  只是可惜了,雖然師伯同意師父錄她入親傳,但總該還有一個儀式。三炷香沒上,正式入門的茶師父也還沒喝,合著這趟下山,她還是一個記名弟子。

  山道上,顛。

  寧婉趴在門板上,五臟六腑換了幾次位置,桃谷六仙還在吵,還在吵寧婉該叫桃谷什麼仙。

  她也曾起身掙過幾回,但最後到底是沒起得來。

  法拉利的超跑坐過麼?寧婉今天坐著了,沒有座椅、安全帶和扶手的那一種。關鍵是這輛超跑還不走安全的道,專挑難走的地方走,速度還一點都不減。

  十八層地獄最下面那一層,估摸著最多也就這樣了。現在的情況是寧婉想把頭伸過去咬人都夠不著,兩條手死死的扒拉在門板上,生怕自己會被顛下去。

  三次起身掙扎過後,寧婉就不掙了。省力氣,這是獵戶的規矩,套索掙不開,就先別掙了,省著力氣,等它自己松的時候。

  她開始認路,日頭偏西,在她左手,山勢一路往南壓,偏西,是往川陝道上去了,過了那道梁,該是丹水,她一筆一筆往心裡記。

  顛過一道山脊,桃實仙還不忘了跟她搭話:「老七,你說你想叫個啥?」

  「我叫寧婉。」

  「不桃麼?」

  桃你妹!

  這話不敢明說,只敢擱在心裡。不然這六個貨真會管她叫桃你妹!

  「女俠,你一個人打三個,那三個人呢?」

  「打完,走了。」

  「打完就走了?」桃實仙痛心疾首:「不給錢也就罷了,好歹留個姓名,往後吹起來是誰挨的打都不知道。」

  就你們幾個不知道!!遇到這六個貨,寧婉一夜破了功。

  「閉嘴!」桃枝仙在後頭說:「女俠的事,女俠自己會講。」

  「她又沒說。」

  「沒說就是不屑於說。」

  「不屑於說也是沒說……」

  寧婉趴在門板上,這一世頭一回享受了肉體和心靈的雙重折磨。這六尊大佛不去錦衣衛的詔獄,真是屈才了。

  書里這六位,是衝著令狐衝來的,沖師弟傷得糊塗的那陣,是他們胡亂的亂輸真氣,搞出了滿山的風雨。

  在到衡山回雁樓劇情發生之前,寧婉也不是沒想過這一節,那時只是單純的認為這是令狐沖的帳,她防一手也就是了,可是沒成想,這帳最終落在了她自己頭上。

  草率了!

  以一敵三的名頭在山下說書人的嘴裡滾了個把月,滾到了這六位耳朵里就成了非抬不可的人物,更別說這六個人湊不出一個腦子,被不戒和尚玩的團團轉。

  書里沒有這一節!!

  從她七歲上山那一年,書頁就這樣一頁一頁的開始翻不動了。這一個月,先是劍宗留了山,如今是自己上了門板。

  罷了,她閉上眼,先記帳。

  六仙扛人的腳程,比她想的還要快。

  出華山往西南,頭一日過一條大河,夜裡不宿店,專挑野路,一路不停。她被架在門板上,像掛錯了地方的褡褳,褡褳里的米,一個晚上,被從這個口袋顛進那個口袋。

  六個人,走了多少距離要吵,換個名字要吵,誰走前面要吵,誰先累誰後累要吵,誰出力多,誰出力少更要吵。

  吵到第十八個話題,群山里終於出現了一座廢廟。山門塌了半邊匾額上只剩下一個『寺』字。

  廟裡有火光,有香味——烤東西的那種香味。

  「到了到了!」扛她的那個,她也沒分得清是桃啥,那人把她從門板上拎下來,扛在肩上,一頭撞進山門,剩下的五個也一同吵著跟進來,紛紛問:扛人的為什麼不能是他們。

  「和尚,人抬來了!」

  大殿裡火堆燒的正旺,一個胖大和尚盤膝坐在火邊,僧衣敞著懷,滿臉的油光,手裡翻著火架上烤著的幾隻肥雞。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抬來了?!好!放下,吃雞!」

  寧婉被放下,放法和放一捆柴差不多。

  落地先看人,看人先看手。那隻翻著肥雞的手,指節一層老繭,翻動的時候穩得不像只手,倒像個鐵架子。再往深里看,看不出別的了,意識海里的那片羅盤照舊低轉,什麼都沒照出來。

  不戒和尚,儀琳她爹。和桃谷六仙相比,他自己一個人就有一個腦子,顛也是顛到一處。喜歡上一個尼姑就出了家,覺得尼姑和和尚般配,也是個神人。

  桃谷六仙卻顧不上寧婉,桃根仙湊到不戒跟前:「和尚,人抬來了,工錢呢?」

  「這幾隻烤雞就是工錢。」

  「五隻雞,六個人怎麼分?」

  「我一隻,這個小丫頭一隻,剩下的三隻你們搶著吃,誰搶著了是誰的,搶著吃才香。」

  攪屎棍?!寧婉直起身來,一人半隻不香嗎?非得讓他們搶。

  六仙齊聲較好,都說這個搶法公道,喊完了彼此又互相瞪上了眼。好傢夥,三雞殺六士。

  叫好歸叫好,雞還等著熟,等雞的功夫,六仙把她給圍上了。

  「你能一個打三個,那要不試試打我們六個?先打我,我最結實。」

  「放屁!明明是我最結實。老四,你搶什麼?」

  「憑什麼你最結實?我也很結實,老三,你算老幾?」

  「老三就是老三,還能是老幾。」

  寧婉拍掉身上的塵土,等他們吵完才開口:「我只能打三個,要不你們六個打一架?選出最厲害的三個。」

  六雙眼睛對視了一眼,然後乒桌球乓的往廟門外打。

  胖大和尚哈哈大笑:「小丫頭挺聰明。」

  「不聰明行麼,被這六個貨顛了一路,合該我出出氣。」

  和尚樂的直點頭:「是即,是即,本該如此。你就是華山的寧婉?」

  「是。」

  「我閨女說過你,回雁樓那一劍封住萬里獨行,她學了半個月也學不全你那一劍的模樣。」

  「大師法號。」知道也要問。

  「不戒。」和尚拍了拍胸口,肉浪滾三層:「酒肉和尚,不戒。」

  「那不就是濟顛?」

  大和尚慌忙搖頭:「人家那是羅漢,和尚我可比不得。不過差不多一個意思,都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寧婉挪步到火邊,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架子上的肥雞:「快好了。」

  「等一下就能吃。」不戒嘆道:「不戒,不戒,哪個都不戒。酒,戒了挺可惜。肉,戒了很冤枉。它們長這一身就是給我吃的。和尚要是不吃,它不就白長了。至於色……我婆娘就是個尼姑,我去廟裡燒香的時候,一眼就相中她了,索性出家當了和尚,我想著,和尚和尼姑正好般配,誰曾想,生了個閨女,也當了尼姑。我想著這應該不算破戒,算是親上加親。」

  「歪理!」雖然已經在書上看過,但這段話從和尚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另一個滋味:「難怪你閨女當尼姑,這是賠給佛祖的,你拐了佛祖的手下當老婆,合該賠一個。」

  不戒一愣,狂喜道:「好!好!好!我婆娘現在都不稀得搭理我,回去我就和她說道說道,女兒我已經賠給佛祖了,她就合該要跟我一起。」

  很好,你倆是真愛,孩子是意外,按古代的說法,女兒是賠錢貨,不戒這女兒,是真賠出去了。還賠到了正主的手裡,真沒砸招牌!

  可惜寧婉是個女孩,不然高低把俏尼姑拐走,將來再重新賠一個。

  她不再接話,和瘋子對帳,先瘋的肯定是自己。寧婉只在心裡添上一筆:口舌瘋癲,字字占理,瘋得過分整齊。

  能裝瘋的都是聰明人,聰明人裡頭才藏得住更深的。

  雞烤好了,不戒拎起一隻,撕下雞腿就往嘴裡塞,嚼東西的聲音驚動了外邊打作一團的六個人,桃谷六仙一起衝過來,寧婉連忙拎起另一隻雞,生怕那六個人連她的那一份一起搶了。

  這是一場好仗,搶雞工作是他們六個人打作一團的後續。

  桃根仙從左邊搶,不戒肩膀一歪,他就撲了個空,腦袋撞進桃干仙懷裡。桃枝仙從後邊抱住不戒的胳膊喊:「快搶!快搶!」

  看這架勢,搶瘋了眼的人可不會管手裡的雞該是誰的。寧婉雙腳輕輕一點,整個人越上頭頂破廟的橫樑。桃花仙和桃實仙抬頭看上來,準備也翻身上去搶。

  寧婉坐在橫樑上,伸出手讓眾人看著她手裡的雞,然後伸出舌頭在烤雞上舔了個遍。

  桃谷六仙瞬間蔫了,受到寧婉的啟發,桃根仙搶過一隻雞就準備開始舔,桃實仙從背後撲過去,捂著他的嘴。

  寧婉坐在房樑上,一手拿著烤雞,一手扯下一隻雞翅膀,然後低頭看著下面:「搶著吃,果然香。」

  下面打成一團,也吵成一團。寧婉獨自坐在樑上,大吉大利,今晚吃雞。

  至於下邊吵的什麼,她不聽,那六個憨貨吵的東西,她聽了一天,要是再聽,她得先瘋。

  亂戰之中,幾隻雞被撕成幾十塊,幾人手裡,人人都有點東西,但誰都不服。

  不說他們搶的香不香,這雞烤的還不錯。肉裡面進了松枝的煙火氣,鹽味稍稍有點重,比她烤的差了半檔,火候倒是一等一的。

  「手藝不壞。」

  「和尚這二十年,我烤的雞,江湖上排得上號。」

  「這還有排名?」

  「沒有。我自個兒排的。」

  寧婉慢慢的吃,把新帳立了戶頭:胖和尚,不戒,儀琳之父。武功,看不出深淺。烤雞,上等。話,不能信。

  等下面的打完收工,寧婉手裡的烤雞才吃到一半,看著底下還抬著頭,滿嘴哈喇子的六個憨貨。寧婉扯下另一個雞腿,輕輕往下一拋:「誰搶到了就是誰的。」

  桃谷六仙已經忘了這塊雞腿也是她舔過的,一擁而上搶成一團。寧婉坐在樑上看著點點頭,她就是不忍心看到這六人閒下來,總得給他們找點事兒做。

  等到她吃完,不戒和尚忽然開口:「女俠,吃飽了沒?吃飽了下來,咱談正事兒。」

  嗓門還是那麼大,笑卻收了。寧婉在衣擺上擦擦手,然後又拍了拍,從樑上跳下來,她也很有興趣看看這筆正經買賣到底是什麼,不戒總不至於逼她娶儀琳吧。

  桃谷六仙像是聽慣了這個腔調,齊齊住嘴,連牆角的桃枝仙都把最後一口咽了下去。

  「我請你來。」不戒拿柴火往火堆里添著:「是想讓你給一個人做保。」

  「作保?」

  「田伯光。」

  寧婉瞬間愣住了。

  桃根仙和桃干仙進了破廟的後殿,從裡面壓出個人來,五花大綁,髮髻都散了半邊,豹眼扎須。

  正是那萬里獨行田伯光。

  他被押到火邊,一抬眼見了寧婉,脖子先縮了半寸,垮下臉苦笑:「……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見了故人,他的話頭卻先衝著桃谷六仙去:「姑娘你給評評理,被這和尚拿住,我認,技不如人。可這一個月,這六位大爺輪流看著我,六個人,每人每天兩個時辰,每天變著法的吵,換班的時候要吵,看人的時候也要吵,我夜裡做夢都在吵。他們沒人聊天,就把我睡著了拉醒,陪他們聊。」

  「我們吵架礙著你什麼事兒?」桃花仙往田伯光身上踢了一腳:「你一個採花賊,還有臉嫌吵。」

  「就是嫌你們吵才沒跑成!」田伯光痛心疾首:「吵得我睡不著覺。日日犯困,腳程都要慢三分。」

  「這位田大爺。」不戒和尚不緊不慢:「去年在衡山,你擄了我閨女一夜,之後被我逮著了,我追他追了四個月,上個月才在廟後頭把他拿住。」

  話音剛落,田伯光仿佛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肩膀打了個冷顫。

  不戒和尚看了他一眼,然後接著說道:「他輕功好,我跑不過他。跑不過我就跟著跑,他歇我不歇,他睡我不睡,他住店我就睡在他房頂,四個月,他先累趴下了。」

  「何止累趴下了!」田伯光悲憤:「他明明都已經到了我住的屋頭,卻不急著下來抓我,反倒是在房頂上敲木魚念經!姑娘!我這輩子做的最可怕的噩夢裡,全是他的動靜!」

  「經是好經。」不戒和尚很是開心:「你做噩夢是因為你心裡有鬼。」

  桃谷六仙轟然叫好,都說這話有禪意。說完,又為這算啥禪意吵了起來。

  不戒和尚等他們吵完,才接著說:「我追他那四個月,瘦了十斤。」

  「看不出來。」不知是桃什麼仙在那裡瞎嘀咕。

  「看不出來就對了,我瘦在裡面。」不戒和尚臉一橫:「擄人一夜,按江湖規矩我就該宰了他,但我閨女說,出家人慈悲為懷。宰,不行。不宰,廢了他武功,讓他做個走不動邪路的殘廢,也算慈悲。」

  田伯光的臉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