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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以一敵三

  寧婉提著劍,靜靜的站在場中央等著,等風停的那一瞬,也等對方作出決定。三個一起上是最好的,省事。但想來對方也不可能直接如此無恥。

  獵戶等的也從來不是風。風聲一大,獸的動靜就全叫風吃了。只有風停了,蹄音、鼻息、腳掌碾碎石頭的響動,一樣一樣,自然會從山裡全都冒出來。對方的劍再快,也得腳踩地。

  山口那陣風一陣緊似一陣,把五嶽令旗刮的比直,刮到後來小了,旗子烈烈的聲音矮了下去,矮成了抖。

  風停的那一瞬,她動,慢慢的,她不急。封不平的劍還遙指著她的咽喉沒有動,對方要名正言順,連她起手的功夫,都得計算在內。

  「封師叔請。」她道:「您的劍是風裡的落葉,風一停就得落地。」

  一句話說的平平,石坪上的人也都聽見了。寧中則遠遠的看著自己的徒兒——婉兒這兩年,變了許多。

  師弟們也盯著寧婉,在他們眼裡,婉師姐就沒輸過。

  封不平的眉峰壓下來,他看了一眼寧婉手裡的那口劍,舊的。劍身上還有兩個小小的豁口,沒補。劍柄上纏著的布條是火房的粗布,她自己換的。封不平沒有笑,二十年磨一劍的人,不跟後輩承逞口舌。

  他只是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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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劍不快,劍風掃過來,撲得她面頰前的碎發往後飛。他在試她,她也在試他。

  第二劍快了三分,第三劍起,劍鳴聲就出來了。第五劍過後,劍光連成一片,式式相催,風裡套風,一百零八式,一式不歇。

  石坪邊上的人倒吸涼氣,師娘跟這套劍周旋了半天,眾人太知道這陣風的份量。

  寧婉不接不架。

  劍光成片之後,她反而不看劍了。她看他的肩,肩一沉,劍走橫掃。肘一抬,劍走斜削。右腳跟離地半寸,劍變,要變成刺。劍快在梢上,蹤卻慢在根上。慢半拍,那便就堵著半拍。

  寧婉的劍不迎他的劍,她的劍候著。

  封不平一劍橫掃,劍勢未滿,她的劍尖已經候在他右腕必經的那條線上,不快,就是近。他這一劍在遞半寸,腕子自己就要往劍尖上送,所以封不平收了。

  第二劍斜削,寧婉劍尖移三分,已經在他肘彎過來的來路上,封不平又收。

  第三劍,第四劍,狂風快劍講究一往無前。如今每一劍都得半途改道,劍沒遞出去,氣倒是先花完了。快劍斷氣,像灶膛里潑了瓢涼水,滋的一聲,火頭便矮了一截。

  十招、二十招。封不平的劍越來越快,快到後來他自己心裡都發寒。他的劍走到哪,哪兒空著,她早就走了。他的劍要去哪,哪兒就有她的劍尖兒侯著,像他後半輩子的路,一段一段全叫人給提前堵死了。

  他縱橫江湖三十年,頭一回有這種感覺。不是她在接他的劍,而是她在收他的劍。

  三十招後,封不平加了力。劍勢更沉,風聲更厲,寧婉尋蹤卻反而更加省力。

  力道越沉,肩沉得越深,重心換得越結實,腳底下碾地上石頭的聲音也就更清楚。風停之後,她一直聽得見對方的腳。起劍之前,右腳跟離地半寸,到後來她幾乎不是在看他的劍,而是在聽。

  他的蹤,比他的劍更誠實。

  加力沒能壓垮寧婉,封不平試過一回陰的。

  一劍快到半途,忽然收了三分力。劍勢緩了下來,快劍慢使,比快更毒。慢劍給人留了想的時候,人一想,就上了當。

  她的眼睛等著他的蹤,這一劍的蹤卻模糊不清,肩不沉,肘不抬,重心平平整整,看不出變化,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

  寧婉的劍迎快了半分,劍刃相擦,一溜火星。她的虎口一麻,被劍上纏著的那股勁帶退了半步,右邊的袖子叫劍風掃得貼在了腕子上。

  石坪邊上吸涼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是替她吸的。

  慢劍也有『蹤』,藏起來的那種,這種蹤跡,落在氣上。他的劍勢慢了,掌控這種快慢的是他的力道和手速。

  但配合出劍的氣息也得換,劍慢了,鼻吸在出劍的瞬間卻換得又短又急,那是憋著的勁兒。

  寧婉反應過來,瞬間改了讀法。蹤跡不光在肩、肘、腳上,還在呼吸里,他什麼時候換氣,他的劍就什麼時候到。

  打那一記陰招之後,封不平的快劍,慢劍,虛招,實招,在寧婉的眼裡,就只剩下一件事——他什麼時候換氣。

  封不平也察覺出來了,他出劍之前開始先掂量這口氣怎麼換,於是他自己上了自己的當。一個劍客出劍前先想呼吸,這劍就不好出了。

  「好劍!」魯連榮在場邊尖著嗓子叫起來:「封師兄留了三分力呢,跟個女娃娃過招,還講究什麼先來後到……」

  寧婉劍尖一偏,直接斷了封不平的橫掃,封不平變招,寧婉踏前一步,追出一劍,封不平只能翻身躲開,趁著這個空擋,寧婉朝魯連榮回了一句:「魯前輩替嵩山把嗓子都喊啞了,只可惜,案板上的刀,聽掌勺的,掌勺的卻只心疼鍋,不心疼刀。」

  一句話懟過去,場上正好是封不平翻身躲劍的那一瞬,姿勢也難看,頭前一句才叫好,後面半句局勢又起了變。兩下連招,把魯連榮的話全堵在嗓子裡出不來。

  人堆里不知是誰又『噗嗤』了一聲。

  封不平的臉也沉了,他不再試了,存著的那兩分力,這一刻全提了上來。全套壓箱底的連環起了手,九劍連環,一劍催一劍,劍光潑天潑地的罩下來,這是他二十年前敗出華山之後,一筆一畫添出來的殺招,尋常對手在這一陣連招里,連劍都舉不起來。

  寧婉半步沒退。

  見光里,她只在方寸之間讓、點、引。讓半寸,點一劍,引一線。九劍過完,風聲戛然而止,她的衣角都沒亂,衣角上那點晃動,還是她自己擰腰帶出來的。

  封不平站在三步外,胸口起伏,他的劍還舉著,劍尖在抖。不是脫力,是心裡發空。狂風快劍一百單八式,他這輩子遞出去的從沒空過。不是和寧中則對招時候的拆與架,一百單八式,加上那連環九劍——空,全空!

  他的額頭見了汗,她的呼吸卻還是起手時的那一口。

  石坪外頭,師父撐著梁發的胳膊,慢慢站直了身體。寧中則看了幾十年的劍,看得出這一陣裡頭只有一個人在挨打,而挨打的那個,出了一頭的汗。

  「封師兄!」成不憂的劍終於再次出了鞘,他人已經欺進場中:「跟她還論什麼單打獨鬥?劍宗的名頭,今日要是折在一個記名弟子手裡,往後江湖上,還有我們的座次麼?」

  封不平的臉黑的像鍋底,但他沒攔。

  半輩子的心血,二十年的路就堵在今天最後一關,他攔不住,也攔不了,他也不想攔了。

  圈外,叢不棄垂著眼站了一會兒,他心裡那桿秤兩頭掂量,封師兄若是敗了,劍宗今日就敗了。可三打一贏了,贏得再乾淨也是髒的。秤桿抬起來又落下去,他提劍進圈,落地的聲音很輕。

  「兩位師兄,劍宗今日,折不得了。」

  三口劍,一個圈,圍成了。

  三口劍一齊壓上來,她才真正明白師傅方才是怎麼敗的。

  劍氣分了三層,封不平在上,快,像風,一浪一浪的催,逼得人不能停手;成不憂在中,毒,劍劍走的是要害,咽喉、腕脈、膝彎、腋縫,每一劍都是催命的帳;叢不棄在下,穩,她的劍走到哪兒,他的劍先一步把『便宜』收走,讓無可讓,退無可退。

  快的那層逼她動,毒的那層逼她忙,穩的那層逼她退。三層合一,像磨盤,劍氣一層壓著一層撲到她臉上,像頂著風口走路,臉皮子都叫風吹麻了。她的氣再長,也只是像磨縫裡的穀子。

  三個人的穩,等得起。寧婉自己呢?

  一口封了火的灶,一雙眼,半步。

  三個人的帳加起來比她的人都厚,可帳厚的人,最怕的是只有一樣,那就是帳亂,帳面的得數和庫房的存貨不一樣,盤錯的地方在哪兒?

  磨盤是三塊石頭,三塊石頭各轉各的,火燎眉毛,先顧眼前。封不平只顧催她的命;成不憂只顧鑽她的縫;從不棄只顧收她那點『便宜』。

  三個人合的不是『圍』,是『手』。三個人以為只要把寧婉逼的手忙腳亂,就可以破她的勢!

  真的破綻就縫在這筆亂帳里。

  鍾鎮皺眉看著,心底越來越涼。他在場外看的真切,這小丫頭被三人合圍三十招,氣息不亂。用的居然還是最開始那一口,一吸悠長,氣都不換。

  這三個人攔不住她,自己也攔不住她,只怕她那師伯在這裡,也攔不住她。

  混元功走了兩個月,頭一回進實戰。行氣像封了火的灶膛,不見明火,底火卻是一直熱著。劍出多遠,氣跟多遠。劍收回來,還快半分。

  成不憂三番五次的掐著她劍勢用老的檔口去遞劍,劍一到,門卻關了。他每回都算得准,卻每回都差半分。這半分不是寧婉快,是她的帳能收回來,出去的每一文,都能往回流轉。

  成不憂的眉頭越皺越緊,劍宗的帳本上,可沒這一頁。

  可這三十來招里,她到底也險過一回。

  第十招上,封不平的快劍正面卷過來,風把她的劍往外帶。寧婉的劍勢被帶老的那半息,成不憂的劍鑽著風底游進來,直奔寧婉的手腕。

  她擰腕收劍,劍脊插著劍鋒劃開。叢不棄的劍貼著上來開始收『便宜』,退無可退。她把斜出去的那一步硬生生的收回來,就地一沉,膝蓋一曲,劍從自己頭頂上撩了過去,磕開的那桿秤,三口劍同時收了。

  前後不過三息時間,她便出了一層薄汗,混元功的底火燒的再穩,這一下,心頭的那股火也比平時旺了三分。

  心裡那筆帳得攤開了重新算:跟一個人拆招,一雙眼睛夠了。跟三個人拆招,帳頁翻不過來,不是劍不夠快,而是眼睛不夠用。

  寧婉開始動。

  斜步走,不走直線,斜著切,腳下踩的不是地,是三口劍的蹤。攔不住劍,那就攔路!

  她一步斜過去,封不平的快劍遞空,劍尖險險的擦著叢不棄的劍脊才剎住。成不憂矮身鑽縫,縫口堵著的正是封不平回劍的路線。

  三個人自己跟自己絞上了。

  「三口劍擠一把鞘。」寧婉繞著圈,平淡的說了一句:「野豬拱食槽——先亂的是自己。」

  成不憂的劍都快氣歪了。

  他變了路數,不再鑽她讓出的空門,改走低,劍貼著地皮游,削膝、挑踝,劍劍咬下三路,矮身進來的那一線,寧婉偏把上盤讓出去一瞬。

  爹的墜木從不追獸!

  枯木就吊在獸必經的頭頂,你進來,我才放。

  他的劍鑽進來的那一線,寧婉的劍從上往下落,正砸在劍身的中段,鐵響震得她虎口發麻,半條胳膊都跟著一跳。成不憂的劍尖直插進石縫裡,他自己的衝勁全都餵了石頭。

  寧婉抬腳一踹,正中環跳,成不憂腿一麻便滾了出去,劍卻丟在了石頭上。

  另一邊,叢不棄跟上來補位,穩,穩在腳下。她讓一步,他收一步,寸土必收,收得乾乾淨淨。

  那寧婉就繼續讓!

  叢不棄只顧往前收,寧婉一邊應對著封不平的快劍,一邊雙腳繼續向後讓,心裡算的卻是叢不棄的落點。

  對方矮身貼地游劍,腳還沒落地,寧婉的劍從下往上翻出來,叢不棄這半輩子的秤,頭一回砸在了自己頭上。他硬生生把步子收住,劍一橫,人一矮,退出去半丈,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幾個圈,身體帶著碎石一頓亂響。

  從這一刻開始,寧婉的每一步,他都得多掂一掂,這塊地,到底撿得撿不得。從今時起,他心裡的那桿秤,還敢不敢再稱稱寧婉。

  一對一!

  剩下兩人,一人丟了劍,一人滾了出去。

  封不平轉攻為守,寧晚提劍向前,接著尋蹤。只要你動,必定有蹤。你不動,劍尖就要頂到你的咽喉上!

  師父刷的起身,開始向場中搶,梁發伸手去扶,卻被他單手甩開。

  『夠了』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師傅又停了。她看著寧婉的背影,那道心氣出來了。作為師父,就不該打斷。

  那道背影不是挨打的背影,十幾年來,寧中則在伙房外不止一次的盯著寧婉的背影,殺魚、刮鱗、拆骨的就是這個背影。

  該不該去攔?不攔,封不平可能會死,人一死,這場就不好收了。

  寧婉一劍刺出,封不平抬手要拆,寧婉的劍尖一拐,又直撲他的手腕。

  封不平向後退,寧婉向前追。慌亂中封不平提劍想要將寧婉逼退,寧婉輕輕一挑,鐺的一聲,封不平的劍飛出兩丈外,一轉頭,劍尖已經抵在了封不平的脖子上。

  全場寂靜。

  華山的燒火丫頭、帳房先生、記名弟子,以一敵三,贏了!前後不到五十招,贏得乾淨利落。

  三人滿臉死灰。二十年,他們練的是怎麼贏氣宗,怎麼贏同門。帳上從頭到尾就沒她這一號人。劍宗的劍,輸給了個一個不用華山劍法的記名弟子。

  「你……」封不平的聲音是啞的:「這是什麼劍法?」

  「沒有劍法。」寧婉收劍入鞘:「自己琢磨的。」

  封不平沒聽懂,他這輩子認得『劍法』這兩個字,沒聽說過琢磨。『俺尋思』的路子,在他這裡行不通。

  場邊鍾鎮手裡的令旗還舉著,封不平的劍落地那會兒,他『住手』的口型都擺好了,後頭的兩劍快得沒給他功夫開口,等到他能開口的時候,場上已經用不著『住手』了。

  旗,就那麼舉著,忘了放。杏黃的旗面垂下來,五座繡出來的山,這會兒仿佛是被倒掛著。

  石坪邊沒人喝彩,贏是贏了,贏得叫人心裡發寒。三口劍,一口落在石坪上,一口插在大石縫裡,另一個提著劍滾了一地,剛剛才爬起身來。

  林平之站在人堆最不顯眼的地方,手指下意識的還摁在劍柄上,手指已經不再發白。

  寧婉瞄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後怕,那少年記下的不是贏,是原來還可以這麼贏,這眼神她認得。亂石灘上,少年從石縫裡鑽出來那會兒,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鍾鎮慢慢把旗放下來,攏進臂彎:「好劍!好一員女將!寧師妹好福氣啊。只是封師兄三人,今日之敗是他們劍宗自己的帳。貧道奉的卻是左盟主的法旨,為的是五嶽的公議。劍宗歸華山,華山並五嶽,這樁公案原本就不在一場比劍上。」

  寧婉抬手,把劍挪了過來,劍尖遙指鍾鎮:「鍾前輩這張嘴,快刀切豆腐——兩面光,左面切出來的叫公議,右面切出來的叫家事。這刀是真快,就是不知道這九曲劍怎麼樣。」

  鍾鎮笑了笑,不接這一茬。

  魯連榮接道:「姑娘的劍是好劍,可惜五嶽的規矩不在劍上。左盟主的意思,是叫你們華山……」

  「魯前輩。」寧婉連正眼都懶得看他:「都說牆頭草——兩邊倒,你這根牆頭草,怎麼光往一邊倒?」

  魯連榮的嗓門再次被噎在半空。衡山的人替嵩山喊破了嗓子,這一句喊到他骨頭縫裡去了。

  鍾鎮的笑意淡了下去,令旗在他臂彎里換了個方向,旗桿頭朝前,這是要發作又忍住了的樣子。

  師父緩過氣來,方才那一場,氣力耗到了底。這一會兒,這口氣算是喘勻了回來。想到之前山頂上傳來的嘯聲,師父心裡有了計較。

  寧中則一聲長嘯:「沖兒,下山!帶劍!」

  寧婉的手臂慢慢放下,師父給她遞了台階,她就得順勢下來。按照之前的說法,鍾鎮要是真敢在這裡動手,寧婉非得拆了他不可。

  現在,是令狐沖的回合。