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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立規矩

  明目上的事,是坐下來一條一條磨出來的,就和後世談合同差不多。

  叢不棄開了口,他一路話少,一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磨過。

  「寧師妹的話,叢某記在心裡,只是空口擱置,擱不住人心,敢問三件:頭一件,內門弟子學劍宗的路數,算不算犯規?第二件,譜牒上,下山前輩的名諱,劃了沒有?第三件,祠堂里的香,誰上?」

  寧中則回答:「弟子願學,交得起的師父教,無所謂犯禁。譜牒二十年沒動過,一個名諱都沒劃。香,每日有人上,掌門不在,我上!」

  叢不棄不說話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這一揖揖得極慢,極深,成不憂跟著作揖,揖到一半,別過臉去,喉頭忍不住的動,眼淚水嘩的流了下來。

  封不平沒動,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苦練了二十年,今天在一個記名弟子的劍下收了勢,他把它攥起來又攤開。

  老頭子把規矩擺開,又給這三人加了一條:「你們要留,就留個名目。掌門……你們想都不用想,不是我壓你,是這座山不容。」

  「那……封某算什麼?到底算什麼?封某……這雙練了二十年的手,到底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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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藝的教習,華山的劍歸你教,教出什麼樣的徒弟,是你的本事。掌門之位,教習沒得名分。」

  封不平的臉黑了:「虛銜?!」

  「場子是你自己砸的,人是你自己派的。三對一,還是你們三,輸了就是輸了。輸得起,你就配當這個教習。輸不起,你連教習都不配當!」

  老頭子毫不客氣,這是一個難得立規矩的時候。華山幾十年,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和場面,把規矩重新理過一遍。

  堂上沒人幫腔,魯連榮這回連嘴都沒敢開,封不平牙磨了半天,吐出幾個字:「教習便教習!」

  頓了頓,又硬硬的補上:「封某教劍,只認劍,不認人。」

  「隨你。」風清揚端起茶:「你若是交砸了,老夫回來抽你。」

  魯連榮大約覺得這局面又熟了,清了清嗓子,第三回開口:「封師兄這個教席,實至名歸!衡山派至……」

  寧婉正在續水,恰好續到他跟前:「魯前輩,麻雀搬家——嘰嘰喳喳。」

  魯連榮一滯:「你說什麼?」

  「嘰嘰喳喳了半日。」寧婉把水壺放一下:「搬的還不是自己家的窩。華山的事兒,還真是有勞你了。」

  滿堂崩了一天的臉,這下差點都繃不住了。令狐沖低下頭去,叢不棄側過臉看窗外,成不憂嗤了一聲,嗤完自己懵了,趕緊板回去。魯連榮看看鐘鎮,鍾鎮看看他自己的令旗,頭一回沒人接他的話。

  「往後華山門裡,不立宗名,誰的劍再分家,老夫親自下山拆他的劍。路數不禁,願練的練,願傳的傳。只有一條,往後沒得劍宗氣宗,只有華山!」老頭子找補了第三條。

  成不憂忍不住:「那這口氣,擱到幾時是個頭。」

  老頭子瞪了他一眼:「你要撒氣,老夫不攔著。門裡自有攔你的人,只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要認劍宗這個字號,還是認華山這個字號。」

  第四條沒有擺出來,是鍾鎮自己找的。

  他提了提令旗,起身。場面話還沒想周全,空著的那隻手在袖口蹭了蹭。張了一回嘴,沒張出囫圇話,滿堂都等著他,等他自己覺得先不自在了。

  寧婉過去收他眼前的茶,那盞茶他一口沒動,她把茶盞收到托盤上,躬身低聲道:「鍾大人,唱戲的腿抽筋——下不了台。鑼鼓都散了,改日再唱,場子還在,別急在這一時。這筆帳你不翻,弟子還要翻呢。」

  鍾鎮的臉一黑,到底從這句話里撿出來四個字:「……改日,改日再議。」

  他收旗的時候,老頭子在上首又開了口:「鍾鎮。」

  鍾鎮的手停了。

  「回去告訴左冷禪。」老頭子慢慢的說道:「這杆旗再往華山舉一回,我就親手送這面旗上嵩山。」

  鍾鎮的肩膀崩了崩,拱手到底,一句話沒說,先自己下了台階。

  魯連榮跟著起身,走到門口到底沒忍住,回頭拱手道:「今日叨擾,衡山派改日……」

  老頭子冷眼瞧了他一眼,他剩下的那一個字沒了,這一拱,拱的比誰都難看——不日了。

  下山的路,勞德諾搶在梁發頭前去送。寧晚沒攔,送客是挑不出錯的,只是那趟客送的久,回來的時候天都開始擦黑了。

  腳步比去時輕,寧婉的帳上多記了一筆,嵩山的那本帳翻開了新的一頁,頁角折一道,嵩山人記仇,這道摺子得折深一點。

  人都散了,寧婉開始收拾殘局。

  這一場『體面』的議和里,她在心裡過了遍帳:劍宗贏回了山門,輸了名分;嵩山保住了令旗,折了體面;師父贏了道理,肩上加了三副碗筷,幾十年的舊帳。

  滿堂沒一個人痛快,但也沒一個人敢掀桌。連著兩日,這座山上頂痛快的只有一個老頭子,他誰也沒偏幫,但誰都欠他的。

  伙房的帳她也扒拉了一遍,東廂房添了三張嘴,按山上的老規矩,進了山門,就得吃她的火候。

  天擦黑,她回灶間起火,手上往鍋邊貼著餅子,心裡那本書自己翻開了。

  書里這一折戲,她還能背得出:劍宗上門,是來砸場子的。封不平的狂風快劍,嵩山背後帝的算盤,大師兄贏了封不平,劍宗敗走。這一頁翻過去,往後一頁比一頁厚重。

  這一回,沒照書里原樣走。

  劍宗沒走,被留下了。留下來的這些人,往後要在華山上吃飯、練劍、教徒弟,跟全山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這些書里一個字都沒有,書頁從這裡開始,翻不動了。

  她把餅子翻了個面。

  從前她是有底本的帳,有老帳可對,路有舊頁可抄。往後的每一步,書頁都先替她走過一遍。從今日起,前頭全是白紙,白紙比帳要難,帳錯了,能勾。日子錯了,就勾不回來了。

  寧婉想起爹說過的話:沒走過的山,記號要自己去刻。

  刻就刻!

  餅子熟了,起鍋巴。

  晚飯加了四個菜,理由現成的,全山的人都餓了。打了一天,看了一天,連在伙房裡守了一天火的岳靈珊都餓了。東廂房的那份菜,她也提前單送了。頭一頓飯,不好叫新客跟滿堂的舊眼睛對坐。

  開飯前,師父一句話定了大師兄的調子:「鋪蓋明日捎下山,崖上的功課,往後就在山下補。」

  陸大有從頭看到尾,可要聽他講起來,比動了手的還像動了手的。講第三遍——師姐一劍削了封不平的劍變成了一劍削了三把劍。

  講到第五遍,三把劍變成了六口刀。

  眼瞅著六猴兒就要講漫天劍雨,白日飛升。寧婉上去,一個巴掌讓他熄了火。

  她不禁心裡滿意,得虧頭頓飯沒有讓那三位新客一起來吃,不然聽了六猴兒這說法,只怕氣得就要當場做過第二遍。

  「師姐!」陸大有痛心疾首:「你就不能讓人講的痛快些?」

  「講痛快了,帳就不對了。」吃完飯,寧婉邊收碗邊說:「明兒等你講到第十遍,我這袖筒里的這口劍,就得撒豆成兵了。」

  只有令狐沖覺得有些可惜,到底他下來的遲了,沒有看到頭半場。可惜的也不是沒見著寧婉動手,而是沒聽著寧婉之前說的那些『吉祥話』。

  「婉師姐這嘴,說氣人的話和報菜名似的。」令狐沖滿臉遺憾。

  「報菜名不氣人。」她說:「氣人的是菜放多了鹽。」

  陸大有又纏著問,那劍藝教習到底是個多大的明目?

  寧婉想了想,答道:「客坐的廚子——掌勺不掌倉。教劍歸他教,開倉的鑰匙不在他手裡。」

  第二日一早,高根明捧著三雙新草鞋去了東廂房,麻繩結打得密密實實,每雙都照舊大兩號,成不憂開門接了,低頭一看臉就沉了:「這鞋大了,是何意?」

  高根明老實的氣人:「山道石頭磨腳,大兩號,墊得進氈子。山上每人的都大兩號。」

  叢不棄把鞋接了過去,放在手裡掂了掂,笑了:「多謝,有心了。」

  夜裡,寧婉提著食盒上後山。

  風清揚不住客房,師父給收拾了另一間單屋,褥子續得厚,他嫌軟。自己挪去後山松林邊的一件靜室,一床舊褥,一盞油燈,就這麼隨隨便便的住下了。師傅送了兩回茶,回回都只說個四字:「師叔自便。」

  靜室里燈捻得小,風清揚盤膝坐在燈邊,見寧婉進來,也不搭話。

  他把飯一樣樣擺出來:一碟臘肉,一碟炒筍,一盅湯,飯是硬飯,擺完,筷子放正。

  老人看她擺盤,忽然開口:「那日回雁樓的劍,你到現在還覺得是自己悟的?」

  寧婉沒聽懂,所以沒答。

  老頭子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話,忽然就笑了,不再追問,抓起筷子吃飯。

  寧婉收拾東西的時候。

  老頭子指著空碗說了句:「明日吃麵。」

  「湯麵,素澆頭。」她起身收碗:「火氣旺的人少吃肉。」

  老頭子大笑:「多少年了,老夫就沒像這幾日裡這般開心過。我素來瞧不上你那師伯,但這一回,我得認,他撿了兩個好娃兒上山。」

  老頭子的眉眼裡閃動著光,一邊笑一邊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那堵光沒了。

  「明日可要酒?」

  老頭子一懵:「素湯麵,就酒?」

  「能的。」

  「好!」

  入了六月,華山的南坡日頭有了份量。

  寧婉把六口醬缸搬到廊下曬。醬是臘月下的豆,捂了一個冬天,搗過三遍,正該見見太陽。她掀開蓋聞了聞,咸香裡帶著一點點甜,算是熟了七成。

  山門那頭鐘響三聲,不急,這是報客的信號,不是報警。

  路大有從山門口竄回來,一路喊道:「師父回來了!」

  自鍾鎮改約下山,劍宗諸人暫住東廂房,風清揚在後山也算是定了居。前後幾件事,一封信發往洛陽,算算日子,人也是該回來了。

  岳不群進了山門。

  那一步走得輕快,下擺沾著山道的浮土。入門前,他揮手撣了撣,臉上帶著笑。

  這又是一個關卡要過!

  先前風太師叔定的調子,並沒有當時報掌門師伯允許,事後才報的。認是肯定要認的,風太師叔的帳,誰也賴不了,掌門師伯也不行。至於認得痛不痛快,又是另外一回事。

  眾弟子在台階下行禮,岳不群一一點頭,目光掃過去,掃到她的時候停了片刻:「婉兒氣色好多了。」

  「回師伯,入了夏,氣溫升高,身子好受了許多。」

  「勞苦功高!」他笑著往上走,聲音不高,字字都送得遠:「都起來吧,月余不見,華山的氣象,很好。」

  氣象很好,四個字說的四平八穩,寧婉垂著臉想——石坪上留下的那些劍痕,您還沒瞧見呢。

  細報正房。

  師父把月余的事一樁樁說了:鍾鎮如何持令其壓人,劍宗三人如何下場,她如何接不住,婉兒如何出的劍,風師叔如何現身調停,條件如何談成,鍾鎮如何改約敗走,信里原有七八分,細報只補末梢,師傅說的不長。

  岳不群坐在那裡聽完,指節在扶手上輕輕磕了幾下:「同門重聚,華山之幸。也好,二宗之事,確實提不得了。」

  就這一句話,師伯沒有評價鍾鎮,沒有評價令旗,更沒有評價劍宗,一個字沒批。師父的眉梢鬆了一寸,這一個多月里,她夜夜都睡得淺。

  寧婉知道,師父怕的就是師伯回來發作,發作在劍宗頭上,發作在先斬後奏上。

  他偏偏不發作,站起身,拱了拱手:「封師兄他們,住的可還習慣?」

  「東廂房暫時住著。」

  「尚可。」岳不群轉頭吩咐高根明:「給你幾位師叔送幾套新的被褥,一切用度都用新的。」

  高根明應了,一路小跑而去。

  寧婉站在門邊,心裡替著一筆入了帳,既成的事實,他一口吞了。吞得不露牙。用度換新,誰住哪兒,幾床新被,都吩咐的妥妥貼貼。

  妥帖,就是記下了。

  午後,岳不群親自去了後山。

  風清揚小住的後山靜室,這是他自己挑的位置,說是離崖近,能聽見風。寧婉每日去送餐,這差是月余來,一直是她的。風師叔吃飯不挑,只嫌陸大有手抖。

  岳不群在院門外整了整衣冠,進去長揖到地。

  「弟子岳不群,見過風師叔。」

  風清揚坐在屋裡打盹,抬了抬眼皮,抬手虛扶道:「掌門的大禮,折我的壽喲。」

  「師叔肯回華山看看,是華山之幸。」

  岳不群直起身又說了幾句,問山居飲食可習慣,問夜裡屋子潮不潮,問要不要添個碳盆,問得周全,就是一個字不提隱居,一個字不問崖上的那二十年,好像滿山都不知道似的。

  寧婉侍立在旁邊,低著頭把這一幕看全。分寸這東西,她今天算是學到了,跟不同的人學不同的東西,跟師伯學的就是這個禮數,一分不多,多一分是諂媚。一分不少,少一分是傲氣。剛剛好,剛剛好就是算過的。

  風清揚和岳不群就這麼在房裡互相看著,看了有一會兒,看得兩人之間都有些難受。

  良久,老頭子才點頭無奈道:「你這份禮數,我受了。華山……你們守成這樣,不容易。」

  「全賴先輩當年打下的根基。」

  「我們沒打下什麼。」風清揚搖搖頭:「先輩攢的家當,早給我們這些不孝子打沒了。如今的華山,是你撐起來的,我認。令狐沖……寧婉……兩個好孩子,不是他們,我絕不現身。」

  師伯像是忽然鬆了口氣:「有師叔在,弟子的日子,好過不少。」

  「好過什麼?你才是掌門。知道為什麼認你才是掌門麼?」

  岳不群不答。

  風清揚自顧自的說道:「老一輩的沒了心氣,你這一輩成器的不多。」

  岳不群謙虛道:「封師兄幾個也是好的。」

  風清揚一擺手道:「我說的不是劍法,是心裡還認的東西。唯獨你心裡還立著華山的名目……不錯的,一半是這個,一半是另外那兩個孩子。所以掌門只能由你來坐。至於不平那幾個孩子,在門牆裡當個打手綽綽有餘,執掌門庭……還不夠。」

  太師叔和師伯又聊了挺長時間,說話的語速不快,聊一句,停一刻。不是試探,是一種習慣的陌生。交情之類的東西,得一點點建立。

  不是因為師伯是掌門,太師叔就得非信他不可。不是因為風清揚是太師叔,所以師伯就得非敬他不可。信任,像座橋,得一塊磚一塊磚的往裡塞。

  寧婉在旁邊看得膈應,眼下的局面不容易。劍氣兩宗的舊事,說是說不提了。但這份『議和』,達成的委實有些艱難。幾十年的帳,豈是那麼容易就一筆帶過?更何況裡面還摻著滿山的血!

  但也正是這份不容易,值得呵護。接下來的事情宜謹宜慎,好在雞蛋上頭跳舞,也算是本地人的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