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裡石坪瞧不見思過崖的細況,只是見到雪地里從思過崖上一條白線畫下來。
快得像雪崩頭上的那一條線,落地時膝一曲,卸了勁,抬起身,令狐沖的身影已經站到了鍾鎮七步外,胸口起伏的十分厲害。
令狐沖落地之後,眼睛先找她,落在她那收起的劍上,眼裡那點慣常的笑沒了。
「師姐,你和他們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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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我已經打發了。」寧婉抬起下巴朝鐘鎮指了指:「你的對手在那兒,我師父不想讓我把他拆了。」
兩人相互看著,鍾鎮盯著令狐沖,華山的二代弟子裡,出了一個寧婉已經夠離譜的了。前番挑了田伯光,已算是名動江湖。現在對手劍宗的前輩,以一敵三,大獲全勝更是令人驚駭。
現在又來了個掌門首徒……按鍾鎮之前的了解,至少在一年前衡山城裡,令狐沖是打不過田伯光的。想來一年的進境應該也不會太大。
於是鍾鎮收起手裡的旗,把旗杆遞給了魯連榮:「魯兄,替貧道拿一拿。」
魯連榮接旗的手一抖,像是接了塊燒紅的烙鐵。
「久仰,久仰。」令狐沖抱了抱拳,笑又回到臉上:「晚輩在崖上蹲了一年,別的本事沒長,就長了手癢這一項,請前輩賞口飯吃。」
寧婉翻了個白眼,對面是九曲劍鍾鎮,你到底識得嗎?連名字都不問,直接就說『久仰久仰』,你是懂陰陽的。
「面壁一年,沖犯長輩,還有心思耍貧嘴。」鍾鎮緩緩的拔出劍。
「回前輩,是師娘叫我下來的,我在山上都聽到了,你沒聽到?」
鍾鎮懶得再和令狐沖掰扯,九曲劍出鞘三尺,劍光就直接拐了第一個彎。
這一劍明明是直取肘彎,半路上忽然拐向咽喉。若按華山劍法的路子直接封他的劍路,劍光一拐,又要刺他肩膀。
劍光九折,折折出人意料。你封哪兒都是錯,因為他自己也不打算知道自己要去哪。更難纏的是,每一折上都裹著實打實的勁,你想硬碰,它先拐走。
寧婉站在圈外看得分明,令狐沖的劍,換了成色。
那不是他一年前的劍,劍還是那一口,人換了。他的劍尖不封、不攔、不追,只是在半空中里閒閒的停著。停在哪兒,鍾鎮的下一折就非得繞開那不可。繞,就得多花一折的功夫。
若是對上別人,這一手九曲劍算得上是精妙,但對上獨孤九劍,一切轉折都是花里胡哨。
九曲劍快,快在多變。可變得再多,也必須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令狐沖把人家落腳的地方先占了,鍾鎮每一劍下去,都像是在往牆上撞。
這跟寧婉候著打是同一個道理,她的半步,是山里學來的。令狐沖的半步,是崖上餵出來的。兩本帳,記的是同一個字。
令狐沖打的輕鬆,偏生他嘴裡還閒話不停。
「好折!」
「這一拐,拐得精妙。」
「再來,再來。剛剛那一拐再用一次,我方才沒看清。」
他每夸一句,鍾鎮的劍就得多變一折。夸一折,催一折。變一折,就多一個口子。
第七回合,鍾鎮的劍走到第三折忽然改道,劍尖貼著令狐沖的肩井倒卷而下。這一折,通常沒人算得到。
令狐沖不退,反而是進了半步,一頭直接扎進內圈。這個彎轉進去,是借外頭的勢轉的。圈子一進,這個彎就轉不動了。
他的劍貼著自己的肩頭平平地送出,劍脊在鍾鎮的劍身上一搭,一送。借力,卸力,鍾鎮的那道劍光便連不上了。
第九折強行從他的肘底下翻上來,令狐從腳下踉蹌,整個人朝側面栽過去。
華山弟子齊齊失聲。折到一半,他的劍到了,那口劍從踉蹌里平平的挑起來,劍尖對著鍾鎮持劍的手腕,不遠,不近,就等那第九折光自己撞上來。
第九折生生的拐了回去。
鍾鎮的劍改道改了幾十年,頭一回改得自己心頭髮毛,這少年的踉蹌是餵給他的餌!
十合開外,九曲劍的彎一處比一處小,迴旋的地界一寸一寸的窄下去。勉強撐到二十合上,這變化變得變無可變。整口劍窄成一條直線,令狐沖的劍侯在那條直線的出口上,倒像是早就長在那裡了。
鍾鎮不打了。
他忽然收劍,左手往魯連榮懷裡一抄,把令旗接了回來,掄了個滿圓,杏黃旗兜足了風,把周身上下罩了個嚴實。
令狐沖的劍停在離旗面寸許的地方,那杆旗,碰不得,劍只要往上面一粘,就是攪了五嶽的旗幟。這個道理,鍾鎮比方才誰都明白,把旗遞給魯連榮之前,他就算好了這筆帳,進可攻,退,還有旗。
「好劍!」鍾鎮抱旗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聲音還是那樣軟綿綿的:「華山有此劍,並派之事,容後再議。」
這句話說完,人已在三丈開外,嘴上不認輸,腳上卻一直在挪。
人堆後頭,勞德諾的眼睛一直盯在鍾鎮的背影上,雙手還是攏在袖子裡,場裡一眼沒看。令狐沖收劍回頭,沖她咧嘴,剛要說話。
「我不服!」封不平的劍又橫了起來,聲音劈了:「這不算劍法,有本事你再用一遍……」
「都收了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山道的那頭傳過來,不高。可石坪上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連那面旗杆都像聽到了,旗布嚇得抖了抖。
篤……篤……
枯枝拄地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兩個月了,每到夜裡念口訣的都是這個聲音。每次行功,悄悄把手搭在寧婉手腕上的,也是這個聲音。
灰袍老人從山道口走出來,枯枝當拐杖,袍子舊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老人家誰都不看,一步一步的走下石坪。
『噹啷』。
圍攻寧婉的那三口劍,最後一把也掉在了地上。這回不是她點的,而是對方捏不住了。
三個人同時白了臉,劍宗的門牆裡,這個名字壓了二十年。他們入門的那天,師傅領著進祖師堂,指著坐在末尾的那個年輕人說:這是你們風小師叔。
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沒死。下山以後,劍宗的傳人祭了二十年,沒人敢撤他的牌位,但也沒人敢拜那塊牌位。
今天,牌位底下的名字,自己杵著枯枝,從山上溜達下來了。
三人垂下頭去,鍾鎮抱著令旗,眼神清澈了。
老頭子一路走向石坪當中,路過寧婉身邊的時候,還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目光從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身上轉過去,最後落在鍾鎮身上。
「這旗倒是杆好旗。」老頭子撫著自己的鬍子:「舉旗的人先想清楚,旗子上寫的是五嶽,還是嵩山。」
風,重新從山口上灌下來。
旗布嘩啦啦的翻,五座秀山翻過來,又翻回去。寧婉收劍入鞘,入鞘的聲音也不大,跟拔出來的那會兒一樣,一頭一尾,正好被這陣風重新合上。
師父走過來的時候,寧婉正把那口插在青石縫裡的劍拔出來,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雙手遞迴給劍宗三人。師父拉過她的手腕,翻過來復過去的看,生怕自己的徒弟受了傷。
場上諸人紛紛收劍,風清揚問的話,沒人敢答。
先動的是師父,她把劍歸鞘,向風清揚端端正正的一行禮:「師叔,請堂中敘話。」
嗓音雖有些啞,這是方才連戰三人中掙回來的。聲音啞,氣勢可不啞!
老頭子拄著枯枝往前走,不緊不慢。滿場的人老老實實的跟在他後頭,沒一個人敢走到他前頭去,也沒人敢不跟。
正場挪進了正氣堂。
座次是師父親手擺的,主位上椅子空著,等著風清揚。師父自己坐在主位側手。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三人一排,坐西面。
鍾鎮把五嶽令旗拄在手裡,坐東邊上坐。金眼雕魯連榮挨著他。令狐沖坐弟子位,他剛從崖上下來,打了一架,頭髮還亂著,這會還倒算坐得規矩,寧婉負責奉茶。
這是她的本分。山上來客,茶水歸灶上管。滿堂坐的都是方才拔過劍的人,唯獨她托著盤,一盞一盞的將茶水送到手邊。
江湖再大,坐下來談,頭一件還要看灶上有沒有熱水。果然,到哪裡都是灶王爺最大。每年華山上祭的,也都只有灶王爺一人而已。
弟子都是立在廊下,方才鍾鎮進堂那會兒,站在末隊的勞德諾腰比平日還要矮,鍾鎮的目光掃過滿堂,唯獨在他臉上多停了片刻。
鍾鎮接茶時用的是左手,令旗不敢離手,茶又不能不接。
魯連榮喝了一口,把茶盞磕得很響:「這華山的茶,有些粗啊。」
寧婉提著壺走過去,抬手又給他續滿:「粗才好,壓得住油腥。」
魯連榮沒敢接話,方才演武場上這位姑娘的劍,他是親眼瞧見了的。
從風清揚手裡接下第一盞茶,到所有人的茶一一到位,寧婉提著水壺站到末尾。
封不平總算是忍不住,站了起來。他在座上整了整衣襟,搶在滿堂人的前頭,朝上首深深作揖,作揖完了,又補了半個揖。
「弟子封不平,拜見風師叔。」
成不憂,從不棄對望一眼,跟著起身拜下去,拜得比封不平還要低。
魯連榮端著茶盞,湊近鍾鎮,壓著嗓子:「這位是……」
鍾鎮的聲音壓得更低:「封不平都說了,姓風的師叔,華山還有誰?」
魯連榮的茶盞在半空中停了停,輕輕放下。這個名號,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是什麼份量?衡山山上山下,老一輩提起來都先要看看左右。
風清揚沒叫他們起身,也沒還禮。老頭子端著茶,吹開茶碗上的浮葉,輕輕喝了一口,才慢慢的開口道:「這聲師叔,劍宗還留著。人呢?華山不留了?」
封不平的腰還彎著,一時沒直起來。
「二十年前,劍氣二宗怎麼鬧的?你們贏了什麼?」茶盞擱回案上,不重,滿堂都聽見了:「把山頭贏丟了。」
那段舊事,寧婉聽師父講過。冬夜封火,師父一邊剝蒜,一邊講,講得很省。
華山立派兩百多年,半道上鬧出劍氣二宗同堂傳藝。先是教案上有了分歧,後來互看不順眼,再後來動了手,玉女峰上鬥劍死了人,傷了的情分就再也沒有養回來。
劍宗的人陸續下山,山門裡從此只傳一路功,末了,師父添一句:「劍沒有錯,錯的是拿劍的人分了路數,分了路數,還容不得別人的路數。」
堂上沒人接話,風清揚也懶得吹,就著那盞茶,等他們自己把腰直起來。
封不平直起身,臉上紅一陣,壓一陣,到底把話壓成了平常語氣。
「師叔,封不平今日這一拜,拜的是師叔,不是拜這一堂的和局。」
「我知道。」風清揚點頭:「所以你先坐好,我問一句話。問完了,咱再談名分。」
他環視一圈,劍宗的,嵩山的,衡山的,氣宗的,華山的。這一圈都叫他看得低下了頭。
「劍氣二宗吵了七十年,吵死了多少師兄弟?」他聲音不高:「我今日只問一句,還吵得動嗎?婉丫頭當時不留手,今日劍宗就算滅門。」
風清揚心裡也裝著事,這趟他本不想下山,若是只有令狐沖一人,傳劍法便傳劍法。本來高低只是為了獨孤九劍找個傳人,可現在又遇著了寧婉。一個門庭,一代人,兩個天驕。
風清揚在心裡也在思量,要不要下山持護?
這是華山新一代的希望,再過五十年,也難再找到一個這樣的人,何況是一次兩個。
老頭子的問題沒人答,成不憂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風清揚先點封不平:「你要掌門的位子,方才輸給了一個記名弟子,輸得冤不冤?」
封不平的脖子梗了起來,張張嘴。風清揚手一揮:「你的劍要真立得住先,把『華山』兩個字立下來。」
這話戳到了根上,封不平到底沒忍住,聲音高了上去:「師叔!弟子在山外飄了二十年,一天安生日子沒過,練的就是今天這口劍!當年若師叔在山上主持公道,何以至於鬧到玉女峰死了一地?今日封某回來,不是搶椅子,劍宗的劍,難道就不是華山的劍?」
「你的劍是快。」風清揚等他說完了才開口:「快劍二十年,回華山頭一件事是打上山門,你嘴上立的是『華山』,但你手下立的頭一個字,是你自個兒的『封』字。」
封不平的嘴張了張,這一回,他沒法反駁。
成不憂騰的站起身:「封師叔!當年把師兄弟趕下山的,就是他們氣……」
風清揚只是眼皮抬起來掃了他一眼,成不憂的下半截話就沒了,扶著桌沿坐回去,胸口起伏。
魯連榮頭一回插了風清揚的嘴,他咳了一聲,端起輩分的排場:「依魯某看,劍宗歸山是好事。只是名份上,封兄這樣的人才,總得有個說法,若是讓他當個客卿,那也太屈了,如何能算自己人?衡山派的意思是……」
風清揚掃了他一眼。
「……衡山派沒什麼意思。」後半句魯連榮自己咽了:「魯某多嘴了。」
風清揚轉向鍾鎮:「你呢?」
鍾鎮連忙把腰坐正:「前輩問話,鍾某不明白。」
「五月令旗。」風輕揚朝那杆蔫著的黃綢抬了抬下巴:「你拿五嶽令旗來管華山的家務,嵩山派管得也太寬了吧。」
鍾鎮端起了場面話:「前輩說笑了,左盟主奉五嶽公義,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華山掌門之位起了爭議,盟主有責調停……」
「盟主是五嶽推出來的,不是你們嵩山派生出來的。」風清揚抬頭道:「旗是五嶽的旗,你拿他管華山的家務,回頭各門各派都問起來,你嵩山怎麼答?」
鍾鎮張了張嘴,這回沒有轉出話來。
他不是沒有算計,方才動過手的人,他心裡都過了秤。
寧中則的劍堂堂正正,出得了價。令狐沖的那路劍法邪門,咬咬牙也就出了。封不平的狂風快劍,這價更好出。唯獨坐在上首這位,他出不了價,二十幾年沒在江湖上走動的價,他開不起,也不敢開。
至於寧婉,價位待定。
心裡這麼想,但嘴上卻還硬:「前輩這話,鍾某不敢領受。只是並派乃五嶽大……」
「改期。」風清揚打斷他:「並派的事,等岳掌門回山,五嶽自有公論。今日這杆旗,你且先收了吧。」
鍾鎮還想強撐,寧中則直接開口:「鍾大人,華山的家事,華山自了。華山有沒有爭議——掌門回山之前,都是我當家。」
師父擱下手裡的茶碗,站起身來,轉向西邊,朝封不平三人作揖:「三位師兄,劍宗離山那年,我才進門兩年。走的人叫我們『氣宗』的,我們叫他們『劍宗』的。斗到最後,斗的什麼,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我只當得起一個『家』字,從今日起,東廂房收拾出來三位先住下,歸宗的禮,等掌門回山,我請他親自備。」
叢不棄先站了起來,拜下去;成不憂跟著拜;封不平在座位上坐了片刻,直到滿堂的眼睛都看向他,終於也站起來,稽首拜了。
風清揚在上手看著,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補了一句:「他回來若不認帳……他不敢。有我在,這筆帳他賴不掉。」
魯連榮第二回插嘴,踩的就是這個空檔:「寧女俠深明大義!化干戈為玉帛!衡山派衷心……」
風清揚的目光又掃了過去。
「……衷心……」魯連榮的聲音越來越小:「……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