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寧婉去書房交帳。
伙房的月帳,下山採買的總帳,月結的日子到了。她把兩本冊子擱在案上,書房裡點著燈。
岳不群正在看信,洛陽來的。案頭還攤著幾封舊書信,她進門的時候,師伯不動聲色的把最上頭的一封信壓進了信匣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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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放這裡了。」
「嗯。」師伯抬眼,忽然笑了:「我聽你師父說了,以一敵三,你還能抽空踢人一腳。你這一手『習慣』,出手還真是隨心所欲。」
「劍開了鋒,見了血就不好收場。再說了,我想拆的也不是那三位師叔。」
師伯點點頭:「很好,帳放下,今天事多,你也累了,早些歇吧。這張條子你拿去,江湖朋友給的。」
回屋的路上,她在心裡復盤了一下。
第一本,老爺子。宗師在山,鎮山之寶。掌門的位置有他攏著,沒人敢碰。可這尊寶是塊舊碑,幾十年前劍氣二宗是怎麼散的,老爺子絕對不會翻。
怕就怕,有人逼他翻。華山如今這點兒家底,接不住老爺子翻舊帳,吃灶上這口飯的人都心裡清楚。
第二本,自己。以一敵三那日,九曲劍鍾鎮在場,金眼雕魯連榮在場,最關鍵的是,管不住嘴的六猴兒也在場。
這才一個月不到,望仙鎮裡的說書人,都已經學著能講當天的事了:華山有個女弟子,掌門親傳的名單里沒她,記名出身,只管伙房和帳目。只是這個記名女弟子,現如今她的江湖地位,全天下都得重新稱一下。
第三本,劍宗。封不平磨了二十年的那雙手,磨的不是一百零八式狂風劍法,是『掌門』二字。
如今劍沒贏,人卻自己歸了宗。這把磨了二十年的劍,現在住在東廂房,可那把劍的劍柄,卻不握在華山任何人的手裡。
第四本,令狐沖。書里最大的起勢,就是令狐沖被逼下山。不冤,不交代老爺子的行蹤和出處是他自己答應的。
事非宜,勿輕諾。苟輕諾,進退錯。
所以不冤,他活該。
但現在不同了,令狐沖的劍術名目有了明確的出處,老爺子是一本誰都不敢翻的帳。偏生這本不敢翻的帳,還沒人敢賴。
所以沖師弟的人生軌跡,全變了。
第五本,岳不群。他肩上挑的那個擔子,或許輕了一半。之所以是或許,還得看他的認知。當下華山的局面,若是他從心眼裡認下來,這擔子就能輕。若是他還像之前那樣防著這個,防著那個,這擔子就只會更重,不會輕。
五本帳,整整齊齊的碼在心裡。
至於手裡的條子,就一句話:洛陽順記綢緞莊已撤,銀子往京城去。
之前入山的黑衣人私底下提過一嘴,被藏起來的陸大有聽著了。銀子的去向,有說往川中去,也有提往京城去。師伯給的新信息,往京城去的這條線是對得上的,但往川中去的那一條,還得查。
山上還盯幾天,過段時候,該下山了。
第二天上午,這五本帳里的一本,翻動了。
辰時剛過,正氣堂敲鐘,全山齊聚。
在寧婉的記憶里,正氣堂里從來沒呆過這麼多人。
岳不群上坐,師父坐在側首,風清揚坐在另一側的圈椅里打盹。
令狐沖領著一眾師弟站在東側,排的整齊,連岳靈珊都首次進了座次,只可惜小師妹還是小師妹,這回林平之排她頭前,只有高根明不在,山門還是要有人守的。
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站在西側,現在華山的山門裡,已經不再提劍宗和氣宗,所以他們算華山裡的人。
師伯先開口說了幾句,算是把這月余山門裡發生的事定了調子。老爺子的帳,他正式認了。
「這一場變故。」他環視堂上,聲音端方:「中則掌理門戶,處置得宜,風師叔深明大義,華山上下感佩。三位師弟重回山門,實乃華山之幸。」
封不平等三人抱拳還禮,面色不變。
「至於婉兒。」岳不群的目光落了過來,帶著笑容:「護山有功。」
堂上眾人的目光都跟著落了過來,寧婉站在東列末尾,垂首聽著。
「我不能沒有表示。」師伯扭頭看著師父:「師妹,你把婉兒正式錄入內門吧。」
「是……是。」滾燙的淚珠從師父的臉上滑下來。這徒弟,性子冷,但行事,比親女兒還親。
「還有。」師伯忽然起身,走到旁邊的香案前,香案上放著一個長匣子,他打開匣子,從裡面取出一口長劍:「前番出發去衡山城之前,我就找江湖上的朋友定了一口好劍。婉兒你過來,這劍可合你心意?」
師伯把劍取出來,寧婉上前,雙手接過。
劍鞘是深色的,油亮,鞘口和鞘首包著銅,中間的部分包著上好的皮革。
「婉兒,先前我就答應為你尋一口好劍。此劍,合該配有功之人。」
入手很沉,沉在劍鞘。劍刃出鞘,輕。劍身上還刻著兩個字——青蕪。
指尖輕輕的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半分。
這兩個字在師父賜名之後,她就只用過一次,十年前的那個冬天,陝南,松溪坳的後山,兩座矮墳,三菜一湯。
她曾跪在墳前說:爹,娘,青蕪回來了。
上山之後,她叫寧婉。世間只剩下那兩座孤墳,還認得青蕪。
她也以為,往後也只有那兩個墳頭還記得。
她抬起頭,正對著師伯低頭看下他的眼睛,目光溫潤,像看著一件他親手養了十幾年的東西。
「青蕪是小名,婉兒是大名。」他緩緩說道,一字一句,字字都滾著燙人的溫度:「舊名不忘本,大名不忘師。這口劍和你一個樣,兩個名字,兩段命。」
滿堂安靜,眾人只當掌門念舊,念一個孤兒的小名,念得仁厚。師父側臉,眼裡的東西,再也收不住。
風清揚的眼睛不知幾時睜開了。
寧婉的心裡,仿佛一隻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十年前,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這話既沒出過口,也沒落過紙。她只以為這句話長在自己心裡,可現在另一個人,用另一副嗓門輕輕的說給她聽,端端正正站在這滿堂的人中——兩個名字,兩段命。
這不是巧,這是這十幾年裡從她七歲時起,師伯問過的每一句話,以及上山之後記下的每一筆,是她掌了六年的帳目,十幾年的伙房。這條軌跡上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是她這個人,從頭到腳都在師伯心裡的那本帳上。
師伯心裡的那桿秤,對她來說,許是鬆了——真心換真心。
「多謝師伯。」她把劍歸鞘,抱在懷裡,躬身行禮,然後退回原位。末了,少有的多了一句嘴:「師伯的帳,記得真細。」
堂上笑起來,只當晚輩謝師伯的場面話,師伯也跟著笑,笑得和往常不一樣:「婉兒是華山的人,華山的帳,我自然得仔細點記。」
「婉婉姐姐,這劍怎麼樣?」站在寧婉身邊的岳靈珊悄悄把頭湊過來,低低的問道。
「比舊劍輕半兩,快一分,不算劍鞘。」
聲音不大,沒有刻意躲著,堂上的人也都聽得清。眾人嘖嘖稱奇,半兩,一分。這麼細的數,也掂得出來。
「婉師侄,可要試劍?」封不平開口,滿堂一靜:「那日最後三劍,可願再演一次?」
「可。」岳不群撫的長須,頷首道:「那日的劍,我也只是聽你們說。從今往後,封師弟為華山裡的劍術教習,這雙眼睛,華山第一。」
封不平抱拳拱了拱:「領掌門的話。」
眾人移步演武堂,雙方站定。
封不平緩緩的拔出長劍:「那日的劍,從最後那三招起。」
他劍一起,風聲就到。還是那路狂風快劍,二十年的火候,劍光潑出去就像一張網。
寧婉不接,追蹤。
封不平肩沉半寸,劍從左上斜刺,寧婉的人已經不在原地,劍尖在他手腕前半寸侯著,他變招快,她的劍更快,快這半分,第一劍,點腕。
他撤腕反撩,矮身掃膝,第二劍來的時候,她的劍已經落下來了,貼著他的劍脊滑下去,削膝。封不平大喝一聲,拔身而起,劍走中路,抬劍直衝寧婉中門。
只是這一招還沒有刺出,尚處在收勢的時候,寧婉的劍在第二招收招的時候,就在中盤,只是隨手往前一遞,劍尖就停在封不平咽喉三寸。
三劍各演一遍,點到即止,封不平收劍退開,胸口起伏,站定之後忽然開口:「那日最後三劍,老夫數日以來,連思後手,只道當時心裡已慌。反覆復盤之後,總以為接得住。」
頓了頓。
「方才這三劍,還是接不住。」封不平收劍歸鞘,像是放下了什麼,搖搖頭對岳不群說:「婉師侄的劍,不是快,是早。早半步,沒處接。」
這是華山劍術教習上任的第一個點評,評得堂堂正正。
寧婉收劍,抱拳還禮:「謝前輩指點。」
封不平面無表情的點點頭,然後回到了剩餘二人的身旁。
陸大有湊過來,聲音壓低得和沒壓一樣:「婉師姐,這劍瞧著就貴,劍鞘上還包銅,師父可真捨得。」
寧婉撫摸著懷裡的那口劍:「師伯定了一年多的劍,一路捧回來,跟掌灶的端著老面引子似的,如今舍給我了。」
「師姐的意思是,這劍是師父的心頭肉,師姐接了劍,就會好好練。」林平之幫她把話圓回來。
令狐沖在一旁搓著手:「師姐,山下如今都在傳你,前兩日我下山打酒,說書的把你以一敵三講成了三段,頭一段就是你一個打三百個……」
寧婉抬起兩根手指,悄悄向他示意別再說了。三位新上山的師叔面色上雖沒表示,但任人聽了心裡都不會好受。嚴格算起來,雖然是他們自找的,但事實也確實是寧婉踩著他們三人的名頭揚的名。
演武堂里的聲響還沒散,山門外就炸了鍋。
「六個人!」守門的高根明連滾帶爬的跑進來,草鞋都跑飛了一隻:「六個人抬著一扇門板,門板上還綁著草墊子,點名要見……要見以一敵三的華山女俠!」
演武堂的聲響一收。
寧婉的後領就先涼了半分。不是為高根明這一嗓子,是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三百六十四枚刻度,齊齊的顫了起來!
羅盤上一次顫動,還是風清揚第一次來見她的時候。
風太師叔不在演武堂,眾人出門的時候,他一個人還在正氣堂里,這會兒只怕已經回後山了。
六個人……抬門板……能幹出這種離譜事的,還有哪六個?有時候也佩服他們爹娘,這樣的貨能連生六個,高低要評一個近親結婚成果交流獎金獎。
寧婉按著劍柄往山門去,華山眾人跟在後頭,掌門也在其中。六個人沖她來的,委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細想下來,也沒毛病。原書里,不戒和尚差使這六個人去逮令狐沖,不也是因為令狐沖救了儀琳。現在救儀琳的換了人,自然要逮的也換了人。這事兒隨便就能想出來,只是寧婉沒來得及細想。這六個人沒出場,寧婉都沒想起他們來。
山門外的石階下,站著六個人。
六個人身材矮小,長得奇形怪狀,衣服一身髒亂,這怎麼形容?
歪瓜裂棗……
他們抬著一扇門板,門板上果然裹著草墊,墊得整整齊齊。
寧婉與六個小矮人……定然不是喜劇。
為首的那個把胸口拍的砰砰響:「大桃根仙在此!要見見華山的那個女俠。」
「胡說!」第二個不服氣:「你就是桃根仙,沒有大!你多長了一個腦袋?我是桃干仙,行二!」
「我是桃枝仙,行三!」
「我是老四,桃葉仙!」
「我是老五,桃花仙!」
「憑什麼我最後說話?」最後一個不幹了:「我是桃實仙!他們說我行六,我從來不認!不過我們六兄弟,合稱桃谷六仙。」
誰問你了……
六個人自報家門,報完以後吵成一團,吵的是誰該代表六個人說話。
華山眾人在山門裡看得出神,寧婉站在門內,把六張臉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又從右到左再看一遍,得出一個結論。
「一屜六個包子,接了蓋,誰也認不出誰是誰。」
陸大有『噗』的笑出聲,然後捂嘴說:「師父,這六個人看起來腦子不太好使。」
寧婉搖頭:「腦子好使,就是不夠。他們六個人加起來,也湊不出一個腦子。」
眾人回頭,連岳不群都閉了一下眼才忍住。
桃谷六仙聽到寧婉的話,收聲回頭,六雙眼睛一齊瞪過來。
「包子?」桃根仙盯著她:「你就是那個女俠,一個人打三個?」
「不對,不對,她說的是腦子。」桃葉仙糾正:「她是說我有一個腦子,要分給你們才能用。」
眼見六人又要開始吵,寧婉連忙開口:「就是我,找我何事?」
六個人一起點頭,難得的整齊:「好!」
「你一個人。」桃根仙悄悄地往前走了半步,裝得鄭重其事:「打了三個?」
「算是。」
「什麼叫算是?」桃葉先申出蒲扇大的手掌,摸著腦袋,把自己的兄弟挨個點了進去:「那你一個,能不能打我們六個?」
寧婉認真的想了想,她看著那六幅寬肩膀,看了看門板上綁的整整齊齊的草墊,從那草墊的針腳里咂摸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來。
「打不過。」
六仙大喜過望,齊齊歡呼,蹦起來有三尺高。
「她自己認了!她自己認了打不過!」
「抬她!」桃根仙說的理直氣壯,六個人一起一哄就往前沖,一邊沖還一邊說:「一個人打三個,了不起。打我們六個,打不過。正好我們六個,抬她一個,三個換六個,我們賺爆了!」
這話毫無道理,又處處自洽,寧婉在心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居然挑不出錯,他們是真的覺得賺翻了。
岳不群提步向前,高聲喝問:「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你們要做什麼?」
「請她喝酒!」
「不對!請她吃肉。」
「胡說,明明就是請她喝酒!」
「那喝酒的時候……能不能吃肉?」
「那……都請?」
「好啊!好啊!吃酒喝肉!」
「是吃肉喝酒,肉不能喝!」
「還有一個問題,我們沒錢。」
「抬她回去,和尚有!」
「去哪?」帳房的規矩,出門先問目的地。
「去了就知道了!」六人又齊聲:「找大和尚去!」
岳不群袖子一拂:「婉兒,退後。」
他與師父並肩迎出,剛剛歸宗的三位新師叔也提劍並了上來,擋在眾弟子的前面。
封不平眉頭的筋直跳,一打三,一打三,這半個月聽了多少句一打三:「六位,華山的門下,可不是你們說抬走就能抬走的東西。」
「東西?」桃花仙不幹了:「她是女俠,女俠不是東西。」
接著自己又是一愣,仿佛陷入了邏輯悖論:「不對,女俠是個東西……也不對……到底是不是個東西?」
就在他自己還繞不過來的時候,師父先出手了,今天才正式收入普的親親弟子,比女兒還親的人,頭一回遇到有直接闖山門要逮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